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依著一大片湖泊的東山島上,如血的夕陽照著十幾座長著野草的坍塌了的荒墳頭,墳前是歪倒的斷了半截的石墓碑,這是一片有上百年的野墳地。
離墳地數十步開外,有七八個挖魚塘的村民。此刻,他們停下來,圍著一個魚塘底下挖出來的黑陶罐爭論不休。
塘邊堤上長著十來棵碗口粗的老槐樹,到處是高高的狼尾草,毛絮一般的草頭,在冷風中顫鬥著。周邊靜悄悄的,太安靜了,耳中只有風聲和湖水拍岸的聲響以及這幾個挖魚塘的人爭吵聲。這靠近野墳地的魚塘太偏僻了,離村還有十幾裡路呢。
他們看著這個半人高的黑陶罐,不知埋了多少年,陶罐肩部被鍬鏟出了裂口,他們有些害怕,看見裂口處竟然伸出來一小撮扎著紅繩子的羊角辮,似乎陶罐裡面竟然是個女孩。
眾人有說打開的,有說不能打開的,說這有邪氣,都讓魚塘主人老付定奪,老付見了,也有些膽怯和猶豫,到底打不打開?這事是邪門啊,七月十五,鬼節,挖出這麽個東西來。
老付還沒來得及說,一個胖子,大家都叫他徐胖子,喊一聲,怕什麽,便毛毛躁躁地粗手一扳裂口處,嘩的一聲,陶罐盡數裂開。
老付等人睜大了眼睛,看見陶罐裡面竟然真露出一個穿著紅衣紅褲,腰間系著紅綢帶,頭上扎著羊角辮的童女,辮子上還系著紅頭繩,年齡只有兩三歲,面色蒼白,一雙小手被繩索反捆在身後,一動不動,小小白腦門上還貼著一張垂到胸前的畫著奇怪朱砂圖案的黃符。
老付道:“看樣子是陪葬的,人殉啊,挖魚塘,挖出來個童女。”眾人問老付:“這下怎辦?”
幾個小時前,鬼節,老付帶著幾人在湖邊人煙稀少的野墳地旁,自己剛承包的地塊哇挖魚塘,他們脫去上衣露著膀子,皮膚黝黑,繁重的體力活讓他們臉頰上,後背上,胸口留下流下一道道汗水。
突然,湖邊冷嗖嗖的秋風送來了幾聲若有若無的詭異的女人笑聲。
也有幾人似乎聽到了,茫然地抬頭四望。其中一個瘦瘦高高的,叫王大個,最信些神神鬼鬼的事,和一旁的矮墩墩的徐胖子,低聲說:“聽見了嗎?這塊野墳地不乾淨呢!”
徐胖子停下手中的長鍬,凝神聽了一會,斥道:“切,別一驚一乍的。我怎沒聽到呢?”
邊上精瘦的耿小二聽了,他個子雖不高,年紀也隻二十七八,從來不信邪的,最是大膽,別人害怕的事,他偏偏要去做,這時冷笑兩聲,“王大個,今天七月十五,鬼節,我看你印堂發暗,今晚會撞見什麽髒東西,也說不定。”
“去去,你少咒我,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我告訴你別不信,鬼節孤魂野鬼沒人祭奠,會上來糾纏生人的。”王大個打了個哆嗦,向魚塘四周緊張地看了看。耿小二和徐胖子看他慫樣,忍不住笑了起來。
就在此時,突然,眾人聽到一聲怪叫,直覺得後頸發涼,轉頭循聲望去,月光下,塘邊一株早已枯死的黑色槐樹枝上,不知從哪飛來一隻老鴉,撲扇著翅膀,落在枯枝上,發出一聲怪叫,瞪著一雙眼睛,直勾勾地望著眾人。
耿小二啐了口唾沫,“這烏鴉真他媽該死。”徐胖子撿起一塊碎磚頭,奮力扔向黑鴉。黑鴉“呱”的一聲怪叫,不等碎磚飛到,早展翅飛離枯椏,居然不跑,徑直飛向徐胖子頭頂盤旋。
徐胖子暗自奇怪,又是“呱”的一聲,看見黑鴉報復似地朝自己頭頂拉了泡鳥糞。
徐胖子心裡暗罵,忙不迭躲開,以胖子身手,躲開鳥糞不成問題,不想黑鴉一頭猛衝下來,猛啄自己。 徐胖子完全沒料到,竟然額頭被啄了個口子,疼得哇哇亂叫,手忙腳亂,連滾帶爬,鏟子也扔了,頭上身上,沾上了不少鳥糞,幸虧王大個和耿小二揮鍬鏟,才趕跑了黑鴉,徐胖子想自己一個大活人,被一隻烏鴉給耍了,真他媽憋氣,氣得罵罵咧咧的。
而黑鴉叫了幾聲,又飛到老槐樹枯椏上落定,看著眾人奚落徐胖子。王大個說:“哎,你們說,這烏鴉是不是有點邪門?”
