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等右等，始終不見哪個姓劉的混蛋出來。

　　縣府大門，進去108人，出去135人，汽車進去一輛，沒有出去的，崔暉默默數著。

　　屁股都坐麻了，肚子也餓了，原本想著讓姓劉的請一頓，現在看來，得自己破費了。

　　縣府門口，別的不多，飯店比比皆是。

　　看著衣著光鮮的人群，進進出出，說明這家館子味道不錯。

　　去看看，如果太貴，就說找人。

　　打定主意，崔暉走進這家名為“戰友情”的館子。

　　館子吃飯，喝酒，劃拳的人很多，不知名的菜香撲鼻而來，尤其是看到了一個胖子夾起一塊紅燒肉，滿嘴流油，他咽了咽口水。

　　他又看到酒櫃上，張美麗朝思夢想的機械鍾，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又看到牆上用毛筆寫的價目表，他悄悄的退了出來。

　　少吃一頓，也餓不死，他找了個理由。

　　回到縣府大門繼續蹲守，太陽正南偏西，大概到了兩點左右。

　　崔暉再次走到傳達室，看著正在扇扇子的老公安，他露出憨厚的笑容:“同志，給口水喝?”

　　老公安一看，又是這個沒有介紹信的鄉下人，驚訝道:“你還沒走?”

　　“我等人，有很重要事。”

　　崔暉原本想和老公安套套近乎，誰知人家瞧不起鄉下人，不搭理他。

　　“等了五個小時，也真夠難為你的。”

　　老公安對他說的重要的事，不關心。他看著架子上的兩個茶缸，猶豫了一下，拿了那個印著為人民服務字樣的新茶缸，從水壺裡倒了半缸水，遞過來前，問道:“你沒病吧?”

　　崔暉扶了扶劣質的眼鏡，右手拍了拍胸脯，表示很健康。心裡暗罵，你有病，你全家都有病，看門老狗。

　　得到肯定的答覆，老公安四處看了下，見沒有人，這才放心的把茶缸遞出窗外。

　　崔暉接過茶缸，一口氣喝完，由於喝的急，嗆的咳嗽了兩聲。

　　這時，一個胖公安走進傳達室，正好看到。胖公安看看架子，又看看崔暉手中的茶缸，一臉氣憤，指著老公安罵道:“你這個老混蛋，那是我剛買的新茶缸。”

　　“我知道?”老公安理虧，說話底氣也不足。

　　“知道?”

　　“知道你還給他用，你是存心的吧！”胖公安怒不可解。

　　“我不是怕他有病嗎?”老公安的語氣更弱了。

　　胖公安真想一巴掌拍過去，就怕老公安的小體格承受不住。

　　胖公安對著窗外的崔暉，說:“茶缸新買的，我一次沒有用過。”

　　聽到胖公安說一次沒有用過，崔暉做好了耍無賴的打算。

　　胖公安接著說:“我送你了，不過，你不用謝我。要謝，就謝這個老混蛋吧！”胖公安說完，就離開了傳達室，留下了滿臉通紅的老公安。

　　崔暉一陣尷尬，想要安慰老公安，又不知道說什麽，他拿著茶缸又坐回了那片空地。

　　喝完水沒有那麽渴了，但肚子還是咕咕叫。這時，一位個頭不高體態微胖的家夥夾著小包走出縣府。

　　崔暉仿佛看到了胖子吃的那塊紅燒肉，連忙起身穿上略顯破舊的布鞋，三步並成兩步衝向他在烈日下苦燉了將近六個小時的紅燒肉。

　　看到有人向自己衝過來，劉正明一怔，看清自來卷下一副厚厚的劣質眼鏡，他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兩個男人緊緊擁抱了下，

然後松開。　　“沒吃飯吧！走，我請你吃飯去。”劉正明慷慨道。

　　崔暉指了指那個戰友情的館子，“去哪兒吃紅燒肉。”

　　“好。”劉正明一口答應。隨後又問，“怎麽來城裡了，有事?”

　　崔暉一聲歎息，“說來話長。”

　　“那就邊吃邊聊。”說著，劉正明帶頭進了館子，很熟絡的樣子。

　　“你經常來?”崔暉問道。

　　劉正明一笑，“你以為我是土大戶啊，經常下館子。”

　　看崔暉一臉不信的樣子，他搖搖頭，拿起茶壺給崔暉倒了一杯，解釋說:“之前和領導來過一次。”

　　至於是家裡的領導，還是單位的領導，劉正明沒有說。

　　“你變了，變得比之前更加自信了。”崔暉望著變化很大的劉正明，內心翻滾。

　　“我的自信源於我幹部的身份，你的自信源於內心，我沒有你強大啊。”劉正明自顧自地倒著茶水說。

　　“你小子倒是會安慰人，劉寶安呢?他怎麽樣。”崔暉喝了口茶水問道。

　　“他分到司法局就是重點培養對象了。前幾天見過一次，現在外派學習了。”劉正明把了解的情況說了下。

　　“你們都是旱澇保收的幹部了，只有我是旱澇自負的農民啊！”崔暉感慨道。

　　這時，飯館老板娘走了過來，很熱情地給劉正明打個招呼，“姐……劉科長來了，吃什麽，我讓後廚給您加量。”

　　“那就麻煩老板娘了，給我兄弟來份紅燒肉，再來兩碗面條。”劉正明見崔暉盯著老板娘看，他咳嗽了一聲，問道:“你喝酒嗎?”

