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葉又綠了一遭，柳枝上趴著的知了，一腔子一腔子的又送走了一個夏天。這一年雨水多，村東頭的塘子滿的要漾出來了，邊上的一圈柳樹格外茂盛。

　　轉眼過來，雲霞已經升九年級了，明年就要中考。

　　按照慣例，初中的最後一年要分班，以前叫快班慢班，後來有家長投訴，不符合義務教育的精神，就改了叫中考前分配調整，湯換了，藥還是那服藥。其實就是一個樣，好學生分在一起，學習一般的、調皮搗蛋的分在一起。其實從老師的角度講，這樣分配，有利於給“好學生”創造一個良好的學習氛圍，也好管理。至於那些一般的，甚至考高中都無望的，這麽多孩子，老師的精力就這麽些，哪顧得上呢?

　　有些學習比較吃力，但有上進心的學生，被分到慢班，就似乎不太公平，但趕上這樣的生育高峰，一個年級這麽多學生，好老師就那幾個，從客觀上講，也不可能顧及到每個人，只能靠自己。不過，分在慢班最後考上重點高中的，每年也有不少例子。

　　但無論如何，一個班裡大多數都隻想著混完初中拉倒，這學習氛圍可想而知，因此，不管家長、老師，還是學生自己，都對分班這件事十分重視。尤其是家長，入學時已經立了秋，用不了幾個月就過年，自己家孩子分在個慢班，走親戚說起來臉上也無光。

　　雲霞起初對分班沒什麽感覺，她的成績從上了初中就一直處在中遊，翹翹腳就能上去，但每次都差那麽一股勁。不是數學拖後腿，就是物理考呲了，再要麽就是歷史沒考好……只有英語成績穩在全班前五，英語老師付曉敏對她的成績很滿意，也很喜歡她的性格，經常在課余時間叫她到辦公室幫自己整理資料，其實就是給她開小灶。從八年級開始，付老師就有意的教她練習口語，兩人私下的對話，也多是用英語進行，一年時間，雲霞已經能和付老師用英語進行基本的生活交流了。

　　學校分班的原則就是按成績卡，全年級六個班，二百多個學生，這還只是個小鎮，有的鎮兩所中學，中考班三四百人，全縣的重點高中就那麽五間，可想而知壓力有多大。按照往年慣例，只能選出兩個快班，其他的學生有的分流到職高，剩下的分成兩個慢班。

　　按這樣的分法，雲霞就被卡下來了，她自己還沒著急，付老師急了，這麽好的英語苗子，被分班這麽一卡，以後上不了好高中，那不白瞎了嗎?

　　於是暑假還沒結束，付老師就找到教導主任，要求把雲霞分到快班。教導主任看了看雲霞的成績，搖頭，這個成績上升空間不大啊，就這麽佔一個名額，在別的老師那兒也說不過去，再說了，她英語就是再好，這也屬於偏科，中考可不看某一科的成績，把她分到快班，那不是拖學校後腿嗎?

　　要知道那時候重點高中的升學率可是考核學校教學成績的重要標準，這可不是打哈哈、講人情的事兒。

　　最後付老師沒辦法，出了狠招。縣裡的一所中學因為付老師教學成績優秀，向她發出了邀請，征詢了她的意見，只要她本人沒有異議，就要發函到教育局要人了。付老師還有點私人問題沒考慮好，當然也沒跟校領導通氣，現在正好拿出來這個籌碼跟教導主任講條件。只要同意把雲霞分到快班，她就推掉縣中學邀請，繼續在學校乾兩年再說。

　　這一軍把教導主任將死了，只能答應她的要求，一來是沒想到付老師能為了一個學生作出這麽大的犧牲，

二來也算為學校多留兩年一個教學骨乾，這可是極劃算的買賣。　　?

　　雲霞當然不知道付老師背後為她做的努力，她的成績什麽樣自己心中有數，看著方玉明興高采烈的樣子，她有點不是滋味兒，有那麽一下，她想起了張偉濤，當年自己還笑話別人成績不好，現在雖然沒人笑話她，但成績實打實在那擺著，自己分到慢班，就算再努力，恐怕也追不上人家了，因此，整個暑假她的情緒都不高。

　　卜易沒注意到閨女的情緒低落，兩個孩子的學習，說實在的他也沒有很上心，就是他想上心也起不到什麽作用。

　　話說回來，這兩個孩子也算讓人省心，雲光的成績不錯，上了兩年初中，從以前的文靜安頓變得開朗些了，起碼，一家三口一起吃飯時，他能給卜易講上幾個笑話。雲霞的成績不算太好，一直在中遊偏上，閨女家，中遊偏上就行了，還想怎地?

