大雨淅淅瀝瀝,塵霧浩浩漓漓。
九月初九子時末,土井村往西五裡開外,馭龍山下,一棵九丈有余的古榕旁。三名男子正在搗鼓著粘稠的泥土,艱難地將一具老者的屍首抬到挖好的坑中,並鋪上一些石條和木炭。
其中一名頗為健碩的男子擦了擦頭頂的汗水,繃緊的心弦得了片刻的放松。
也許是家父得以入葬,讓洪大龍暫時得以喘息,但也同是因為如此,他頭腦裡開始回想今日發生的種種。
突然,好似想到了什麽,洪大龍覺得自己應該遺漏了什麽重要的問題。眉頭緊鎖,拔腿就往回狂奔,隻留下一句話,“根虎、福濤,速將俺爹埋齊整了,俺有急事先走!”
饒是孔武有力的洪大龍,也因大雨而泥濘不堪的道路減緩了不少腳程。
土井旁的土屋內,看著懷中好像已經睡熟的洪錢錢,小六眼神裡充滿了母親獨有的慈愛。興許是鬧騰了一晚終於安靜了下來,放松的小六開始胡思亂想。不知是想到了什麽,小六臉上的神色在不停地變換,顯得惴惴不安。
小六許是怕自己不安的情緒影響到天真的兒子,便小心翼翼地將洪錢錢放在床榻上,又輕輕地給搭上衾稠。做完這一切後,小六忍不住地在屋內來回踱步,神色掙扎。
良久,小六越想,感覺越不對勁,旋即鼓足了勇氣躡手躡腳地離開了土屋。然而剛走出土屋,迎面又躡手躡腳地朝沐萍家走去,殊不知,一個黑影,也正躡手躡腳地悄悄跟在她後面……
疾風驟雨依舊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雨掠聲,風刮聲,還有雷震聲互相交響,似是這個瘋狂夜晚的特有的蹤兆。
沐萍家中,雖已被艾美麗、路婷倆人收拾過一番,沒有了之前的血肉橫飛和雜亂不堪,但東側牆面的斷木、凹槽以及無法洗淨的暗汙地面,無一不在提醒著之前發生過的慘案。
不過,得除開一個地方,那就是洪三龍跪地磕頭的那一塊。應是女人們不敢靠近這個殺人犯,所以並沒有收拾這一塊區域。洪三龍周身一尺之內還是狼狽不堪,在他雙膝前,有一個凹陷之處,看狀和洪三龍的光頭一般大小。
附近還滾動著一灘血液,不過卻已很難分清,這是沐萍產子時的血,是洪三龍弑父的血,還是他磕破了頭的血,因為,昏暗中只能依稀看到洪三龍模糊不清,血肉混合的面部輪廓。洪三龍也不知何時停止了磕頭認錯。
床榻上,沐萍依然面向牆面側躺著熟睡,懷中的嬰兒卻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雙眼,一雙如星辰般耀眼的明眸正好奇地四處張望,好似眼前的昏暗並不能阻擋他璨若星河的視線。
不知他看到了些什麽,眼睛裡總有星光閃爍。左看看右看看,正好與此刻正抬起頭的目露凶光的洪三龍四目相對。不過男嬰非但沒有被嚇哭,反而發出了脆生生的笑聲。
洪三龍嘴角正掛著邪笑,與男嬰天真爛漫的笑形成了極強的對比。
洪三龍面對眼前的男嬰,絲毫沒有了之前面對大哥的怯懦,正欲暴起殺之而後快之時,突然一道驚雷迅疾而至,恰恰擊中了洪三龍跟前的空地,不過說來也奇怪。也恰恰沒有傷到洪三龍。
洪三龍被嚇得肝膽欲裂,這一道驚雷,像極了去年九月初九的那一幕,翻滾的回憶澎湃而來……
……
真丹末年,九月初九子時初,土井村外,馭龍山下,黑雲壓城,塵埃紛飛,眼看大雨即至。
“老大!前幾天打死咱們弟兄的那個崽子就是往這個方向逃去了!”一個身材矮小,
長得極其猥瑣的山賊樣男子指著土井村方向,用一種難聽的尖嗓子說道。 “兄弟們,掘地三尺也要給老子把他揪出來血祭弟兄亡魂!”一名身材高大,一臉黑面的騎馬男子提著一把大馬刀指著前方怒喝道。
說罷,一群人二十來個山賊浩浩蕩蕩往村裡奔去。
土井村內,偏東北側的一個草木屋內。
“誰?”一個絕美的女子正坐在床榻沿兒搗弄著一個小泥人兒,略帶驚訝,略帶嗔怒地瞪著門口方向問道。沒錯,她就是沐萍。
順著沐萍目光望去,只見草木屋房門似是被人撞開,一個身著染滿血的白色長衫,身材中等的卷亂發青年男子左手持劍,右手握著一個已然空了的酒袋,正面朝下趴在地上抽搐著,左腰側雖用一條布條做了簡單包扎卻還在往外冒著血泡。
