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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上海1929》第二百一十章 遺忘的記憶
窗簾嚴嚴實實地拉著,遮擋住了清晨微冷的光,只有朦朧的光亮能落進屋內。

 陳樂道側躺在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被子。從他嘴角撅起的輕微弧度來看,這被子的保暖效果應該是相當好的。

 值得一提的是,陳樂道懷裡抱著床上的另一個枕頭,下巴壓在懷裡的枕頭上,嘴角露出的是香甜的笑容。

 沒有夢口水!!

 周樹人先生說過,真男人,從不流夢口水。

 不過不管流不流夢口水,陳樂道此時的行徑和真猛男也隔著一個筋鬥雲。

 放眼上海灘,誰會想到法租界赫赫有名的夜未央老板,陳樂道陳巡長,睡覺時也是一個會在懷裡抱抱枕的人呢?

 床上的陳樂道睡得正香,嘴角的那一抹淺淡笑容證明著他的睡眠質量很不錯。

 陳樂道已經很久沒做過夢了,無論噩夢好夢,都是如此。

 但此刻,陳樂道正美滋滋地在夢裡乾著讓人羞羞的事。

 人生四大美事,某社某謙獨佔其三,余下其一,陳樂道正在進行中。

 說出來不怕笑話,陳樂道前世也曾老大不小,周邊女人同樣不少,但自始至終,他身邊都只有一狗相伴。

 媳婦,老婆,這些詞陳樂道也曾在床上對某些人親熱地喊過。

 但每當賢者時間一到,他就會莫得感情的抽出鈔票打發人離開。

 談感情,傷錢啊!

 老婆也不是白讓人叫的。

 此刻夢中,陳樂道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老婆。

 將老婆抱在懷中,兩人前胸貼後背。

 程程好像很害羞,不願轉過頭來直面他。

 陳樂道手上輕輕用力,將她轉了過來,同時答應她將眼睛閉了起來,他閉著眼嘴巴就要往上湊。

 近了近了,

 似乎感受到了對方的呼吸,陳樂道咻一下睜開眼睛,想給她一個驚喜。

 小平頭,衛生胡,一雙咪咪眼盯著陳樂道。

 他媽的,村田齋!!

 嘩!

 陳樂道心臟猛的一跳,冷汗頓時從周身毛孔衝出。

 昏暗中的陳樂道猛然睜開雙眼,喉嚨裡發出一聲悶哼,額頭已是布滿細汗。

 “呼~”

 陳樂道眼中猶帶著一抹驚嚇之色。

 媽的,不就殺了他弟弟嗎,做夢都來惡心自己。

 “原來是夢,還好是夢。”

 陳樂道嘴裡大喘著氣,心中滿是慶幸,他身體轉了一下,成平躺姿勢。從被子裡抽出手擦了擦額頭的細汗,眼中驚色漸漸平複。

 忽然察覺到手中枕頭濕了一塊,陳樂道很是嫌棄地將其丟到一邊。

 等情緒緩和,陳樂道才轉頭朝窗戶處看去,窗簾上帶著朦朧的光亮。

 揉了揉眼睛,陳樂道再無睡意,即使有他也不睡了。剛才那夢比夢到鬼還可怕。

 從床上坐起,後背靠著床頭,伸手從床頭櫃的煙盒中抽出一根煙。

 “哧啦,”

 一抹火光出現,在黑暗中映照出陳樂道硬朗的五官。

 將煙點燃,甩了甩手,火光消失,隻余一個忽明忽暗的紅色煙頭在昏暗中閃爍。

 其實這年代已經有打火機的身影,只是並不普及。

 這年代的打火機即使就是用金子做的,也沒有後世那一塊錢的打火機好用,陳樂道覺得還是火柴更合適。

 甩火柴的那一下,也是挺帥的。

 一根煙很快抽完,陳樂道起伏的心情終於是徹底平息。

 他忍不住歎了口氣。

 本應美妙的清晨,就讓村田齋的出現給毀了。

 混蛋啊!