　　崔暉回過神來，有些不好意思，說道:“我找你還有正事，不喝酒。”

　　老板娘似乎不在意別人怎麽看她，劉正明點完菜，她就扭著屁股走了。

　　“怎麽樣?是老板娘漂亮還是你家美麗漂亮。”劉正明笑著打趣道。

　　“當然是我家美麗漂亮。”崔暉脫口而出。他扶了扶劣質眼鏡，盯著劉正明，指了指正在打算盤的老板娘，問道:“她是誰?”

　　劉正明壓低聲音，說道:“我小姨子，怎麽，有想法。”

　　崔暉搖搖頭，“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樣，我就問問。”

　　“眼神?”

　　劉正明笑著，心裡卻在翻滾，就這麽幾句對話，幾個表情，就在猜出我們有關系，真是四眼蛤蟆要成精了。

　　沒等多久，一盤老百姓一年也吃不上幾回的紅燒肉端上了桌，這盤紅燒肉比中午胖子那盤要大上一圈，外加兩大碗面條。

　　“真香。”兩人吸溜吸溜的吃著面條，還有讓人流口水的紅燒肉，顧不上說話。

　　吃完飯，崔暉也不怕人家笑話，不顧形象的用手抹了抹嘴，劉正明掏出隨身攜帶小毛巾擦了擦嘴。

　　“這城裡人就是講究，不像鄉下人，不講究衛生。”崔暉自嘲道。

　　“挖苦我。”

　　劉正明笑笑，“我們都是一樣的，剛上大學那會兒，每次吃完飯，我和你一樣，抹嘴走人。結果被同學傳開，嘲笑了四年。”

　　“講究衛生是從小要培養的習慣，只是我們農村哪有那麽多講究啊。”

　　崔暉若有所思，道:“等我回去，找趟陳校長，讓他給學生普及一下衛生知識。”

　　劉正明點點頭，“說吧，你什麽事。”

　　崔暉把村裡的攤派，和自己想收糧食和棉花的事兒說了一遍，最後，他指了指茶缸，無奈的說道:“走頭無路，投奔你來。”

　　“就這事兒。”劉正明笑道，他把崔暉不讓動的紅燒肉裝到茶缸裡後，說“現在國家態度不明，但對此已是睜隻眼閉隻眼了，明年，最多後年，就會全面放開了。”

　　“那咱們縣裡怎麽態度。”崔暉問道。

　　“探索。”

　　劉正明喝了口茶，又添滿，“在我們安縣，可以收，但別去其他區縣，這個時候，各級政府都在觀望。”

　　“還是我們縣的領導膽大啊，你能在這樣的領導下工作，能給我們老百姓做很多事情。”崔暉發自肺腑的說道。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崔暉有點坐不住了，他起身，“沒啥事，我回去了。”

　　“一起走。”

　　劉正明結完帳，兩人一起走出了館子。

　　崔暉拍拍劉正明肩膀，“有好的政策，要及時回村宣傳，別坐大堂當老爺。”

　　劉正明笑笑，“我就是了跑腿的，哪有資格去宣傳，不過給你透漏一下，還是可以的。”

　　“這還差不多，有空回去看看，走了。”崔暉頭也不回的走了。

　　劉正明向縣府走去，路過傳達室時， 老公安，疑惑的道:“那個，是你同學，怎麽混成那樣兒。”

　　“怎麽，你認識他?”劉正明問道。

　　“不認識，不過……”

　　老公安把崔暉在這兒等他的事兒說了一遍，他最後說道:“我還送了他一個茶缸呢?”

　　劉正明又回頭看了看崔暉離去的方向，但早已不見他的身影。

　　他沒有感到意外，因為他就是這樣一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

　　崔暉拿著因為自己，而被城裡人拋棄的茶缸，走在大學生出去後再也不願踏足的土路上，時而還要給騎著一百五十塊燕牌自行車的老幹部讓路。

　　他深一腳淺一腳，回到家中已是傍晚時分。

　　張美麗今天吃了雞，喝了湯，她在院子裡棗樹下納涼，心情似乎不錯。

　　崔暉迫不及待去做飯棚子拿了雙筷子，一臉殷勤讓張美麗嘗嘗。

　　這似乎比早上雞湯味道更好，這是城裡人和縣府的官老爺們共同調教出的口味，可見一斑。

　　崔暉在館子隻吃了一口，劉正明一口沒有吃，兩人吸溜了面條，紅燒肉給張美麗帶了回來。

　　紅燒肉她吃過，這麽香的紅燒肉，卻不多見。

　　張美麗把肉分成兩半，給公公婆婆分了一半，自己留一半。

　　“下次別這麽浪費，上午的雞還沒有吃完，下午又是紅燒肉，你過幾天買會死啊！”張美麗笑著罵道。

　　崔暉沒有解釋，既然被誤會，那就將錯就錯吧！他攥著五塊錢的私房錢，在屋裡東看看西看看，就是找不到這五塊錢的容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