老付,一個五十來歲的壯實漢子,他聽見三人說笑聲,心裡其實有些發毛,猛地將鍬一頓,插在魚塘黑泥裡,直起身,抬頭望了望,暗淡下來的天色。
要命不要命,今天是陰歷七月十五,俗稱的鬼節,要不是趕工期,今天不該動土的。天這麽晚了,自己卻還在野墳地旁挖魚塘。
老付一想,還是有些生氣和懊惱,他抓鬮抓到的這魚塘地塊,抓中哪不好,偏偏抓中了這塊墳地附近的地塊,他本不想要,可村裡要的承包費也便宜不少,幾乎等於白送,誰讓自己運氣這麽壞呢?從外地定好的魚苗就這幾天到,魚塘不趕緊挖出來,魚苗可就無處放了。
今天不會真撞見什麽吧?鬼節,還是趁早收工回家的好,他搓了搓手,說:“別神神叨叨的,大夥也辛苦一天了,這就收工喝酒去吧。”
話音剛落,只聽當的一聲清脆的聲音,好像挖到了什麽東西,眾人轉頭一看,脖子上搭條白毛巾的老秦抓著手裡的長鍬,驚奇地看著魚塘底下的黑泥裡,露出來一個黑罐子的頂蓋,他喊道:“哎呦, 你們看這是什麽?”
眾人“咦”的一聲驚呼,圍了過來。老付剛想說挖出來吧,耿小二徐胖子搶著手腳麻利的把黑罐子挖出來,一個肩部裂開的黑陶罐穩穩地坐在魚塘底。
眾人問老付怎麽辦,老付定定神,正想著,王大個有些膽怯,望了望老付,說到:“這東西恐怕不大吉利,今天又是七月十五,挖出這個東西來,我看,我們還是把她搬到墳地裡埋了,明天帶點吃的來,給她祭奠一下,再給她燒點紙。”王大個那麽大個,雙手合十,不停作揖,“不知莫怪,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徐胖子懟他,“看看你這點出息,一個女伢屍體,我看,就邊上墳地裡挖個坑,把她埋了,費那麽多事幹嘛?”
耿小二笑說:“王大個,今晚這童女屍體在這,恐怕會被人偷了,你就留在這看屍體,怎樣?”
王大個嚇得又是一哆嗦,“胡說,這屍體有什麽好看的?害怕人偷嗎?要留,你留,我可不留。”
老付說:“你們別嚇唬他,這女伢屍體弄個篷布蓋上,明天一早來,給她埋了,再燒點紙錢,也是夠可憐的,這麽小,就隨葬了,也是窮人家孩子,誰家父母舍得?”
話剛說完,老付和眾人突然見起了一陣怪風,隻覺撲面而過,心下都是一驚,這風真有點邪門,睜眼一看,居然又是那隻黑鴉,銜著一張黃符,在月光下飛走了。再一看,女童蒼白的額頭上的黃符已經沒了。
眾人光顧說,竟沒人發現黑鴉偷襲,把黃符銜走了,都罵這黑鴉偷走黃符作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