 心中咒罵兩句,陳樂道起身開了燈,拉開窗簾......

 ......

 夜未央,韋正雲在辦公室裡對著他帶來的鏡子變幻著各種表情,試著嘗試看哪一種顯得更加可憐與愁苦。

 那個不消停的老板昨天去一趟警務處,便又殺了一個日本人。

 太能惹事了,關鍵是被殺的罵那人,而且那人還是村田齋的弟弟。

 這真不是個好消息。

 “哎......”

 韋正雲唉聲歎氣,他心裡苦,他心裡愁,他不知找誰訴說。

 韋正雲是知道村田齋底細的,知道這人對夜未央來說並不是什麽朋友。

 昨天在知道陳樂道在巡捕房開槍打死了一個叫村田誠的日本人,韋正雲立馬便打電話通知了阿昆,讓他查一查村田誠的底細。

 這一查,韋正雲腦筋立刻就疼了起來。

 村田誠竟然是村田齋的親弟弟,而且兄弟倆關系還不錯。

 雖然村田齋老是對村田誠拳打腳踢,但整個村田武館都知道,村田齋是愛他那個弟弟的。

 老板殺了村田誠,那個村田齋還不知道會怎麽鬧騰。

 現在斧頭幫的人還在一旁虎視眈眈,馮家和法布爾這兩個靠山又在鬧矛盾。

 老板又去招惹了黑龍會的人,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韋正雲的心情何止一個糟糕能形容。

 就在韋正雲試驗各種表情時,陳樂道的車停在了夜未央。

 一個服務員麻利地上前替陳樂道拉開車門,等陳樂道下車後,又將車給開走。

 “老板...”

 在服務員們恭敬的喊聲中,陳樂道朝三樓走去。

 “韋經理,老板來了。”

 一個服務員通知韋正雲。

 聽到這話,韋正雲趕緊收起鏡子,臉上露出一個剛才試驗中覺得還不錯的表情。

 “知道了。”韋正雲對外面的人答了一聲。

 他用手在雙眼上狠狠地揉了兩下,眼中很快浮現出血絲。

 陳樂道推開辦公室的門,章小君和陳小君一大一小正在清潔辦公室。

 兩人抬眼看了看陳樂道,陳小君說了句“老板早”,章小君說了句“早”。

 見兩人在收拾,陳樂道又退了出來,朝韋正雲辦公室走去。

 推開門,韋正雲坐在辦公桌後低頭處理著什麽。

 他頭也沒抬,直接問道:

 “什麽事?”

 “忙什麽呢?”陳樂道問。

 韋正雲抬頭看來,見是陳樂道,趕緊站了起來。

 “老板,我還以為是其他人呢。”韋正雲解釋了一句。

 韋正雲此刻看起來面黃眼紅,眼眶青黑,嘴唇微微乾裂,頂著一幅愁眉苦臉的表情,一看就知道狀態不好。

 陳樂道皺了皺眉;“你這是怎麽回事?”

 “老板,我沒事。”韋正雲趕緊搖頭,然後說道:

 “昨天我們的剛到碼頭的那批雪茄和酒被搶了,我正在想是誰下的手。”

 夜未央作為歌舞廳,煙酒自然是不能少的。

 這一批從國外運過來的煙酒,全都是真正的高檔貨,為那些有錢沒處花,專門來歌舞廳消遣的人的準備的。

 這些東西都是能無形中提高夜未央檔次的東西。

 當然,韋正雲並不是真在憂心這事,他只是想告訴老板。

 夜未央事很多,他也很累,老板你消停點而已。

 但這事不能這麽直白的說出來,得暗示。

 “被搶了,在哪裡?什麽時候?”陳樂道問。

 “十六鋪碼頭。”韋正雲道。

 “十六鋪碼頭......那應該是斧頭幫乾的。”陳樂道語氣頗為肯定。

 十六鋪碼頭在法華兩界交界線上,是五方雜處之處。名義上是馮氏商會的地盤,但斧頭幫要在那裡搞事,也很容易。

 “搶了就搶了,讓阿昆打聽下斧頭幫最近在碼頭上有沒有什麽貨,讓丁力帶人去搶回來。”

