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被送入的布魯克戴爾醫院地處紐約市布魯克林區,從肯尼迪國際機場到那裡只有大約半小時車程,距離艾毓瀚等人棲身的麥迪遜廣場花園快捷假日酒店卻是不近,艾毓瀚急匆匆乘車趕到時已過午夜。焦急的艾毓瀚完全不顧身旁是否有車輛行人,腦海裡隻想著快些衝進醫院,為此險些和自己撞上的兩個剛從醫院裡走出來的看上去有些凶神惡煞的美國紋身男動起手來。在急切詢問醫院值班人員後,艾毓瀚如龍卷風般快速衝上樓梯,亦不顧旁邊房間裡正有病人在休息,從走廊直接衝進爸爸的病房。
病房裡很昏暗,唯有床頭桌上那盞小台燈散發出淡淡的橘黃色燈光,顯得闔眼躺在燈下的爸爸臉色竟愈加蒼白,艾毓瀚心中不由得感到陣陣酸楚。此時正坐在床前的媽媽站起身來,看到是艾毓瀚在病房裡,不由得伏在他肩膀上落下淚來,艾毓瀚立刻感覺自己的心臟猛地抽緊。
“我爸爸他……情況究竟怎樣……”艾毓瀚自己都能聽出自己的聲音在不住顫抖。
“是腿骨輕微骨折,現在已經打上石膏,沒什麽大礙。”媽媽擦去眼淚說道,“幸好傷得不重,醫生說完全可以不動手術,只需住院觀察幾天,恢復情況良好的話回家靜養即可。除此之外,其它都沒什麽事。”
艾毓瀚暗自稍稍松口氣,跌坐進床前椅子裡,但心中依然在擔心著。雖然長久以來自己與爸爸之間始終矛盾劇烈,但那畢竟是自己的父親!而此時此刻艾毓瀚亦滿腹疑問,想要弄清楚這事情的來龍去脈,但是他知道現在自己必須要足夠耐心,他可不想讓媽媽立刻再去回憶那無論是什麽樣子的駭人時刻。片刻後,看到媽媽情緒已漸漸穩定下來,艾毓瀚方才開口詢問。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艾毓瀚皺眉問道,“你們為什麽會在紐約,而且我爸爸還變成這個樣子?而且,你怎麽知道現在我正在紐約?”艾毓瀚不記得自己曾告訴過並未關注籃球的爸爸媽媽自己要在這幾天裡來紐約參加NBA選秀大會的事情,而今天想要給媽媽打電話時卻未能打通。
“你爸爸和我是搭達美航空航班來到紐約的,今天晚上剛剛到達。”坐在病床對面的媽媽語氣令人憂傷地說道,“可是我們乘坐的飛機剛要在機場降落就出問題,我們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只聽到飛機廣播裡說飛機起落架出現故障,需要迫降。但是飛機在降落過程中滑出跑道,你爸爸坐的位置就在舷窗旁邊,正是在這時候受傷的。幸好機場距離這家醫院還不算很遠,因此傷情才能夠及時得到控制。”
艾毓瀚默默地點點頭,腦海中卻陡然想起自己與安吉莉娜走進那間甘草酒吧時距離自己座位不遠處電視裡播放的關於紐約肯尼迪國際機場飛機失事的新聞,才終於恍然大悟:原來父母在機場遭遇事故與自己帶安吉莉娜去那甘草酒吧是在相同時間段內!心念至此,艾毓瀚心中開始油然生出陣陣愧疚感覺:在爸爸受傷的時候,在媽媽最需要自己的時候,自己卻在……卻在酒吧裡和安吉莉娜……艾毓瀚感覺自己臉上陣陣發燒,連忙假裝低頭揉眼睛掩蓋過去。
“至於我為什麽會知道現在你在紐約,這其實很簡單,因為這是比爾·達菲告訴我們的。”媽媽繼續說道。
“比爾·達菲?”艾毓瀚驚訝地睜大眼睛,爸爸媽媽怎麽會知道比爾·達菲,並未關注籃球的爸爸媽媽應該對那些籃球圈內人士毫不知悉才對啊。就算是他們知道這世界上還有比爾·達菲這麽個人,
他們又是如何聯系上的呢,而且自己並不記得比爾·達菲曾與爸爸媽媽通過電話啊。也許是看到自己滿面驚訝的表情,媽媽微笑起來。 “有件事情我要告訴你,其實你的經紀人比爾·達菲是你爸爸幫你雇傭的。”媽媽微笑著說道。
“什麽?”得知這個消息的艾毓瀚比方才愈為驚訝,簡直大吃七八驚,但他很快反應過來。
“這不可能!”艾毓瀚很堅決地搖搖頭說道,“我爸爸他向來很不支持我打籃球,在知道我打算進NBA時簡直想拍死我,又怎麽會幫我找經紀人呢?”艾毓瀚至今還記得爸爸在知道自己想要放棄大學學業而打算嘗試進入NBA後那怒氣衝天的樣子。
“這話說得沒錯,但也不全對。”媽媽說道,於是艾毓瀚愈加疑惑地皺起眉頭。
