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八年級，男女的區別就更加明顯了，相互之間也就不再像小孩子一樣隨便，甚至有些已經開始有了彼此喜歡的小心思。當然，這個彼此，是男女生之間的彼此，不是單個個體的彼此，往往有張三喜歡李四，李四卻喜歡王二的錯位，也因為這種錯位，無形中就在同學之間構成了一些不易察覺的矛盾，烘托出一種極為微妙的氣氛。

　　雲霞超脫於這種氛圍之外。

　　她壓根兒沒什麽想法，別說班裡，就是整個年紀，也沒哪個男生能讓她看上眼。

　　這個時期的女生，正處於快速發育階段，雲霞的個子已經長到一米五了，班裡男生一多半也才一米四多點兒。比她矮的，在她眼裡就是小屁孩，比她高的，就是傻大個，反正都不入眼。

　　這個時期的男生呢，恰恰處在一生中最艱難、也最容易長呲了的階段:小胡子開始冒出來，長青春痘的，長雀斑的，變聲的，正是自己親爹娘都不願意多看一眼的時候。要想靠外貌贏得女生歡心，實屬不易。

　　因此，每天每周每學期，都上演著八仙過海的好戲，運動能力好的，在體育課、運動會上沒命的表現;會唱歌的，音樂課上吼得能把老師嚇跑;家裡條件好的，顯擺衣裳款式;長得稍微過得去的，天天把個四六分的頭型弄得油光錚亮……

　　方玉明也算一款，現在講就是文藝青年。他爹多少有點文化，家裡不少閑書，因此，方玉明算是博覽群書，言情小說、武俠小說都看過一些，三言二拍封神榜這種半文不白的也讀了不少。

　　其中他最寶貝的，是一本汪國真的詩集，那裡面長長短短的韻句，常常美得他搖頭晃腦，自我陶醉的不行。

　　他讀這些書，還有一個目的，就是把裡面有意思的情節講給雲霞聽。作為一個講述者，當然要以聽眾的喜好為先，給雲霞講，就不能是軟綿綿、拖拖拉拉的內容，她喜好聽武俠故事，比如喬峰郭靖陸小鳳這種，講郭靖可不能講華箏，她頂煩氣華箏這種角色，覺得她老是哭哭啼啼的，方玉明跟她說實際書裡的華箏是個有英雄氣概的角色，她也不聽，電視劇種下的印象太深了。

　　方玉明摸著了她的脾性，就專挑那些喝酒打架的豪氣場面給她講，也有一番趣味，雲霞喜歡聽，讓她自己去看書，她可沒那份兒耐心，看不了五分鍾兩眼皮就打起來啦。方玉明可算找著了個好營生，但凡雲霞心情好，他就呲到跟前講得眉飛色舞，像個不用裝電池的收音機。

　　方玉明可機靈，專挑雲霞愛聽的講，像什麽瓊瑤、汪國真這種，他是死活不會多說的，如果真要給雲霞來上一句:

　　你走來了，

　　走來了，

　　帶給我輕松，

　　帶給我沉重，

　　帶給我一個變得豐富了的人生……

　　恐怕等著他的回應就是一個大耳刮子，他的人生豐沒豐富說不好，兩個臉腮肯定是很豐富……他想想都哆嗦，但又忍不住要想，多好多優美的詩句啊，那麽準確的描述了他的心聲……

　　方玉明沒陶醉幾天，就遇上了人生中第一個勁敵——史文博。

　　這位同學很對得起他的名字，精通歷史，哪朝哪代出了哪些名人，有哪些精彩故事，他全都門兒清，還講得頭頭是道。說破了其實也沒什麽，他家裡有一套上下五千年。單論涉獵之廣，他是比不上方玉明的，憂鬱的詩人氣質，比方玉明也差一大截子。

　　在方玉明眼中，這個人沒什麽機會對自己構成威脅，

偏偏不巧，雲霞還就是喜歡歷史故事，可能跟她小學時加入過語文興趣小組有關。　　史文博贏得雲霞的青睞，是因為有一次他偶然聽方玉明給雲霞講碧血劍，他主動補充了一大段歷史上袁崇煥帶兵抗金的故事，聽得雲霞兩眼放光，她覺得人家講的這是實打實的歷史，方玉明講得雖然有趣，畢竟是胡編亂造的小說。

　　從此，雲霞三天兩頭就找史文博給她講各種歷史故事。在她眼裡，只是換了一個收音機，方玉明可就不行了，天天看著雲霞被史文博的故事逗得哈哈大笑，他兩眼直竄火，這就成了張三喜歡李四，李四和王二互相喜歡啊，而他就是那個比較尷尬的張三，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插不上嘴。

　　唯一給他帶來一點慰藉的，就是雲霞每天放學還是會叫著他一起回家。但現在一個是毫不知情的李四，一個是自怨自艾的張三，自然也不再像往常那麽自然，新學期，也就在方玉明自我認定的尷尬中，開始了。

　　?

