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柳枝兒來五道坡,到有了雲霞,再也沒回過娘家。
這小一年的時間,卜易不知往柳鄉跑了多少趟,柳寶昌每次都躲了不跟他朝面,枝兒娘倒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知道女婿進了農機隊,聽說還是個隊長,更是樂得合不攏嘴,因為隔三差五誇卜易,沒少被柳屠戶數派。
卜易是個面兒薄的人,見柳屠戶始終不松口,每回去也就是在院裡站一會兒,枝兒娘留他吃飯,倒是像要攆他走一樣。即便這樣,卜易也沒少了禮數,隔一個集就往柳鄉跑一趟,自然是不能空著手,開始提雞蛋,枝兒娘硬是讓他又提了回去,說雞蛋留給柳枝兒坐月子吃。
卜易也沒辦法,雞蛋不好拿,給屠戶家送肉更是鬧笑話,只能買點桃酥點心。
回回卜易大包小包提著東西去,喪眉搭眼空著手回來,五道坡的人都笑他,
卜易,你多去丈人攤上買肉,興許久了他就認下你這半個兒啦,哈哈……
笑話得次數多了,卜易也皮了,跟著打起了哈哈,
嘿,我可不去,我去他那買肉,沒準兒他能把我擱攤上……
眾人更樂,
那敢情好,俺去買了嘗嘗你的肉是不是酸的……
笑歸笑,柳屠戶這不上道的路數,還是在五道坡和柳鄉引起了非議。畢竟人家小倆口日子過得不錯,柳寶昌就這麽一個閨女,卜易人品也是百裡挑一,人們都想不通這個強脾氣,為什麽就不能順下這口氣,一家人樂樂呵呵過日子多好?
非議歸非議,卻也沒人吃飽了撐的真到柳屠戶門兒上去找這個不痛快,柳寶昌照常賣肉,照常跟人吵吵。
柳枝兒坐月子,枝兒娘排除了柳屠戶的干擾,來伺候了十幾天。
來前兒是讓上門報喜的三順給卜易捎信兒去接的,不是枝兒娘不能走,實在是帶的一大袋肉太重。
柳枝兒讓卜易提著扒拉開看過,有一包全是她最愛吃的豬臉腮上的肉,卜易大約掂量了一下,有五六斤重,這可是攢了不少時候。另有兩副豬蹄子、半扇排骨和一塊豬皮。柳枝兒知道爹還是惦記著自己,這才跟娘問起家裡的情況,枝兒娘歎了口氣,
你們爺兒倆這倔驢脾氣,你爹一輩子是那樣了,你就不能回去給他說個軟和話?
娘,你進門的時候沒看見?他扎的刀印子在門板上還留著咧!他不認我這個閨女,俺可不上他門上去聽他數派……
後邊這句顯然有賭氣的意思,枝兒娘剜了閨女一眼,
你倒是能置氣!可是難為了卜易啊……
柳枝兒滿是愛惜的看了看卜易,
總歸是他丈人,我可擋不住他跑,再說了,多跑幾趟也虧不著他。
?
枝兒娘幫著卜易把裡裡外外都收拾熨帖了,坐炕沿兒上守著閨女說話,看看包在小被兒裡的孩子,心不在焉說了句,你要是個帶把兒的該多好……
柳寶昌重男輕女,這是柳鄉人盡皆知的事。柳枝兒娘生孩子的時候難產,要不是柳鄉的赤腳醫生羅寶珍手藝高,恐怕命都保不住。生下柳枝兒後,再也沒懷上孩子。柳寶昌嘴上不說,只有一個閨女這件事卻真是他心上一個疙瘩,走在街上總覺得低人一頭。他莫名其妙的驢脾氣,多半也是由這塊心病上發作的。
莊戶人家的重男輕女,傳統觀念上的宗族傳承當然是主要考慮,但這畢竟是虛的,想要家裡多幾個壯勞力,這才是最樸實和迫切的需要。
有些人重男輕女,
是拿閨女不當人看,人前人後也沒個好臉,柳屠戶不是。他腦瓜兒靈,單乾殺豬這個行當也早,又有一手鹵豬下水的手藝,在農村這可是一樁好營生,總不能沒個接班的?回回想到這個,他就像虧賣了十頭豬一樣難受。眼見自己閨女出落得像枝花,總不能讓她乾殺豬這個行當?實樸樸想招個上門女婿,一來自己面上好看,二來肥水也算沒流了外處。 因此,再看見卜易,他一股無名火還是直竄腦門子。
卜易是專門開了隊裡的拖拉機帶著柳枝兒和孩子回來的,柳鄉不少街坊看見,都湊上來看柳枝兒和孩子,柳家門口一下熱鬧得不行,都誇這孩子粉雕玉琢,卜易有福氣。
等柳寶昌拉著臉出來的時候, 人群像被潑了盆冷水,呼啦啦散了一多半。
縱是十分的不情願,柳寶昌的眼還是往柳枝兒和懷裡的孩子身上停了停,漏了些期待。還不到四個月的孩子,當然是不會叫姥爺的。
爹,俺給孩子起名兒叫雲霞……
柳寶昌嗓子眼裡咕嚕了一聲,也不知道算是應了還是有痰,繼而顯得局促,脾氣又上來了,轉身進了屋,扔下一句,
不長俊的東西……
柳屠戶再也沒照面,枝兒娘領著女兒女婿在西間屋坐了半晌,不時有得了信兒的街坊來串門,也沒顯得冷清。快到吃晌飯的時候,柳枝兒要走,枝兒娘死活不讓,今天是趕集的日子,鍋裡煮的有豬下水,枝兒娘知道今天閨女回娘家,早早就燉上了一鍋排骨,硬是留下孩子吃了晌飯,這才放柳枝兒回去歇歇晌。
走之前,柳枝兒和卜易往東間正房招呼了一聲,柳寶昌賭著氣沒出來吃飯,興許這會兒在炕上睡著,沒應聲。
枝兒娘送到門口,突然聽到東間傳了一聲,
不是開著拖拉機來的嘛,廂屋裡有一扇豬,叫這兩個不長俊的東西拉回去!
枝兒娘樂了,
怪不得今天趕集回來剩了一扇豬,我還尋思這是給寶盛家留的……這個老殺才……卜易快去搬車鬥裡!
柳枝兒憋著笑,衝東間喊,
天眼見著就熱了,一扇豬俺回去可吃不了!
吃不了賣了它!
外邊娘兒仨聽到這一嗓子,笑出聲來,枝兒娘訕笑著又罵了一句,
這老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