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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的滴響》五十四
  去就去,我本就是投錯了胎,生錯了地方的人。這個城市是我父母感情的墓地,也是我總無法擺脫的陰影。

  我忽地變得欣喜,即將逃出樊籬的快感如輕煙般嫋嫋升起。難道沒人記得我是迫於無奈留下來的?人對與己無關的一切,遺忘能力驚人。話說回來,真要有人記得此事,也會有人同樣記起來當初說好留下我是暫時的,所以……是的,上回是暫時的,這回是臨時的。

  觀念決定行為,想法決定臉色,我的臉再次變化,看上去肯定像是被細雨淋過,決定要去的想法已經佔了上風,並生出一絲的傷感和一份不舍,我想起了江露,想起了吳衝,當然也缺不了陳麗容。

  江露見我終於沉寂下來後,又對我說如果心裡真不願意的話還真的可以不去,她甚至建議我在吳衝的公司做下去,或者去幫襯陳麗容,根本不要去考慮集團公司以後會怎樣待我。

  我笑著離開了她。

  陳麗容堅決反對,認為我太冒失,這種事是要認真動腦子的,應該是先不急於答覆,何況連她的想法我都沒問,哪怕是真的要去,也要有那麽幾個回合的往來,討價還價,爭取更大更多的利益。當然,這是她戰術層面的理由,真正戰略層面的是她覺得我應該留下來和她一起經營元亨公司,它隨後以另外的形象來表現,一個是活寡婦,一個是狐狸精。

  她說:“你長期去一個千裡之外的地方,那我不就成了守活寡嗎?”

  “沒那麽嚴重,你知道,我是被人強行帶來的,我討厭這裡。”

  “借口,十足的借口,你是被江露那個狐狸精給迷住了是不是?我看是丟了魂。”

  “不是,離開了這裡,也就離她遠了。”

  我是很認真地在和她說話,還有很多準備好的話都還沒拿出來,然而,我的這種態度還是激怒了她。她在呲牙咧嘴的同時,發出凶猛動物般的吼聲:“無恥!”不知道什麽時候呆在外面窗台上的試圖偷窺的一隻野貓被驚起。我去看它,在傍晚陰沉的天地間,它的影子很快消逝,不是被遮擋,而是和天地融為一體,窗前的雪地上,一溜爪印也以同樣的方式消逝。

  陳麗容的善變是從娘胎裡帶來的。在和我相處的這些日子裡,她也摸透我的性格和個性,她意識到憤怒並不能解決問題,於是,極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跟著我的目光去看野貓,然後和顏悅色。

  “我也並不是……而是……”

  她一再引用這個句式。有人能告訴這個句式是誰發明的嗎?但在告訴我的同時,千萬別告訴是我在打聽,因為我恨死了這個句式,並同時恨上了它的發明者。

  我一直在點頭,點頭……

  她的臉變了,如果剛才她是一個理智的勸說者,瞬間變成了委屈求全的怨婦。

  “專家說了,成都附近未來是否地震無法預測,萬一再地震了,你被壓在下面怎麽辦?風騷豐滿的川妹子把你的心勾走了怎麽辦?你不在,有人打我身體的注意怎麽辦?我晚上夢魘了怎麽辦?我想你了怎麽辦?”

  ……

  “你不能就這麽走啊,萬一我花心了怎麽辦?你是我男人,是我的依靠,是我的天,沒有了天,我怎麽辦?”

  我是學歷史的,很容易想起列寧在1902年寫過一本書就叫《怎麽辦》。我依稀記著點滴書裡的內容,應該沒有對我和陳麗容有用的答案。事實上,在當時的語境下,標準答案是——涼拌。我不想拿出這個答案,以免引發不可預知的狀況。

  我已經被她抬舉得形象高大起來,都可以和天並肩而立,我有過嗎?還真沒有,再說了,那些怎麽辦都有一個前提,要麽是我離開了她,要麽是我翹了辮子。說到離開她,即便是我和她一直在一起,也有同樣的可能性,何況我們還只是住在一起的男女朋友,連真正的合法夫妻都不是,至於翹辮子,那就更不確定。

  我在不自覺中笑了。

  陳麗容再變,在列舉出了這麽多怎麽辦後,終於把壓在箱底的理由拿到桌面上。

  “我們是一家人,不管怎麽說,你都應該是留下來幫我的,不是嗎?即便你懶得幫我,我來養活你也不是問題。”

  讓陳麗容養著我,我應該會很不舒服,在成年人的世界裡,被人養起來永遠都是悲哀的和危險的,我見多了無限風光後的夕陽殘照。我說:“男人,總是是要頂天立地的。”

  “那個元亨公司,若是你覺得我是經理,傷你沒面子的話,我不當這個經理,你來當。”

  不得不說,陳麗容的智商不高,適應能力一點不弱,她已經具備了一個成功人士的姿態,即便是邯鄲學步,也惟妙惟肖,足以亂真。可是,她不明白正是她剛才表現出的一切,又在逐漸拉開她和真正成功者的距離。

  有那麽幾回,我還真的想答應她,不過,最終我選擇了相反,其中的緣由,我似乎已經暗示和明示過。陳麗容無奈地繳械投降,她問:“成都也會下雪嗎?”這回倒真表現得離成功人士近了許多,除了她臉上隱隱的恨意。

  “會的,也下雪,不過很少見。”

  事過境遷,如果有機會讓我再次選擇的話,我還是會這般選擇,不同的是我會在選擇的同時,批判自己。之所以這樣,是因為我一直都知道,我和陳麗容之間的感情源於湊合著過日子,沒多少愛情的成分。我這絕不是在強調我的無辜,相比之下,陳麗容比我無辜的程度更深。

  吳衝在知道我要去成都後,對我笑了笑說:“我們所有在未來要面對的,都是過去和現在的我們試圖去站在未來的某個點上,確認從前是先邁出去的那隻腳,或者去看腳印的彎曲度。”哦,好像很有哲理,內涵很豐富的樣子。

  我沒回答他,臉上卻分明寫著——去他娘的哲理,還有內涵,能滾多遠就滾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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