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後堂,錢奕鎮定自若的端坐在椅子上喝著茶,等到親信把高財帶來之後,他也只是隨意的擺了擺手便讓親信退下了。
可是等到房門被關上之後,錢奕換了顏色,伸手扯住高財的衣領,低聲喝問道:“高財,你剛才的話什麽意思!”
“大人別這麽激動,學生自幼膽子小經不起嚇。您先冷靜點,聽學生講個故事如何?”
掙開了錢奕的手後,高財整了整衣領,好整以暇的坐在了椅子上,自顧自地吃起了桌上的糕點。
“大人您這個年紀,可曾記得三十二年前琢州那場科舉舞弊案?”
三十二年前,琢州出了一位詩文丹青無一不精才子唐卯,他本來已在鄉試中高中了解元,後來卻又被爆出考場舞弊,被朝廷剝奪了功名。
當時天下的讀書人都知道,依著唐卯的才學人品,根本不可能,也不需要去作弊。
他之所以會被人以莫須有的罪名剝了功名,真正的原因是他在高中之後太過激動,酒後寫了一篇名為《倉中鼠》的詩文,諷刺當時的權相,被蓄意報復罷了。
錢奕年近五十,當年這場冤案發生的時候他正值青春,也曾和同窗一起為唐卯鳴不平,又怎麽可能不知道那件案子。
“你什麽意思,當年唐卯的案子和我孫兒又有什麽關系?”
方才在公堂上,高財言語中拿錢奕的獨孫威脅,若非如此他也不至於如此緊張。
沒有理會錢奕的質問,高財繼續道:“當年那唐卯也真是可憐,不但自己蒙冤被剝了功名,還因此被貶入罪籍,連累子孫後代終生也只能在下九流的行當了掙扎。嘿嘿,十年寒窗一朝廢,更連累子孫後代,您說他慘不慘?”
收到這裡,高財的笑容也愈發的陰冷,語氣森然的道:“對了,聽聞大人的孫子此次鄉試也是高中解元,真是恭喜恭喜了。”
“你好大的膽子!”
對方不斷挑戰自己的耐心,錢奕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把高財扯了起來,大聲喊一聲。
“大人,有什麽事嗎!”
外面的人聽到動靜推門進來,看到錢奕和高財爭執,紛紛面色不善的看向高財,只等知縣大人一聲令下就將這廝拿下。
這個時候高財依舊表現的有恃無恐,冷冷的看著錢奕,說道:“大人,我勸你冷靜,否則對誰都沒有好處。”
“你!”
錢奕現在恨不得殺了高財,可是事關自己寶貝孫子,他又不得不忍著性子,對進來的人道:“出去,沒有我的命令誰都別進來!”
“是。”
待旁人退去後,錢奕惡狠狠的道:“我明白你說話的意思,我家孫兒也不是唐卯,你們高家更不是當年的權相!就憑你們也敢誣陷一屆解元?”
“誣陷解元,很困難嗎?大人你可知道,我家那位不學無術的少爺是如何考上舉人的?”
高財冷笑一聲,自問自答的道:“三年前我家小姐前往京城遊玩,被一位大人看中納入府上為妾,這兩年頗為得寵,而這位大人的名字叫做韓德,說來也巧,這位韓大人正是朝廷派來主持鄉試的官員。”
聽聞這層關系,錢奕總算明白高成那廝為何能中舉了,他不願就此妥協,高聲怒斥道:“你說這些什麽意思,你高家的小姐不過是個妾,我不信他韓德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為了區區一個妾,去誣蔑一個解元!想拿這個威脅我,白日做夢!”
“是啊,我家小姐不過是個妾,
韓大人會不會為了我家小姐去做些什麽事誰也不知道。但是大人真的想要去賭這個可能嗎?為了區區一個李謝,去拿自己孫子的前程,拿子孫後代的前程去賭嗎?” “賭就賭!他韓德竟敢在科舉上徇私,我明日就寫奏折參他一本!”
“呵呵,韓大人為官多年,他既然敢幫我家少爺弄個舉人,難道還會怕別人參他嗎?大人想怎麽樣隨意就是。”
高財有恃無恐的樣子反而讓錢奕感到不安。在離開前,這位不第的秀才躬身行了一禮,最後說道:“望大人好好考慮一下,學生告退了。”
……
“威~~武~~”
隨著左右兩排衙役的和唱,錢奕再次坐在了“公正廉明”匾下,李謝一見到他,就跪下來哭求道:“大人,請你為我主持公道,為我可憐的姐姐報仇啊!”
“……”
錢奕低著頭不敢去看李謝的眼睛,拳頭在桌案底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在瞥見高財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後終於下定了決心,把驚堂木高高舉起,猶豫了許久後卻又輕輕放下。
“啪……”
一聲輕響後,錢奕詞頓意虛的道:“經……經過本官剛才的梳理,王蓮兒被害一案疑點頗多,證……證據不足,現將高成等人暫時釋放。蕫霸、薛彪,本官命你二人速速查明此案真相……為、為死者討、討回公道……”
“大人你說什麽!明明真凶就在這裡,你說什麽查明真相!高成就是殺我姐的凶手,你快抓他啊,抓他啊!”