　　眼前卻有更讓卜易操心的事。打從去年開始，錢忽然變得毛了，掙錢是容易了，但東西可也都在漲價，過年的時候豬肉賣到了八九塊錢一斤，連自己老丈人都叫苦連天。往常冬天大集上見不到的黃瓜都賣三四塊錢一斤，這哪能活得起了?

　　雖然家裡有些積蓄，可抗不住東西價錢這麽個漲法。卜易琢磨著不能再跟往常一樣，挑著活兒幹了。現在雲霞也大了，習練了這兩年，菜炒的有模有樣，過年時還跟她姥姥學會兒了包餃子，跟她娘的手藝是沒得比，但雲光頭一次吃姐姐包的餃子，可是讚不絕口。卜易憑記憶的味道，指點了她怎麽調餡兒，現在也是越來越像那麽回事了。平時姐弟倆的吃喝，她完全可以擔起來。

　　眼下兩個孩子花錢的地方不多，壓力還沒覺得有多大，但半大閨女小子貪長著著呢，眨眼工夫就成人了，莊戶人家給兒子準備新房的錢必須要有，閨女出嫁也不能稀裡糊塗，現在發付閨女的排場越整越大，這兩個大頭，讓卜易覺得好像掙多少錢都還差點兒意思。一想到這些，他就覺得不能再在家等活兒了，家裡拉了電話線，以前的老主顧他都聯系了一遍，活多得應不下來，只能瞅六柱子的空拉上他一起乾。

　　爹忙著掙錢，經常三天兩天都不能在家好好吃頓飯，雲霞天天在家做飯也膩歪了，雲光又是個悶頭葫蘆，除了寫作業，就是對著本聖鬥士星矢描畫，也不知道他怎麽能坐得住。

　　方玉明他們吧，一叫他們出來玩，要不說跟著大人走親戚，要不就是在家寫作業，就方玉明出來她又覺得沒勁，悶昏了幾天，她終於忍不住，跟卜易說要去姥姥家，卜易當然答應，他忙得顧不上孩子，正心裡覺得不得勁，去姥姥家自己不用掛念，兩個老人也有個伴，就打發姐弟倆去了柳鄉。

　　?

　　柳寶昌從放暑假開始就盼著兩個外甥，一見雲霞來就眉開眼笑，當天鍋裡燉著的豬拱嘴都挑出來留給了雲霞。

　　枝兒娘也高興，她是想著雲霞眼見著就大了，用不幾年都要找婆家了，趁現在得空，得趕緊教會她持家過日子的手藝，不然以後到了人家裡什麽都不會乾，那可就招人笑話了。

　　雲霞哪管這些?她想學包餃子、包包子，一來確實是喜歡，最重要的是，做這些事能讓她想起娘，每次和麵包餃子時，她就覺得娘就在自己身邊，餃子出鍋，熱騰騰的全是娘留給她的味道。

　　柳寶昌天天餃子包子餛飩吃的不重樣兒，精神和胃同時得到了滿足。這天傍黑兒，一家老小四口早早吃了晚飯，在門前的場院上乘涼，枝兒娘問起了雲霞的學習，雲霞支支吾吾，就算在自己姥姥姥爺面前，成績也不太能拿得出手，枝兒娘看出她有點兒發窘，也就不追著問，話頭兒一轉，說起柳盛功家孫子考到了上海，放暑假回來講上海多麽多麽好，多麽多麽先進，雲光聽得津津有味，不斷問姥姥問題……

　　柳寶昌和雲霞都不當回事兒，這祖孫兩人，一個是年紀還小，骨子裡充滿了鄉土情懷，從小就喜歡滿坡地跑啊跳啊，從來沒覺得大城市有什麽好，上海很好嗎?電視裡又不是沒見過，就是車多樓多，人住在那些小方塊摞起的盒子裡，天天出門滿道都是車，憋都憋屈死了，好在哪?

　　柳寶昌呢，打從單乾他就拾起了殺豬的買賣，吃喝不愁，家裡存的錢也沒露富，雖然現在想起來，柳枝兒嫁人時他沒正經發付閨女，但都存著留給這兩個小崽子不是一樣?因此他也沒把進城當回事兒，自己現在過得就像舊時候的土老財，這多滋潤?

　　枝兒娘說了一大堆，本來就為刺激刺激雲霞，看她無動於衷，歎了口氣，

　　孩子，現在可不是老時候了，不出去長長見識，一輩子就在莊稼地裡刨食兒，抱屈啊！

　　柳屠戶哼了一聲，

　　屁的見識，有錢哪去不了?什麽見識不到?學咱該怎麽學怎麽學，實在不行，回來跟姥爺殺豬，不照樣過好日子?