“你爸爸他確實是不太支持你以籃球為事業,也確實很想讓你像他那樣進入公司,以後也能成為管理層,這些都沒錯。”此時此刻,媽媽那平靜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麽的悅耳那麽的令人心平氣和。“但是你想過沒有,你爸爸究竟為什麽會這樣做?當然,其中有部分原因正像你那時所說的那樣,想讓你子承父業,希望這能為你帶來富足安定的生活。但是,在你爸爸內心裡,他其實是非常希望你能夠在未來成就上超越他的。”
“什麽?”艾毓瀚依然眉頭緊鎖。
“你爸爸對你的愛越深,期望也就越高啊!”媽媽歎道,“這世上,有哪個做父母的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事業有成、生活幸福呢?你爸爸是期望著你能夠在事業和生活上都超越他,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啊!我想,無論你選擇從事哪個行業,你爸爸都是這樣期望的。”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愛之深,責之切’不成?”艾毓瀚心想道,但是他很快就搖搖頭:“可是我爸爸他明明很不支持我的籃球事業,不然那次也不會氣成那樣子。”
“其實自從你在去年奪得高中冠軍後,你爸爸就不再像以前那樣總是完全反對,只是嘴上不肯說出來而已。”媽媽說道,“而且就像我剛才說的,無論你選擇從事哪個行業,你爸爸都對你抱有很高期望。當然,你沒有按照他的意願選擇在大學畢業後進入公司,你爸爸肯定很生氣,事實上我自己也不太支持你現在就結束大學學業。可是,如果你爸爸真的完全不支持你,又怎會幫你去雇傭經紀人呢?在你宣布參加NBA選秀的第二天,你爸爸就通過他在商界中的朋友聯系到比爾·達菲,可見他還是很希望你能夠在籃球事業上有所成就並且想幫助你取得成就的。我們之所以沒有告訴你這件事,也沒有讓比爾透露給你,是不希望你因此而有什麽壓力。所以,你要明白你爸爸的良苦用心啊!”
“這樣說來,你們不僅知道我正在紐約參加NBA選秀大會,連我被休斯敦火箭隊選中的事情,你們應該也知道。”艾毓瀚皺眉道。
“是的。”媽媽點點頭,“我們來紐約正是為這件事,而且比爾已經給我打過電話,祝賀你如願進入NBA!”
艾毓瀚呆呆地望著起身倒熱水的媽媽,心中卻五味雜陳。媽媽所說的那些,自己都完完全全沒有想到,亦從未真正理解爸爸的用意何在。在那麽長時間裡,原來是自己始終誤會爸爸。在愈來愈強的愧疚感中,艾毓瀚終於感受到爸爸對自己的如高山般的愛。而與此同時,看到自己想要保守的秘密卻是人盡皆知,看到這整件事情的發展根本不在自己掌控之中,艾毓瀚亦感覺到有點兒鬱悶。
這天晚上, 艾毓瀚不顧自己疲倦已極,堅持讓媽媽去休息,自己則整晚守在爸爸床邊。而在幾天后,恢復情況良好的爸爸順利出院。在比爾·達菲陪同下,艾毓瀚與爸爸媽媽共同返回芝加哥,而沒有去溫斯頓塞勒姆和休斯敦。在相處的這段時間裡,艾毓瀚和爸爸沒有再提起關於籃球或者公司的任何事情,艾毓瀚已經有好久沒有感覺到家中氛圍如此和諧。
艾毓瀚原以為這種情況能夠永遠持續下去,然而沒過多久,爸爸因為工作調動需要回國,這就意味著爸爸媽媽都要搬回國內居住,而艾毓瀚將獨自留在美國。“毫無問題!”面對此事,艾毓瀚輕松微笑道。
然而在送爸爸媽媽去機場的路上,想起媽媽之前的種種囑咐、為自己來回忙碌的身影以及那令人想念的可口飯菜,想到以後自己將在很長時間裡見不到他們,艾毓瀚還是感到陣陣心酸。在芝加哥奧赫爾國際機場,艾毓瀚強忍著沒有讓自己的淚水掉下來,微笑著與爸爸媽媽告別。而就在他們轉身準備登機時,艾毓瀚驀然想起,就在去年,自己就是在這裡送別好友凱文·普萊斯離開芝加哥前往歐洲的。此刻想來,真是往事不堪回首,萬般無奈在心頭。
在爸爸媽媽乘坐的航班起飛離開漸漸消失於天際後,艾毓瀚轉過身,獨自慢慢地向機場外走去。如今,父母已然離去,摯愛陰陽兩隔,好友們則各在天涯,唯有自己孑然獨身。從此刻起,自己只能獨自去面對生活中的各種艱難險阻,自己只能獨自去面對這世間的無數風風雨雨,自己只能在今後的人生道路上踽踽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