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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三尺》第8章 寂靜之空
  李沐蘇就是這麽倔的一個小孩,他說過一定要做到的事,他咬緊牙關都要做到。即使他總是說師父和師兄的壞話,但是一但對師父師兄說到的事,他都一定會做到,九十九階他爬,立在尖頂木樁上一天他也立,一個破小孩能有什麽,他的人生從記事那一刻就在鶴山上了,他除了師父師兄和師妹他什麽都沒有。十五年前那個雨夜,他的親生父母把他丟在鶴山下的時候,他就與這個地方緊密相連了。

  “怎麽有你這麽辦事的!”謝寰對著王珂大罵道。

  “謝叔啊,我真沒料到師弟這麽倔啊,我只是說說而已,我都沒來監督他,我想他早就溜出去玩了。”王珂尷尬不已。

  “我看不是他出去玩了,是你出去玩了。”謝寰沒好氣地說道。“李沐蘇中暑發高燒了,你去采點退燒藥去,快點!”謝寰守在李沐蘇床前,將濕巾敷在李沐蘇頭上。

  “好的,好的。”王珂被謝叔罵怕了,趕緊溜出門去。

  李沐蘇低聲呻吟著,頭痛欲裂,他都不知道是怎麽回來的,隻記得在尖頂木樁上頂著烈日和疲憊努力保持平衡的時候,漸漸地疼痛不在了,熾熱感也消失了,他整個人只剩下一種麻木的感覺,漸漸的他連麻木也感覺不到了,整個人只剩下一種渾噩的僵硬,他模糊地感覺到有鳥飛到他的頭上,他模糊地感覺到有風在刮,一直模糊到感覺有人將他從木樁上接下。

  “呃...啊...”李沐蘇躺在床上低聲地呻吟著。

  “蘇兒乖,謝叔一直在呢。”迷迷糊糊中李沐蘇聽到那溫暖熟悉地聲音,他想起小時候謝叔帶著他的時候,他摔傷了,他被蛇咬了,他被師父罰禁閉了,謝叔總是會來照顧他,安慰他。山上沒什麽玩物,謝叔給他做平衡木馬,大雪天的時候和他一起堆雪人玩兒。他夢到那個冬天,唐妤被謝叔帶上山的時候,他第一次見到了同齡的玩伴,他欣喜的想要握住唐妤的手,但是唐妤只是一臉憂傷的躲避他,謝叔說唐妤是他在集市的街邊撿來的,她的父母都在戰爭去世了。但是李沐蘇無法體會那種感覺,因為他對自己的親生父母沒有任何印象,他無法體會到失去雙親的那種悲痛,但是在某種程度上他們又是有所相通的,因為他們都是孤兒。他試著哄女孩開心,試著安慰她,試著讓她走出悲傷,在那個冬天,萬物都蕭瑟的時候,李沐蘇卻有了一盞光。

  他又夢到,與師兄們修煉的時候。練內力,鍛煉體力,學習劍術,即使師兄們再忙碌,卻總是耐心地指導他。那個拜師的夜晚,他第一次看到這個蒼老古怪的師父,所有的師兄都尊敬他,但他卻隻想拔下這古怪老人古怪的白胡子。

  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中,李沐蘇看見唐妤坐在他的床前,拿著一碗藥一口一口的喂他。他又看見師父來到他的床前給他把脈。

  恍惚間,他回到那個沙場之上,劍影交錯,血肉橫飛,男人漠然的眼神中,黃沙不住的堆積,直到最後的長槍落下。

  李沐蘇睜開了雙眼。

  “醒啦。”縱橫子坐在李沐蘇床前,看著李沐蘇。

  李沐蘇其實一直都很害怕看到師父那沒有感情的眼神,因為他總覺得沒有感情的眼睛裡,恰恰是有著豐富到讓人無法承受的情感。就像白色的光一樣,它沒有顏色卻是所有顏色的結合。他害怕自己會有這樣的眼神。

  “破老頭,我沒事。”李沐蘇一扭頭避開師父的目光。

  縱橫子也不出聲,

他只是坐著。  “師父,你要說啥就說吧。”李沐蘇把頭悶在被褥中。

  “也沒什麽要講的,以後少逞強吧。”縱橫子起身邁著遲緩的步調走出了屋子。

  被褥裡,男孩的眼淚卻打濕了枕巾。

  ——————————

  千閑峰的清晨總是帶著濃厚的霧氣,謝寰總是在這霧氣彌漫的早晨就開始準備眾人的早餐。

  當霧氣逐漸消散的時候,大家要麽從打坐中起來,要麽從睡夢中醒來,這時候灶台前已經擺好了粥食,用過早餐後,縱橫子會回到書房,他總是在看書或寫書。而四師兄王珂則會下山尋找一處僻靜之所,開始他的修行。大師兄鄭倕子和三師兄李泓景大部分時間都在為朝事奔波, 而二師兄謝寰則在收拾碗筷並開始準備眾人的午飯,雖然他年紀比鄭倕子大,但是因為入門較晚,所以鄭倕子是大師兄,他也只是跟著師父學習廚藝方面的知識,對武藝沒有過多的關心。除了武藝,眾人還會跟縱橫子學習其他自己感興趣方面的知識,鄭倕子學習軍事,謝寰學習廚藝,李泓景學習醫術和音樂,王珂學習武藝和刺殺。鶴山的每天都如此休適閑靜,闊淡平和。但寧靜的久了,人總是不免會想念熱鬧。

  “王珂,你真的想好要離開鶴山了嗎?”謝寰對著背著行囊的王珂反覆確認著。

  “謝叔,這閉關般的修煉,已經無法讓我在技藝上有更明顯的提升啦,我到了理論和訓練所能達到的瓶頸,我需要新的環境給我一點機遇。而且我都二十多歲了,我不可能在這無人問津的地方過上我的一生吧,我需要去歷練歷練了,也見識見識其他流派的技藝。又不是不回來了謝叔,路過我就回來看看。”王珂道。

  “去吧,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只是凡事要小心,要多留心眼啊,你沒有接觸過人情世故,謝叔跟你說,遇人隻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啊。”

  “行啦,謝叔,你還是那麽愛嘮叨,我已經不是小孩了。走啦!”王珂轉身,身影消失在第九階的階梯之下。也許多年後他會記起這一天,想到那時離家出走的少年那白紙般的心性,想起謝寰在他離開時掛在他胸前的白餅......

  謝寰站在階梯上,望著台階下,落葉沙沙的飄,也從懸崖邊落下,消失的無影無蹤,再也不會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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