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八年,九月初九,九叔死了。
死狀淒慘,皮包骨,裹著破爛染血的道袍。
小麗將九叔遺體帶回任家鎮的義莊,來不及跟文才交代一句,便消失進入壇中。
……
六日後。
黃昏。
義莊內,一陣陰風憑空而起,撞向靈堂老舊泛黃的木門,左扇門上貼著秦叔寶的門神畫,隨風吹進了牆角,卷成了一團。
“喵~”
一隻黑貓竄到門前,腦袋緊貼門縫,眨巴著圓溜溜的大眼睛,鼻子不停嗅著。
“吱呀”一聲。
兩扇緊鎖的木門中間,露出一條縫隙,足夠一隻貓的進出。
一道黑影閃過,黑貓已是落在供台前的一副未蓋的棺材內,趴在了屍體上。
黑貓發出難聽刺耳的聲音,張開嘴咬向屍體眼睛。
下一秒,一隻乾枯的手掌掐住了黑貓脖子,將其高高舉起。
棺材內猛地坐起一個人,正是林九。
林九睜開眼,眼前竟是一隻齜牙咧嘴,直蹬腿的黑肥貓,他有些迷茫,“我在哪兒?”
他想要甩手將貓扔出去,可是手臂使不出力氣。
黑貓掙扎幾下,便從手心逃脫,摔落在小腿上。
哢嚓一聲,林九骨折了。
黑貓縱身幾個跳躍,跳出了棺材,來到門外不忘扭頭對內貓叫了幾聲,隨後消失在林九的視線內。
“這是地獄嗎?”林九望著自己皮包骨的手臂,再低眼看著被一隻貓砸斷的小腿骨,發出了疑問:“怎麽沒有痛覺?”
“皮膚又怎麽了?”林九瞪大了眼,自己薄如蟬翼的皮膚呈現蠟黃色,自己看了都怕。
這時一股意識湧入腦海,這是一份來自電影《僵屍先生》中的九叔的記憶,如同前世今生般感同身受了九叔的一生。
很快林九發現,記憶中似乎缺少了一段。
最新的記憶隻記得,接了一個大單,帶著秋生離開了義莊。
具體去了哪兒?做了什麽?秋生又如何了?以及自己怎麽死的?
統統不知。
“我這是穿越了。”
林九不知該喜還是悲,低聲呢喃:“我那個父憑子貴的贅婿老爸,不會被趕出家門吧?”
林九,出生於二十一世紀,排行老七,出生那天有高人算出他命中會有兩劫,所以給他取名單字“九”,寓意林家多借兩命。
殺害九叔的凶手,秋生的失蹤,這些先緩一緩。
林九望著骨折的腿骨,覺得自己還能搶救一波。
畢竟現在的自己,乃是茅山第十八代弟子,抓鬼除僵天師林九。
號稱只要還有一口氣,都能給你治好的男子。
林九決定先給自己貼幾張強身健體的符籙,再開幾副補氣血的方子。
“馬有失蹄,天師亦有失手,可我連手都未動啊。”林九想要跳起,想要單腳一跺,想要持劍畫符,想要吃幾顆大力丸,腦中下達了數個命令。
可是身體紋絲不動。
“看來我失去了行動能力,念咒總是行的吧。”林九轉念想道。
“金光速現,覆護真人,急急如律令。”
“受持一遍,身有光明,三界侍衛,五帝司迎。”
“祖師顯靈。”
“天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林九念動幾個法咒,身體依然未動,也沒有電影中的特效加持,祖師上身。
甚至沒能聽到自己的咒語聲。
耳邊卻回蕩著“赫赫”聲,像是喉嚨卡住了似的。
“這又是什麽聲音?”
“說不出話來,卻總是發出奇怪的聲音。”林九心涼了半截,試著緩慢說出幾句話,全神貫注凝聽。
“赫赫~”
“完了,連我說話的權利都被剝奪了嗎?”
空氣中的聲音靜止了,林九心中卻是萬馬奔騰。
上帝給我關上了門,還不忘用木板將窗戶釘得死死的,這是不給活人生路啊。
林九隻得轉動兩顆眼珠,打量起這個末法時代的民國,試圖尋找出路。
自己的棺材正對著木門,可以推測自己棺材位於供台正前方。
兩扇破舊的木門,從內可以看到門外的銅鎖,院子裡散落的紙錢,以及遠處緊閉著的大門。
夕陽的余輝,從一隻貓大的門縫照進靈堂,在灰色地板留下泛黃的光亮。
紅磚白牆,整根大樹上的梁。
煤油燈掛在四方角落,屋頂垂落一串串白色紙燈籠,以及一些燃燒著的七星蓮花燈。
七星蓮花燈的下方,整齊有序擺放著兩排棺材,每一副棺材底部都由兩張木製長板凳懸空架起。
正所謂棺材落地,生人不利。
棺材靠牆的位置,擺放著白色旗幡。
棺材前方,各自放著一張供有香爐的矮腳凳,有些香爐已是碎裂,香灰散落一地。
棺材前端位置刻有亡者名字,蓋頂處貼著黃紙紅字符。
就在自己的左側,擺放著一張竹子製作的桌子,三張凳子。
這還是幾年前自己教兩個徒兒一同完成的,雖然有些舊,一直沒舍得扔。
望著其中一張做工有些差,折了一條腿的竹凳,林九想起了不知生死的大弟子秋生。
第一次見秋生是在義莊,由他的姨媽揪著耳朵拖來拜師的。
那時候的秋生,十來歲,脾氣有些倔。
一路上被姨媽揪著耳朵,然而死活不肯松開懷裡抱著的道士泥像,他說泥像是他乾爹,沒有乾爹他就活不到現在。
後來我說,師父以後會保護你的。
別提那小子笑得有多開心,從此義莊多出了一個鬼精好動的小子,以及一尊道士泥像。
回憶著這些,眼眶有些癢,心中有些苦澀。
喉嚨發出“赫赫”聲:“你知道的,師父言出必行,答應過保護你,就算打入地府也會將你撈出來的。”
桌子上,一個生鏽的銅鈴壓著畫滿符文的黃紙,一碟幹了的雞血,有些分叉的毛筆,心中有些安慰,“文才這個傻小子也沒那麽不堪。”
這些環境對林九而言,熟悉又陌生,而九叔的情感又是那麽的真實。
……
天黑了。
林九依然坐在棺材中,動不了。
這時耳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聲音一高一低,由遠及近。
等到腳步聲音停止,又響起銅鎖晃動的聲音。
文才的聲音隨之傳來:“師父,我回來啦。”
文才自幼膽小,每次從外面回家,第一件事便是喊師父。
“是文才啊,我是不是有救了。”林九聽到文才的聲音有些開心,隨後想到文才有些楞。
“我這算詐屍嗎?文才不會一刀下去,來個大義滅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