 陳樂道隨意說道。

 丟那點煙酒對夜未央不算什麽,但面子不能丟。

 這種場子不找回來,下次說不定就會有其他商會打夜未央貨物的主意。

 韋正雲對自家老板這找場子的方法略感無語,無精打采地應了一聲。

 他要說的是這個嗎?

 他想要告訴老板的是,我們外患還沒解決,老板你消停點啊!

 “昨天的事知道了吧。”陳樂道拉開椅子坐下。

 “......”

 老板,你為什麽說的這麽輕松?

 你以為這是什麽消小事嗎?

 韋正雲看著自家老板,幽幽說道:“老板,那個村田誠是村田齋的親弟弟。”

 在“親弟弟”三字上,韋正雲加重了語氣。

 “你知道了啊,那就好,以後多注意點,要防著村田齋的報復。”

 陳樂道沒想到韋正雲動作這麽快,竟然已經村田誠的底細都查清楚了。

 “......”

 老板你還知道我們需要防著別人報復啊!

 韋正雲默然,他心裡有太多的話不知道該如何說出來。

 偏偏他又不敢教老板做事,千般話語,都只能埋在心中。

 好在陳樂道這個老板是知道韋正雲的,看著他愁眉不解的那張臉,陳樂道就知道他在憂心什麽。

 韋正雲這心力憔悴的模樣,讓陳樂道心中也有幾分不好意思。

 他出聲安慰道:

 “村田齋我們早晚都會得罪的,甚至已經得罪了他。

 上次那倆跟蹤我的日本人被殺,村田齋雖然沒有理由來找我們麻煩,但到底怎麽回事我們都心知肚明。

 就是村田誠沒有這事,我們和村田齋也早就結下了仇。”

 韋正雲搖搖頭,老板這安慰對他來說實在不給力。

 老板對日本人總是特別仇視,老是抓到一個就弄死一個。

 韋正雲真擔心哪天又讓老板弄死了誰。

 老板頂得住,他頂不住啊!

 “老板,我們現在面對斧頭幫,壓力就已經不小了,現在又多了個村田齋......”韋正雲語氣中帶著點點幽怨。

 面對韋正雲目光,陳樂道有幾分不好意思,他摸了摸鼻子。

 “咳咳,放心,村田齋那邊,馮氏商會也會幫我們盯著。在法租界內,村田齋和斧頭幫都不敢亂來的。”

 陳樂道一時找不到什麽理由來忽悠韋正雲。

 韋正雲整日在總經理的崗位上兢兢業業,陳樂道也不好意思忽悠他。

 只能搬出馮氏商會來寬寬韋正雲的心。

 韋正雲總管著夜未央,很多事情上,陳樂道不需要去操心,但韋正雲卻是丟不開的。

 就比如這次的煙酒被搶事件。

 這事對陳樂道來說是小事,他聽了一耳朵便拋到一邊去了。但韋正雲作為總經理,這事他卻是得費心去處理的。

 韋正雲幽怨的眼神看著陳樂道,不能教老板做事,他也就只能用這種眼神來表示一下抗議了。

 面對韋正雲那眼神,陳樂道感覺渾身都不自在,總感覺自己好像幹了什麽對不起他的事一般。

 “算了,你先休息休息吧,別累垮了身體,我先走了。”