　　枝兒娘白了他一眼，埋怨老頭子沒正形。正說到殺豬，金栓來了，離老遠就喊，

　　大伯，進豬又漲價了！

　　柳屠戶像聽到了衝鋒號，忽的站起來，

　　啥?又漲價?漲到多少了?

　　金栓奔到跟前，拖了個馬扎坐下，氣還沒倒勻，

　　三塊八毛二了……

　　柳屠戶眉毛一擰，

　　扯淡！咱才賣多少錢?明天集上咱也得漲價了……

　　金栓又發了幾句牢騷，也沒心思閑聊，跟枝兒娘打了個招呼就走了。柳屠戶頹然坐下，長歎了口氣，

　　豬漲價這麽快，往後怕是全要跟著漲起來嘍……

　　雲霞不解，問姥爺，

　　咱進豬漲價，賣豬肉一樣跟著漲不就行了?

　　柳屠戶給外甥女這句話逗樂了，

　　傻閨女，哪有那麽簡單?莊戶人家過日子，那可是精打細算，豬肉漲上一塊錢，其他東西都跟著往上漲，那不是東西都貴了嗎?所以咱寧願一斤肉少掙點，也輕易不敢漲價。過年的時候，豬肉漲到八塊多，趕上年，家家非割肉不可，年年到了年關也都漲價，但今年漲上去，半年都沒下來，剛降了一點，這不又漲上去了?聽說今年南方又發大水，比去年還厲害，漲價容易，再降可就難啦！

　　雲霞聽得茫然，枝兒娘也跟著歎氣，柳寶昌悶坐了一會兒，突然轉頭跟雲霞說，

　　孩子，還是得好好念書啊，上大學，找個好工作，吃上國家糧，就不用愁這些事了……

　　枝兒娘正驚奇老頭子怎麽忽然開竅了，柳屠戶站起來拍了拍腚上的土，邊往天井走，邊扔下一句，

　　本來殺豬這個行當也是條退路，現在看這條道兒也不準成嘍！

　　惹得枝兒娘撲哧樂了，

　　虧你想得出！個老沒正形的東西！

　　?

　　這件事多少也給雲霞帶來了一點壓力，周圍人都在張嘴閉嘴說著上大學，大學離自己遠著咧，現在的問題是萬一開學分班自己被分到了慢班怎麽辦?分到慢班，大學離自己不就更遠了?

　　大學到底有什麽好?能決定人的一輩子?自己就非得給這麽個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控制著?雲霞想了很多，也暗暗下了決心，無論如何，都得好好學習了，學好了有好多條道可以走，學不好，恐怕真的只能回來跟姥爺殺豬上集了，以後跟娘也不好交代……

　　就這麽，雲霞帶著忐忑不安來到了初中的最後一年。分班的公告貼在校門口的大黑板上，雲霞沒勇氣上去看，方玉明看了，樂得屁顛屁顛跑到雲霞跟前，嘴咧得老大，雲霞看了有點煩氣，以為他又是來顯擺，沒給他好臉。

　　方玉明情緒高漲，

　　雲霞！這下咱倆可在一個班了！

　　雲霞吃了一驚，

　　你學習成績不是挺好嘛，怎麽也分慢班去了?

　　方玉明給她這句噎得翻了個白眼，

　　什麽慢班，咱倆都分在二班！是快班！

　　啥?我也分在快班?

　　雲霞覺得有點兒不可思議，正好遠遠看見付曉敏老師一臉笑意走過來，

　　卜雲霞！這回分在快班以後可要好好學習啦，把其他科的成績攆上來，等你考上重點高中，老師送你一件大禮！

　　雲霞臉一紅，應了一聲，老師摸了摸她的頭，又轉過來鼓勵了方玉明幾句，就走過去了，雲霞心裡有點疑問，想開口問老師，又不知道從哪問起，覺得自己分到快班透著古怪。

　　果然，沒幾天就在同學間傳著一個說法，說付曉敏老師本來都收到了縣中學的邀請，要調過去，不知為什麽又答應留下來帶兩年中考班，雲霞聽了這個說法，隱隱覺得這好像跟自己有關，她也試探著問過付老師，但付老師沒正面回答，隻說自己多留兩年是因為男朋友也在鎮上工作，她還不想去縣裡。

　　雲霞心裡有數，按自己的成績，不太可能分在快班，名次在她前邊好幾名的王麗娜也被分在慢班，為這還哭了好幾天，自己就那麽幸運?多半是付老師幫自己說話了，因為自己也就英語成績拿得出手……想到這，她莫名的感動，更堅定了自己用功努力的決心，老師為自己作出這麽大的犧牲，無論如何也不能辜負了老師的一片心意。

　　難不成真的去做一個會說英語的女殺豬匠?再說了，娘也不喜歡聞那股子豬血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