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齊齊看向那人,只見他約莫三四十歲,一雙眼睛卻是亮的出奇,在黑夜裡閃著綠悠悠的光,倒像是長了一雙貓頭鷹的眼睛。
呂大財還要再說,陳放野一把將他拉住低聲道:“切莫衝動,此人武功極高,恐怕我們三人聯手也未必有勝算。為了一隻扁毛畜生,何必樹此強敵?”
陳放野再次拱手朗聲道:“前輩暫且息怒,我兄弟誤入此間,並非有意前來搗亂,更不是有意與前輩為敵。鄉野小子無意衝撞,還請前輩大人大量,我們這就告辭。”說罷拉起呂大財的手來轉身就走。
那人冷笑道:“你小子倒會說話。你們倆可以走路,這出言不遜的小子須得長點記性。小子,你剛才說什麽來著?”
呂大財與那人對視,竟是絲毫不懼:“我說你虐殺生靈,心性殘忍!”
那人搖頭道:“不對不對,最後一句。”語言溫和,像是和晚輩弟子拉家常一般。
呂大財道:“我說若是有人將你的眼珠子挖出來又當如何?”
那人緩緩點頭道:“很好,很好,就是這句話。”最後一個字一出口,那人身形倏忽掠到了眼前,伸手便向呂大財雙眼抓去。
呂大財萬不料此人一言不合便要動手,更沒想到他出手如此迅捷毒辣。在這電光火石一刹那間,但聽風聲過耳,陳放野一掌拍出,向那人手掌迎了上去。
那人變招奇快,刹那間變抓為拍,兩掌相交,但聽啪的一聲脆響,陳放野悶哼一聲,身子斜斜飛了出去,一下子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來。
呂大財大驚,心道此番我這可魯莽了,自己面臨危境不說,還連累了陸陳二位兄長。
他急忙搶上去扶起陳放野,看他臉色如常,心下長籲一口氣。陸放閑見師弟一招便敗下陣來,也是駭異,一縱身跳在二人身前,擺出姿勢便要迎敵。
那人卻並不急於出手,又是負手而立,冷冷瞧著他們三人道:“什麽天地花葉,四大高人,調教出來的徒弟竟然如此膿包。莫非那饕餮老叟的徒弟也都是吃貨麽?”
陸放閑強敵在前,氣定神閑。他微微一笑道:“前輩好眼力,不過我們師兄弟卻只是學到了師傅本領的萬一,當然不是前輩您的敵手了。”
那人森然道:“小子說的對,你們此刻只是學到了萬一,所以不敵,待到把饕餮老叟的本領學全了,那還了得?所以不如趁著此刻你們羽翼未豐,讓老夫送你們上西天吧。”
陸放閑暗暗後悔不該以言語激他,本來想以此人高絕武藝斷然不至於以大欺小,不料這人竟然如此沉穩陰狠,端的是個厲害的角色。
陸放閑眼見師弟受傷,呂大財又是個不中用的,柳放鶴此刻未曾跟來,剛才眼見這人一掌挫敗陳放野,自己武功與陳放野伯仲之間,此戰看來極是凶險。他一時之間也是彷徨無計,額頭不禁滲出冷汗。
正在苦思退敵之策,呂大財突然竄上前來攔在身前道:“剛才出言頂撞你的人是我,與他們二人無關。要想殺人就殺我吧,但你是前輩高人,須得恩怨分明,放他們二人走路。”
那人瞪著綠悠悠的目光,夜色下顯得甚是可怖。他沉吟道:“你小子麽,那當然是要送上西天的。不過另外這兩個小子我看著也不錯,實在不行就殺一送二,反正老夫今日心情甚好,這些日子殺鳥也有些膩了,殺幾個人換換口味,也不錯。嗯,就這麽辦。”他說的如此輕松,仿佛站在面前待宰的不是三個大活人,
而是三隻雞。 呂大財此刻也不禁慌了,畢竟他是初入江湖,從未面對這等心狠手辣的高手。
陳放野捂著胸口,似乎受傷甚重,陸放閑沉聲道:“呂兄弟你們快走,我來斷後。”迎上那綠悠悠的目光,身子竟然一個激靈。
呂大財熱血上湧,大聲叫道:“不,你們兩人先走,禍是我闖下的,當然是我來善後。”心道自己拚死與這綠眼人周旋一番,陸陳二人說不定可以逃出生天。他深恨自己不但沒用,還給別人添亂,一時之間羞憤交加,竟然存了拚死之心。
二人僵持著,卻聽身後陳放野呻吟一聲,委頓在地。呂大財慌忙搶過去扶起他來,但覺陳放野身子沉重,似乎是受了極重的內傷。
綠眼人冷眼看著眾人,雙手抱在胸前,像是在看熱鬧。眼見呂大財和陸放閑互相謙讓,都想讓對方先帶陳放野離開,忍不住歎口氣道:“殺了你們三個小子嘛,著實有點可惜。這姓呂的小子看起來皮糙肉厚的,倒是塊學武的材料。嗯,就是性子倔了點,馴服起來不容易。看這受傷的小子,嗯嗯,長的眉清目秀,挺漂亮的一個小夥兒,還是雙眼皮兒,嘖嘖嘖,可惜了。”他眼見三人不敵,竟然優哉遊哉調侃起來,似乎把三人當成了待宰羔羊。
看著陸放閑如臨大敵的姿勢,綠眼人又點評道:“嗯,這個小子的基本功挺扎實,不愧是饕餮老叟的高徒。小夥子長得挺精神,就是心眼兒比起你師弟來少了些。也罷,反正你也玩不過人家,老夫就先送你一程,你意下如何?”