　　除了綻放的青春和懵懂的風花雪月，初中生活還有別的內容。

　　學校沒有飯堂，中午飯呢，離家近的就回家吃，離家遠的，回家吃飯太耽誤時間，就到鎮上買著吃。

　　五道坡離鎮上有個七八裡路，騎自行車差不多要二十分鍾，因此雲霞中午都是帶著雲光在鎮上吃飯。鎮子不大，就一條主街，離學校最近的一個街口，不到中午就擺滿了各種小攤，炸油條的，賣包子的，賣涼菜炒菜的，品種齊全，價錢實惠，來吃的都是學生，消耗快，東西就新鮮，家長們也放心。

　　雲霞一般是買兩塊錢油條，再要兩碟炒菜，跟雲光兩個人就夠了，一頓飯頂多也就三四塊錢。

　　卜易在錢上從來沒虧孩子，每天給雲霞五塊錢吃飯，還時不時塞給她十塊八塊當零花，雲霞也不會藏私，隔三差五就帶著弟弟改善生活，買肉丸子，喝羊湯，吃餃子……姐弟倆中午這頓飯經常饞得方玉明他們流口水。

　　其實個個家裡條件也不差，但哪有人能這麽自在，過這樣舒坦的日子?時間長了，雲霞在同學眼裡就是一個地主般的存在。然而，這種無意間的“露富”，給她招了麻煩。

　　鎮子街面上，也是一個小社會，有賣力氣賺錢的，就有那些遊手好閑的。有個外號叫“嘎子”的，手下有一幫青皮，青皮不同於黑社會，說白了就是一幫好吃懶做的無賴，沒有正經營生，也不願意下力氣乾活，整天在街面上瞎晃蕩。

　　這幫人倒還不敢惹大事，像收保護費這種香港電影才有的情節，他們想都不敢想，鎮上有派出所。也就是欺負欺負老實人，在遊戲廳嚇唬嚇唬孩子，收幾個遊戲幣打發時間。

　　這個嘎子，據說是個蹲過監獄的，也就是刑滿釋放人員，一臉橫肉，胳膊上有道疤，挺嚇人，一幫小兄弟跟著他混，耀武揚威還挺展映。

　　光有場面不來錢也不是個事兒，這幫小青皮慢慢也琢磨出了弄錢的道道，鎮上數得著的富戶，家裡孩子多大，上幾年級，他們都摸得一清二楚。碰上不老實的，就吸收進來，讓他們交個百八十塊的“入會費”，就算自己人了。碰上老實孩子，連嚇唬帶威脅，詐個十塊二十塊的打遊戲喝酒，這種事孩子一般也不敢回家說，就當破財免災，自己消化了。

　　就這麽一幫人，去年剛吸收了一個孩子，上九年級，叫單斌，家裡條件不錯，父母都在鎮上儲蓄所工作，他爸好像還是個小幹部。他自從加入了嘎子一夥，跟著混得有聲有色，從初中同學手裡榨錢這個主意就是他出的，深得嘎子讚賞。課余生活這就成了他的主業，一開始還帶著幾個大哥一起壯膽，後來就單槍匹馬欺負低年級孩子。同學拿他當個瘟神，見了都躲得遠遠的。

　　單斌注意到雲霞，就是在街上吃午飯的時候。那天雲霞帶著雲光喝羊湯，正坐在單斌旁邊一桌。姐弟倆一人要了一碗羊湯，另買了一塊錢油條，雲霞捉弄弟弟，趁他去拿油條的工夫，往他碗裡加了兩大杓胡椒面，雲光坐下端碗喝了一口，辣得叫娘，知道是姐姐使壞，氣哼哼眼淚就下來了，雲霞最煩氣就是見他哭，嘟囔了一句，不就是吃個胡椒面嘛，還值當擠貓尿！起身端起那碗羊湯就倒在了潲水桶裡，轉身又要了一碗。單斌看在眼裡，這是個有油水的主，再者恐怕也是被雲霞這股子灑脫勁兒給吸引了，就暗暗留心上了。

　　趕上一天放學，方玉明他們班開班會要大掃除，正好是他值日，一時走不了，雲霞不耐心煩等他，就想著和雲光一起回家，不想雲光被老師叫去出板報了，兩個跟班都沒空，雲霞只能自己騎車回家。

　　到了街上，百無聊賴，反正還早，就想著到前邊街口的精品店看看有沒有新白娘子傳奇的貼紙，剛一掉車頭，就被一輛二八自行車攔住了，抬頭一看，正是單斌。

　　雲霞早聽說過他的惡名，知道沒好事兒，下車轉了個向就想走。單斌盯她有些日子了，好不容易看她今天落了單，這才湊上來找茬，哪會這麽容易讓她走了?跟著也一轉車把，又堵住了。雲霞索性把車子一支，兩手叉腰，斜著眼看著單斌，意思你想怎麽樣吧！

　　單斌跟電視劇學足了惡少的嘴臉，嘿嘿一笑，

　　哥哥手頭緊，沒錢打遊戲了，你讚助讚助?

