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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上海1929》第三百一十七章 大哥有面子
陳樂道端著酒杯坐在許文強對面,歌舞廳的熱鬧被兩人隔絕在耳外。

 陳樂道以往的衣著都是偏向沉穩的色系,今天穿著一身熱情奔放的紅色西裝,許文強似乎有點不適應,他盯著陳樂道的西裝多看了兩眼。

 “我覺得紅色還不錯,就試著穿了一身。”陳樂道似乎瞧出許文強的心思,笑著說了一句。

 許文強點點頭, 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在煙灰缸裡把煙掐滅了。

 獨剩煙頭在煙灰缸裡孤零零地躺著。

 “聽說你準備離開上海了?”陳樂道問。

 許文強點點頭,嗯了一聲。

 當初從北平來這裡時,他心中是存著在上海灘站穩腳跟,然後大乾一番事業出來的想法的,萬萬沒想最後的結果卻是,胡亂忙活一年後灰溜溜地離開。

 當年還是學生, 在帶著同學們遊行時被抓進了監獄。在獄中雖然待了幾年, 但那段經歷並沒有改變他的想法, 只是讓他變得成熟了些,做事不再像學生時代那樣衝動。

 出獄時雖孑然一身,但心中那滿腔的學生時代的義氣並沒有被冷冰冰的監獄給磨滅。

 他想著來上海找到豔雲,讓她在上海不再是孤單一人,能有個依靠;他想著在上海灘乾出一番大事,不枉男兒一世;他想著經商業,搞實業,矢志報國,不負當年先生們的諄諄教誨……

 他如願以償,來了上海……

 來上海的第一天,他認識了同樣第一次來上海的陳樂道,兩人在火車站意氣相投,共同出手助人。

 來上海的第二天,他身上僅有的那些銀錢被偷了,沒找回來。

 來上海的第三天, 他去石庫門找豔雲, 得知豔雲已經是上海灘第一交際花,人們對她的評價乏善可陳,自己心情說不出的複雜。

 來上海的第四天,沒找到任何可以掙點錢以喂飽肚子的工作,街上賣早點的大嬸看他可憐,給了兩個包子。

 來上海的第五天,他想著賣幾張報紙,賺點填肚子的錢,被街上的流氓混混找上來,報紙被撕了。

 來上海的第六天,他有些迷茫,縮著身體在石庫門,豔雲曾經住的地方的門外睡了一覺,除了這裡,自己不知道該去哪裡。

 第七天,他遇上了豔雲。

 沒有想象中的孤獨,沒有想象中的柔弱無依,她除了別人對她的評價不好,其他一切都好。

 但她變了, 不再是當初的那個方豔雲。自己心中說不出是失望還是什麽。

 看到她過得很好,自己放心了, 卻也不想留在這裡, 帶著一身孤傲離開。然後就是四處碰壁,吃飯都吃不飽,直到她再次找到自己,找人給自己安排了一個工作……

 曾經想像中的一切美好,在真正來到上海後,全都變成了泡影。

 看著美輪美奐,實則一戳就破。

 想靠自己在上海灘闖出一番天地,結果卻是連飯都吃不飽,最後還是靠著她,才得以在上海安穩下來。

 對豔雲做的那些事情,自己談不上鄙視,但確實有著失落。但最後,卻又是靠著她才能在上海站穩腳跟……

 驕傲被現實大海冷冷拍下。

 自己一個大男人來上了上海尚且過的如此艱難,當初她來上海時的艱難處境更是可見一斑,如此何以怪她?

 在上海這段日子,他看著風光,人人都稱他許經理,但背後怎麽樣,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很清楚,這一切都是靠著豔雲才有的。