這綠眼人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似乎真的是在征求他的意見。
呂陸陳三人卻是聽得毛骨悚然。呂大財又要衝上去擋在前面,忽然覺得胳膊有人使勁拉住了,回頭一看是陳放野正拉著自己胳膊,頻頻朝自己使眼色。
呂大財不解其意,陳放野低聲道:“快扶我先走,我們去般救兵,師哥武藝高強,諒他能抵擋一段時間。”說罷用力拉著呂大財慢慢向後退去。
呂大財吃了一驚,這陳放野剛才身受重傷,不料手上力道未失,兩人踉踉蹌蹌向後退去,倒不是呂大財扶著他,卻是陳放野拉著呂大財強行後退。
兩人小跑一陣,陳放野忽然停頓下來,臉色肅然。
呂大財急問:“陳兄不是要去尋救兵嗎?為何停下來?”
陳放野摸著自己胸口道:“呂兄弟,還要煩請你一件事。”
呂大財道:“什麽事?”
.陳放野道:“適才我的一個包裹掉在逃跑的路上了,那裡面有件很重要的東西.”
呂大財轉身奔回原路。但聽林中呼喝之聲大作,卻是陸放閑與那綠眼人已經動上了手。呂大財接著月光細細搜索,赫然發現一個小包躺在地上,包裡的東西已經掉了出來,正是陳放野的頭巾。呂大財記得這閑雲野鶴四人各有一條,乃是饕餮老叟所贈,四人對這頭巾甚是珍視,也難怪陳放野在逃命之際仍要找回這頭巾。
但見陸放閑圍著那綠眼人不停遊走,對方卻是氣定神閑,陸放閑攻進去五六招,但見那人手一抬便即化解。看來此人純是要玩個貓捉耗子的遊戲,要將陸放閑戲耍個夠才出手殺人。
呂大財眼見陸放閑迭遇險招,早已將自身性命置之度外,也不顧自己武藝低微,雙足一點,伸掌向那綠眼人後背推去。
那綠眼人呵呵笑道:“傻小子又回來找死嗎?”反手一掌拍出,正好對上呂大財手掌,呂大財隻覺得一股大力湧來,自己就像稻草一樣騰雲駕霧飛了出去。
呂大財撲通一聲掉在地上,摔得屁股生疼,看來那綠眼人似乎並不想下殺手,這一掌蘊含的內力只是將人推出去。
呂大財伸手去揉屁股,卻摸到了一塊柔軟絲巾,拿起來一看,正是陳放野丟失的那塊頭巾。
他正要收起來揣進懷裡,卻聽見那綠眼人咦的一聲,那頭巾猶如長了翅膀一樣直直向綠眼人飛了過去。
綠眼人伸手將那頭巾抓在手中,左手仍是不停與陸放閑過招,右手展開那頭巾,接著月光細細查看,越看那綠眼越亮,接著開始呵呵大笑起來。
陸放閑忍不住氣往上衝,這人單手和我過招也就罷了,還拿著師弟的頭巾又看又聞的,莫非此人有龍陽之好?
那綠眼人越笑聲音越響,到得最後震得樹葉漱漱落下,他也不再動手,雙手捧著那頭巾,竟然笑出了眼淚。
呂大財叫道:“喂,你把那頭巾還給我們,那不是你的東西。”
綠眼人笑道:“小子,回去好好燒香拜佛吧,今天你們三人的小命饒下了。一條頭巾換三條小命,不虧吧?”
陸放閑低頭躬身道:“前輩明鑒,此頭巾是師傅所贈之物,意義非凡,我等萬萬不敢遺失,若是前輩想要任何東西,晚輩效犬馬之勞也去取來,還請前輩不要為難我等。”陸放閑眼見今夜難以以武力取勝,隻好軟語求懇,也是無奈之舉。
那綠眼人雙眉一翻,睜開怪眼道:“哦?這頭巾上畫的是大漠落日,你若是能給我尋來那銀河圖,我便將此物完璧歸趙,你看如何?”
呂大財心裡一驚, 忽然想起來藍放雲和柳放鶴的頭巾上,正是銀河牛郎織女圖。看來這饕餮老叟贈予四位徒弟的東西並非僅僅是頭巾這般簡單。
陸放閑道:“前輩取笑了。此時此刻正值深夜,待得天明我等去尋那上等畫匠為前輩畫一幅銀河圖,如何?”
那綠眼人森然道:“你們當真不知這頭巾藏的玄機,還是故意和我裝糊塗?”
陸放閑淡淡道:“這頭巾是師傅所贈之物,想來別人拿去也是用作束發,還有何玄機?前輩真是說笑了。”
綠眼人道:“我可沒工夫和你們說笑。若要拿回這頭巾,用銀河圖來換。”
呂大財忍不住道:“你這人真是奇怪,男人的頭巾也要,羞也不羞?”
陸放閑沉吟著如何取回這絲巾,忽聽一人笑道:“老怪,你想要這銀河圖,你怎地不去上天?天上不是有現成的銀河?”一人緩緩走入林子裡,只見他一身白衣一塵不染,臉上笑容讓人如沐春風,正是陳放野去而複返。
呂大財喜道:“陳兄搬來救兵了?”看他身後空無一人,忍不住暗暗納悶。
那綠眼人將陳放野的頭巾隨手一扔,但見按軟軟的頭巾像是一把利刃一樣嵌入一棵大樹之上。陸陳二人對望一眼,都是暗暗心驚,這老怪的手勁當真是驚世駭俗。
綠眼人道:“我本來有意放你們離去,這可是你們自尋死路,到了陰曹地府可別叫屈啊。嘖嘖嘖,三個小夥兒,看著都挺精神的,可惜了,可惜了。”三人聽著綠眼怪人說話猶似拉家常,卻是隨時都能暴起殺人,心裡都是暗暗戒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