　　雲霞啐了一口，

　　呸！誰這麽倒霉能攤上你這樣的哥哥，也不害臊！

　　單斌也不惱，繼續嬉皮笑臉，

　　喲哬！還挺寇！今天你不留下點兒錢，可沒那麽容易走……

　　邊說著，手腳也不安分了，上來就要扒拉雲霞的胳膊，雲霞哪是個受得了這種氣的?揚手就要打，被單斌一把叼住了手腕子，她甩了甩手，沒掙脫，這才有點慌了，張嘴正準備喊人，老遠看見方玉明騎車往這邊來，情急之下也顧不得了，另一隻手抬起來衝著方玉明猛搖，嘴裡大聲叫著，單斌以為她使詐，渾沒在意，

　　叫誰也沒用，誰來也救不了你，不給錢也行，跟哥哥玩玩兒朋友……

　　方玉明老遠看見雲霞擺手招呼他，緊蹬了兩下往這邊騎，離著四五步遠，正聽見單斌最後這句，傻子也明白怎麽回事了，他停下車子，把書包一扔，衝上來一把薅住單斌的頭髮，把他扯得倒退了兩步，單斌正在跟雲霞支應著，冷不防被這麽薅了一把，有點蒙，定下神一看，是個個兒不高、細皮嫩肉的小子，頓時惱羞成怒，嘴裡罵罵咧咧就衝上來了，

　　欠揍的玩意兒，叫你多管閑事！

　　掄拳頭就要往方玉明臉上招呼，雲霞剛緩過神來，看他衝上來打人，急得大叫。她知道方玉明個子小，平時又柔弱，哪會打架?但自己幫不上忙，只能乾著急，沒想到方玉明一閃身，躲了過去，然後兩人一頓亂撲騰，打在了一起。

　　這邊打作一團，街上的大人才都注意到，趕過來好不容易才把兩人拉開。雲霞擔心方玉明吃虧，趕緊上來拉著看，還好，就是嘴角打破了點皮，有血，看上去似乎問題不大。再往單斌那兒看，雲霞噗嗤就樂了，剛才還耍混的單斌，這會兒臉上被打得花瓜一樣，左眼腫起來了，鼻子也在淌血，兩條褲腿上全是腳印，合著他也不會打架，掄了幾拳都沒打中地方，倒給方玉明一通拳打腳踢，傷得還不輕。

　　這會兒給人拉開，算是逃過一劫，不然方玉明亂打一氣，還不定把他打成什麽樣……他捂著眼直哼哼，剛才方玉明英雄救美的這股不要命的勁頭，把他打蒙了，下盤還挨了幾腳，很是狼狽，幾乎就哭出來了。

　　勸架的大人有認識他的，知道他整天不著調，跟著一幫青皮瞎混，都沒什麽好臉，看他被打得實在可憐，呵斥了幾句就把他趕走了。有個上了點年紀的大叔，看雲霞和玉明還杵在那兒發愣，上去囑咐了幾句，大意就是趕緊回家，惹上這樣的青皮可得小心，以後上學放學多伴些同學一起，別再吃虧。

　　被大叔這麽一囑咐，兩人也覺得後怕，趕緊騎上車走了。快到家的時候，還是雲霞先穩住了神，叫住方玉明，問他怎麽辦，到家跟大人怎麽說?方玉明心想，我哪知道怎麽辦?但既然自己逞了英雄，現在也不能慫，硬著頭皮說，

　　還能怎麽辦?實話實說唄，俺爹認識鎮上派出所的人，實在不行就讓他去找人說說……

　　?

　　方慶邦認識鎮上派出所的副所長， 兩人是初中同學，關系也不錯，方玉明也見過幾次，知道有這層關系，心裡也算有點底，心想著以後單斌肯定會伺機報復，現在把這張牌亮出來，多少有些威懾作用，諒他也不敢造次。

　　單斌這邊，他的爸媽雖然知道兒子在外不著調，但是看到兒子被人打得這麽慘，也是心疼的要命，當天晚上他媽就催他爸去派出所找人，吵著第二天去學校討說法，單斌他爸知道自己兒子什麽德行，八成就是在外邊欺負人觸了霉頭，被人反過來揍了，不然不用老婆吵，他早哭爹喊娘了。估計這事兒是拿不出手，但是又被老婆吵得沒辦法，硬著頭皮出門了。

　　也是巧了，他找的熟人正是方慶邦的同學副所長，這會兒雖然不知道是方玉明，但對單斌的情況可是一清二楚，心裡了然，臉上不動聲色，就說明天他親自去學校問問情況，把雙方叫出來協商解決。

　　當然，這些背後的事兒，眼下雲霞和方玉明都不知道，雲霞第一次切實感受到了男女在力量上的懸殊差距，也第一次覺得害怕，更是被方玉明爆發出的英雄氣概給震住了，看著他臉上篤定的神情，忽然覺得心裡無比踏實，滋漾出一股小女生的嬌羞，紅著臉向他道謝，方玉明正在努力維持著這股勁頭，來不及細端詳雲霞的表情，端著架子擺了擺手，目不斜視回了一句，

　　以後誰敢欺負你，我照樣兒也是揍一頓！

　　雲霞笑了，臉還是紅著，腦海裡卻印下了方玉明拚盡全力的英勇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