“姑……姑娘,救我!”男子艱難地抬起頭,說話間抬起左手的酒袋就往嘴邊送,卻半天不見一滴酒落下。這是一張很普通的臉,齒唇發白像是中了毒,下巴處還有些許胡茬,但眼神卻很堅毅,本來因為疼痛而齜牙咧嘴,發現沒有酒,無奈地把酒袋往旁邊一扔,回過神來看到沐萍的臉後,瞬間驚呆了,似乎已然忘卻了劇痛……
“你,你看什麽?”原本還算鎮定的沐萍被男子直勾勾的眼神盯著,嫩白的臉頰上不自覺地泛起了一層紅霞,更為她的美平添了幾分旖旎之色。
“……”男子似乎沒有聽到,依然迷醉在沐萍出落凡塵的美中久久不能自拔,眼神更是大膽地上下打量著沐萍凹凸有致的身段。
“你!流氓!”沐萍嗔怪更甚,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找半天找不到合手的物體,只能舉起手邊的泥人兒就徑直朝男子砸了過去,別看沐萍外表看似嬌弱,這一砸仿佛還帶點兒功夫。明明穿著嚴實,卻不知為何被男子盯得感覺像是不著寸縷。
“姑娘,失禮!失禮!有道是——嬌花羞月顏,娉婷芙蓉開。得見卿音容,未醺人先醉!請受在下一拜!”別看男子身受重傷,卻依然精準無比地接住了飛馳而來的泥人兒,不過男子也因此回過了神,頗感失禮,作勢想要爬起來行禮致歉。
“你別動!你是傻子麽?受那麽重的傷還顧什麽禮節!我……我原諒你就是了!”沐萍眼看男子腰部還在鮮血直流,還真要爬起來,急忙衝過去想要扶住男子。
“姑娘別過來!在下這一身酒氣、血腥氣夾雜的刺鼻氣味,怕熏著姑娘,況且在下還身中奇毒,姑娘千萬小心。”說話間,男子居然已經站了起來略微後退了一步,雖有些腳步踉蹌,但和之前那個奄奄一息的模樣截然不同。
“你……你傷好了?不對!你騙我!”沐萍並沒有因為奇毒一說而膽怯,隻氣得柳眉直皺,舉起玉拳作勢要打,想了想,卻又放了下去,隻得一臉不悅的側過臉去。
“哎呀,姑娘,在下這還不是因為想求個同情,故而出此下策,況且我這腰是真疼啊!這不,我替你打!”男子先是微微拘禮,接著竟用左手朝著傷處揍了一拳!
“噗!”鮮血瞬間噴湧而出,灑在木門上,傷口因破裂而浸紅了半邊身子。
“你這個大傻蛋!你不要命了?本姑娘信你了還不成?我!不!氣!了!”沐萍被氣得哭笑不得,叉著腰嗔怪道。
“姑娘海涵,姑娘就是在世觀音,姑娘美絕天下!”男子抱拳賠笑道。
“你!哼!”沐萍卻不吃這一套,不過臉上又浮起了一層紅暈。
男子見狀,不覺又被迷得一陣恍惚,恍惚間這才注意到之前接過的,此刻被他掛在腰間的小泥人兒模樣。
這是一個用粘稠的泥土捏成的小人兒,此刻已經被烘乾,只要不使太大勁,拿在手中把玩也不會損壞。只見小人沒有捏臉部,左手握著一個酒袋,右手持劍指向前方,身體部分倒是捏得栩栩如生, 一看就是一個喜好酒劍的俠客。不難看出捏它的人是多麽的心靈手巧。
“……姑娘捏的這是誰?莫不是姑娘的小情郎?”男子頗為奇怪,自己闖蕩江湖十余載,真沒見識過幾個喜酒喜劍的人物,要不是持劍手與自己截然相反,這越看越像自己的泥人兒差點沒讓他誤認為就是自己,可他轉念又一想,他十分確定自己沒見過眼前這位美若天仙的女子,以他的秉性,他哪能忘了這番容顏?於是他斷定,這一定是某個崇拜自己的道友在模仿自己。
“什麽小情郎!你你你就會胡說八道!它是我的泥小強,它是我的好朋友,我的喜怒哀樂都會和他說,你快還給我!”沐萍的臉已經羞得不能再羞了,若不是男子還負著傷,她恨不得搶過泥小強,把眼前這個男子轟出去!
“泥小強?恕在下見識短淺,沒聽過這號人物。”男子拚命地在腦中搜索,卻依然毫無頭緒。
“那是我給它取的名字啦!我是希望它能夠強大到保護我,又希望它能夠小小的一直伴我身側,所以才……”沐萍掩嘴偷笑。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妙哉!妙哉!”男子一副大悟模樣。
“噗嗤!”沐萍被男子的滑稽模樣逗得直樂。
“看你這人這麽有趣!實話告訴你吧!它呀,是我的恩人——簡劍白。”沐萍美眸中不覺露出了傾佩之情。
“什麽?簡劍白?”男子突然腦中一片空白,完全不顧禮節,大叫道。
許是因為又負傷又中毒,男子絲毫未曾察覺村外正迫近的群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