眼看仇人要被宣判無罪,李謝不顧一切的衝到了錢奕面前,隔著桌案扯住了他的官服,大聲叫嚷著。
幾個衙役見了本要去製止,卻被蕫霸、薛彪二人瞪了回去,他二人對於錢奕也是滿滿的失望,因此對李謝無禮行徑選擇視而不見。
錢奕不敢面對李謝,又掙脫不開,隻得大喊道:“來人,來人,快把這孩子拉開!”
那些個衙役也不好明著抗命,紛紛看向蕫、薛二人,兩個人相互交換了一下眼神,各自長歎一聲後,只能上前親自拉開了李謝。
“放開我!放開我!狗官,你這狗官是非不分顛倒黑白!難道就不怕遭報應嗎!狗官!狗官!”
在被蕫、薛二人拉扯出縣衙的過程中,李謝不斷咒罵著,直至他被帶出去後,那“狗官”二字依舊回蕩在公堂之上。
這個時候高財拉了下自家少爺,一起對錢奕行了一禮。
“多謝大人還我家少爺青白,大人不愧為我獲修縣的青天!”
高成也大笑道:“哈哈,姓錢的,算你識相,以後在這獲修縣你算是立住了。走!”
高成大搖大擺地帶著一眾下人離去後,錢奕頹然起身,腳步踉蹌地走了下堂,抬頭看著上方那塊“公正廉明”匾,突然發出了一聲比哭還難聽的大笑。
“狗官……狗官……哈哈哈哈……”
******
另一邊,高成等人在離開縣衙之後走了沒多遠,就看見一個瘦小的人影站在路中間,手裡拿著一根隨手撿到的棍子,發了瘋似的衝了過來。
在官府無法替自己主持公道的情況下,李謝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替姐姐報仇!
年少無知的他不懂得什麽叫“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巨大的悲憤之下,他甚至忘了要偷襲,就這麽拿著一根棍子直直衝向了高成!
可惜現實永遠都是殘酷的,雙方之間的實力差距不會因為一方是否憤怒,是否正義而改變。
李謝這麽一個身上有傷,體型瘦弱的孩子,獨自衝向五六個成人時,其結果早已經注定。
即使手中有了一件“武器”,李謝也在瞬間就被打倒在地,被高成手下的四個小廝按在地上一頓暴打。
此時天已經微亮,許多人家已經醒了。在聽到街上的動靜大家紛紛出來查看,在看清是“沒毛虎”在欺負人之後,卻又趕緊躲回了屋子,隻敢透過門縫繼續觀察,不敢出來阻攔,害怕出到高成的霉頭。
隨著看向這裡的眼睛越來越多,高財輕聲道:“少爺,咱們剛剛得罪了縣令,您又剛剛考去了功名,若是真把這小子當街打死了也是一場麻煩,不如先放了他吧。”
“嗯,管家說的在理。”
高成想了想,驅散了一眾小廝,走上前看著被打的奄奄一息無法動彈的李謝,冷笑道:“怎麽樣小癟三,還來嗎?”
“……”
此時的李謝已經被打的無法動彈,甚至連話都無法說出口了。
可即便如此,他的眼睛裡已經充滿了不屈和憤怒。若是眼神可以殺人的話,那麽他此時的怒火早就應該把高成燒成灰燼了……
高成被這眼神嚇了一跳,接著又惱羞成怒地踢了李謝一腳,對著他的臉上吐了一口濃痰,並用腳在其的臉上擰了擰。
高成扯住李謝的頭髮迫使他抬起頭直視自己,怪笑著在李謝耳邊低語道:“你說的不錯,你那姐姐就是我殺的。本少爺看她一人靠著家門口樣子孤單的緊,好心幫她排解寂寞和她快活快活,沒想到她竟然不識好歹傷了我,這也就不能怪我手下無情了。
不過你放心,她生前,有我陪她風流,她死後,本少爺也讓這些小廝和她輪番快活了一場,有這麽多男人陪她想來她也歡喜的緊,到了下面也是回味無窮吧。”
“啊……啊……!”
聽著仇人描述自己如何殺害侮辱自己姐姐的過程,李謝心中怒火衝天,只可惜他傷的實在是太重了,即使有心殺賊,卻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只能從嘴裡發出一聲聲喑啞的嘶嚎表達自己的憤怒……
接過下人遞來的手帕,高成擦了擦手上血跡,冷眼看著李謝在地上掙扎的樣子,譏笑道:
“現在你知道了真相,可是那又如何?就連官府都不能把我怎麽樣,你有能如何?像你這樣的小爬蟲,除了躲在角落舔舐傷口,繼續看著本少爺吃香喝辣外,你還能怎麽樣?哈哈哈哈……”
隨手把手帕扔在李謝身邊,高成大笑著帶領下人們離開了。
看著仇人的背影消失在眼前,李謝扭動著重傷的身體,徒勞地想要追上,那扭動的身體在此時此刻,看起來真的像是一條可悲的爬蟲,顯得那樣的卑微無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