 陳樂道說完就起身,不能繼續在這兒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心裡就得有負罪感了。

 回到辦公室,兩個姑娘的工作已經乾完了,不知是誰還貼心地為陳樂道泡了一杯咖啡放在辦公桌上。

 陳樂道讚許地看了兩人一眼,端起咖啡啜飲一口,滿意地點了點頭。

 “下次還可以再放一塊糖。”陳樂道給兩人提了個建議。

 然後便在辦公桌後坐下,拿起了一旁的電話。

 總探長的事,陳樂道心裡還記掛著。

 馬丁這事不搞清楚,陳樂道心裡總覺得有些不妥。

 撥通電話,接線員將電話接到了馬龍的辦公室。

 陳樂道打算問問馬龍關於馬丁的事。

 法布爾不了解馬丁,但馬龍或許不一樣。

 馬龍是警務處的老人,而且還是法國人,他或許對馬丁要了解一些。

 電話很快接通,聽出是陳樂道的聲音,馬龍聲音立馬熱情起來。

 昨天那事雖然讓馬龍被總監臭罵了一頓,但最終有驚無險,陳樂道也算是給他解決了麻煩。

 沒陳樂道,下面的巡捕真要鬧起來,這事只怕還真不好收場。

 “亨利,你又在警務處出名了,今天所有人都在談論你。尤其是那些巡捕,他們現在都超級喜歡你。”馬龍笑著說道。

 “喜歡......”

 “emmm……”

 陳樂道總感覺這詞怪怪的。

 考慮到馬龍是老外,陳樂道懶得說什麽。

 他直入主題。

 “馬龍,我有個問題要問你,你認識馬丁嗎?使館的參讚馬丁。”

 “馬丁?

 當然認識,你找馬丁有事嗎?”

 馬龍的語氣很隨意,聽起來和馬丁好像很熟悉。

 陳樂道心中猶豫了下,感覺總探長的事好像沒必要瞞著馬龍。

 馬龍現在雖然代行總探長權利,但誰都知道這只能是臨時代理。

 處理巡捕房那些事,還得中國人來。

 “我聽說馬丁向領事先生推薦我當總探長。”

 “總探長?好事啊,這樣我就不用繼續管理巡捕房了!”馬龍聽到陳樂道的話,瞬間驚喜起來。

 別人喜歡總探長的權利,但馬龍隻感到頭疼。昨天那種事他可不想再經歷了。

 陳樂道拿著電話,聽著欣喜馬龍的語氣頗感無語。

 他敢打賭,馬龍說的好事,肯定是對他自己說的。

 “可是我並不認識馬丁,他為什麽會向領事先生推薦我呢。”陳樂道問出他想問的問題來。

 “唔....”馬龍沉吟。

 很快。

 他給出答案。

 “我想是因為羅朗的原因吧。”馬龍道。

 “羅朗?這和羅朗有什麽關系?”

 羅朗,也就是薩爾禮,原警務處政治部的一把手,陳樂道的前任大腿。

 事實上羅朗薩爾禮現在都還掛著政治部的職務,他溜回法國,並沒有辭職,只是為了避一避法布爾上任的風頭。

 “羅朗和馬丁是好朋友,你和羅朗也是好朋友,所以我想這可能是馬丁向領事先生推薦你的原因。”

 羅朗的朋友!!

 馬龍這話猛然勾起了陳樂道的記憶。

 陳樂道突然想起,薩爾禮在離開上海之前,好像確實對他說過,他在領事館有一個朋友,若是遇到什麽麻煩,可以去找他那個朋友幫忙。

 陳樂道恍然大悟。

 對了,應該就是這樣。

 真相大明了。

 馬丁是薩爾禮的朋友,這事薩爾禮之前有說過。

 只是陳樂道在抱上法布爾大腿後,就把這事慢慢給忘在了腦後。

 沒想到,這被遺忘了的關系,竟然在這時候給陳樂道來了一記助攻。

 陳樂道懸著的心終於是放了下來,不用擔心這事別人在算計他了。

 同時,陳樂道在心裡向遠在重洋之外的薩爾禮道了句謝謝。

 薩爾禮這朋友,可真是沒白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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