 這對於一個驕傲的人而言,比殺了他還難受。若是當初,他早已憤而離開,但在監獄的幾年牢獄生活,讓他學會了接受。

 這一年來,每每在深夜透過窗戶看著漫天繁星的夜空,他內心的迷茫愁緒才會出現在眼中。星星越多,天空越熱鬧,他就越能感覺到自己內心的孤寂。

 許文強看著桌上的酒杯一時入了神。

 陳樂道沒有催促,安靜等待著。

 不久,許文強似乎回過了神,他看著坐在對面的陳樂道,眼中充滿複雜之色。

 當初兩人同時來上海,同樣都是第一次踏足這裡,對方甚至是第一次回國,但現在,兩人再次坐在一起時,卻已是天差地別。

 這一年將近兩年的時間,他不知聽了多少關於面前這個男人的故事。

 就是面前這個比自己還小一些的人,在和自己一同來到上海後,他做成了自己曾經想象中的所有事情,而自己,好像還沒找到自己的出路,甚至已經準備狼狽地離開。

 許文強嘴角浮現出幾抹苦澀。

 對方已經是上海灘的風雲人物,被外面的人稱為上海灘第四位大亨,而自己……

 許文強搖搖頭,端起酒杯灌了一口酒。

 他對陳樂道的成就沒有嫉妒,只是有些頹廢。

 自己曾經想象的一切不是做不到的事情,只是自己沒有做到。

 陳樂道和許文強碰了一杯,他看出了許文強眼中的落寞。

 當初兩人一同來到上海灘,火車站初相遇時,許文強雖然雖然胡子拉碴,風塵仆仆的,但眼中的那股自信,是誰都比不了的。

 如今許文強雖然穿得精致整齊,但眼中的那股自信,卻是變成了現在的落寞。

 如果換做別人是許文強,或許會覺得自己成功了,但面前的這位,明顯是不這樣想的。

 “許先生可想好去哪裡了?恕我直言,許先生的性格,我認為是不適合上海灘的,我還是當初那句話,我認為許先生的歸屬,應該是從軍。”

 許文強不缺學識,不缺勇謀,不缺能力,缺的,就是適合他的舞台。

 上海灘這個舞台,明顯是不適合他的。

 不然他也不會在原先那樣本應是人生贏家的軌跡中,最後卻落得家破人亡,反倒是成全了丁力。

 “從軍嗎……”許文強喃喃道。

 當初和陳樂道聊過的那些話再次浮現在他腦中。

 他現在只是想離開上海,至於具體去哪裡,卻是沒有好的想法。

 不過既然來了這裡,或許他心中已經有了想法,只是他自己都還不清楚。

 陳樂道認真地點了點頭,然後又笑了笑說:

 “如果不是因為我的性子太散漫,那說不定我也會去讀軍校的。”

 陳樂道想把氣氛弄得輕松些,許文強笑得太少了,如果說陳小君板著臉是裝的,那許文強就真的是不怎麽會笑了。

 或許以前會,但經歷了牢獄之災和在上海的各種磋磨後,他就真的不怎麽笑了。

 “外面的人如今都知道我不喜歡日本人,許先生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許文強來了些精神,他雖然也不喜歡日本人,但陳樂道對日本人的態度,明擺著已經不是不喜歡那麽簡單了。

 他心中對此還真有幾分好奇。

 陳樂道笑了笑,你有興趣就好!

 “實不相瞞,我一直認為中日之間必有一戰。不管是當年的甲午海戰,還是近一些的青島事件,日本人的狼子野心都已經昭然若揭。

 “如今日本國力勝於我國,而日本本土只有區區幾個島而已,他們缺少各種各樣的資源。而我國,在資源上,卻是正好能滿足他們的胃口……”

 陳樂道對許文強細細說了自己對當前局勢的說法,事實上,陳樂道覺得,如今認識到日本威脅的人,絕不在少數。

 這世上,最多的人就是聰明人。尤其是這年代,中華大地上的聰明人更是層出不窮。這麽多聰明人,怎麽可能看不到這點東西。

 日本人如今作為亞洲唯一一個能夠和歐美列強扳手腕的強國,距離中國又如此之近,他們連朝鮮那樣的地方都不放過,又怎麽可能放著眼前這塊地大物博的土地不管呢?

 如今那位名義上的國家領袖,他手下必然不缺能人異士,古人尚且說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他作為如今的國家領袖,又豈會無視自己旁邊的那頭獠牙尖銳的惡虎。

 陳樂道不是政客,對那等大人物的思想他猜不了。

 他們怎麽想的,陳樂道不知道,他能做的,就是盡一把自己的力量,如此也不枉來這時代走一遭。

 比如面前這位,陳樂道就覺得,與其讓他到處去蹉跎時間,不如趕緊去軍校學學軍事技能,等未來戰爭爆發,多多少少也會是一個抗日的人才。

 “你覺得中日之間必有一戰,所以你如此厭惡日本?”許文強道。

 他覺得陳樂道這說法好像是那麽個道理,但又總感覺哪裡有些不太對勁。

 兩國交戰,陳樂道做為其中一國的人,厭惡另一國的人,這沒什麽。但他總感覺陳樂道厭惡得好像太深了點。

 畢竟事還沒發生呢,你就是不喜歡,也不至於到這個地步吧?

 隨便去找幾個人路人來,他們或許也不會喜歡那些日本人,但誰又會像陳樂道這樣逮著一個就想弄死一個呢?

 難道天然厭日?

 許文強心中胡亂思考起來。

 本來惆悵的心情,都減少了許多。

 “對於侵略者,我都不喜歡。”陳樂道淡淡說道,他知道許文強的疑惑,但不準備解釋。

 他很清楚,在抗日戰爭沒有爆發前,在那些各種慘絕人寰,罄竹難書的事情沒有發生,沒有公布前,很多人對日本人的恨,應該都是不及自己的。

 “且不說日本,就說當今的局勢,我國貧弱,列強環伺,戰爭早晚都是會有的,這是亂世,是軍人最大的時代舞台。

 “我覺得以許先生的能力,如果去軍校深造幾年,學習先進的軍事知識,未來必然不愁無用武之地。而且這和許先生的一腔愛國情懷,也毫不衝突。

 “對許先生而言,我實在不知道什麽比去軍校更適合你了。”

 陳樂道說著,看著許文強陷入思考,他再次掏出以前的話來。

 “當初我們說過,如果許先生要想去讀軍校的話,我可以請周老先生幫忙寫一封推薦信,許先生可以直接進入黃埔軍校。

 “許先生如今反正也沒有想好去哪裡,我建議許先生先去試一試。軍隊純粹,有能力的人盡可以在裡面展露自己的才華,對許先生應當是一個好去處。”

 如今的黃埔軍校還純不純粹,陳樂道不曉得,但那裡是中國的最高軍事學府卻是真的,不管怎麽樣,既然要想學軍事知識,去那裡總是好過去其他地方的。

 更何況以許文強的性格,只怕與國黨的作風是合不來的。

 即使讀了黃埔軍校,成了校長門生,最後多半也得變成紅色。

 對紅黨拉攏人才的能力,陳樂道是很有信心的。

 畢竟如今的紅黨裡,不知道有多少從國黨那裡挖來的人才呢!

 咱這也算是給組織儲備人才了。

 “去黃埔軍校嗎……”許文強重新給自己點了一支煙,在煙頭的明滅中,他正思考著,要不要去軍校。

 反正自己也不知道去做什麽,要不就去看一眼?

 許文強正在思考,驀然,他忽一下怔住了。

 他發現,自己心底對於去軍校,竟然好像是心動的!!

 一支煙很快燃盡,

 煙灰缸裡有了兩個煙頭,顯得不是那麽寂寞了。

 那就遵循,心的方向吧。

 許文強眼中神色漸漸定了下來。

 當晚,陳樂道一個電話,周文便屁顛屁顛地出現在了夜未央歌舞廳。

 這幾天,周文迷上了陳樂道的射擊俱樂部,天天和顧海棠還有張子興一起,在俱樂部裡比拚著槍法。

 一開始,三人都是爛槍簍子。

 但周文不愧是未來的周衛國,稍加訓練後,他的槍法很快便在三人中脫穎而出。

 三人早先的槍法都是十發子彈,九發在牆上,一發在天上。

 但在經過俱樂部的射擊教練教導了一陣子後,顧張兩人能保證十發子彈不落靶,而周文已經能保證子彈不落在三環以外,偶爾走幾下狗屎運,也不是沒可能打在十環上。

 這讓另外兩個孬貨在對比之下,自感顏面無光之時,對周文還有天賦這種東西也是驚為天人。

 說好了一起平庸不讀書,卻沒想到這家夥竟然是天賦流!

 此刻,那兩個沒天賦的還在俱樂部裡浪費子彈,而這個玩天賦流的卷狗,已經坐在陳樂道和許文強旁邊一起喝酒了。

 “當初說的請你父親寫黃埔軍校推薦信的事, 現在還能行嗎?”陳樂道問周文。

 他當然不可能冒冒失失的直接上門找人老爺子,他可不覺得自己有那麽大的臉。

 “沒問題,強哥的事,我早就跟老爺子說過,他當時既然應承了,就肯定不會不算數的。”周文大聲說道。

 周文可是知道,如今老爺子對大哥(陳樂道)好像格外的關注,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老爺子很看好大哥卻是肯定的。

 以往老爺子對自己結交大哥一直都是不置可否,但最近,老爺子老是問一些關於大哥的事,有時還問志輝在大哥這裡乾得怎麽樣,甚至還說讓自己多跟著大哥學學。

 這前後態度變得太明顯了。

 要不是大哥姓陳,又是有從國外回來,他都得懷疑這是不是自己親大哥了。

 如今只是讓老爺子幫忙寫一封軍校推薦信,這肯定是沒有問題的。

 周文拍著胸脯保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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