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放閉著眼睛,自然看不到黑暗中來自一個六歲女童寵溺的目光。
他腦子裡一片混亂,好在現在總算安全了,屁股底下的金坨子也被取了出來了,可以思考一下自己的處境了。
穿越到這個嬰兒身上後的短短兩個小時,他用屁股蛋夾著冰涼的金坨子,在刀光血雨裡淋過一遭,在生死邊緣上下徘徊,最終有驚無險地活了下來。
可以說這兩個小時的經歷,讓他對這個世界的荒誕和人性的複雜有了深刻的體悟。
即便他還只是個嬰兒,但也不完全是嬰兒。
至少在兩個小時之前,他還是個喜歡賴床的二十多歲的大小夥子。在接到友人的催飯電話後,他從公寓兩米寬的單人床上爬起來,洗了把臉,套上T恤短褲,戴上口罩帽子,踢上拖鞋,出門去搭電梯,下樓見他的傻狗朋友。
他住在30樓,電梯往往要等一會兒才到。聽到“叮”的一聲,接著是電梯門打開的聲音,他仍舊低著頭刷著手機,下意識地往前邁步,等到一腳踩空,想停下時已經來不及了。
他兩眼一黑,身體失重,整個人往電梯井深處墜去,腦海裡隻來得及閃過一個念頭“傻狗,這回真不是故意鴿你的。”
他的意識從另一具身體中蘇醒,一具嬰兒的身體。
就像身體走進電梯前,還在30樓,一走神再出電梯時,已經到了1樓大廳。
就像意識走出身體前,還在現代,意識再次走進身體,已經來到了古代。
這裡顯然不會是已知歷史上存在過的“古代”。
楊放在嬰兒身體中醒來的第一感受,就是兩瓣屁股蛋子發涼,他腦海裡冒出的第一個字,就是“淦!”,然而口中發出的聲音卻是“嘎”,接著他成功地尿在了金坨子上。
楊放沒有懷疑眼前這一切的真實性,那種從尾椎骨直衝腦門的涼意,那種胯下突然釋放出的暖流,絕不可能是夢中的感受,太真切了。
他的確是穿越了,成了一個只會“瑪卡巴卡”,然後襠下一暖的嬰兒。
抱著他的青年完全沒有要幫忙換尿布的覺悟,反而將遮擋他視線的繈褓卷起,將他小小的腦袋露在外面。一陣腥氣撲面而來,似乎有溫熱的液體飛濺到他臉上,有利刃劃破布帛扎入血肉的聲音傳來。
“哈哈哈哈,你看看,你爹是個神經病,你娘是個殺人狂,啊哈哈哈哈哈……。”青年抱著楊放不停地笑,楊放則瞪大了眼睛,看著前面的女子,操縱一柄短匕,如飛梭般絲滑地殺人。
睜眼看到的這一幕,在楊放並不幼小的心靈上,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他知道,,自己來到了一個人命如草芥的世界。
被稱作是自己母親的女子,身形飄逸地躲開飛濺的血水,口中呢喃,右手輕旋,隔空馭刀,如切瓜剁菜一般嫻熟地削掉那些持刀的手臂。幾個黑衣武士不斷逼近,又不斷被穿梭的匕首殺退。
楊放努力伸出頭,勉強能看清的地面上躺倒了幾具肢體殘缺的無頭屍體,遠處還有黑影在霧中晃動。“噗噗”幾聲悶響之後,那些模糊的身影也如打濕的紙人一樣倒下。
那柄被鮮血染紅的匕首好像擁有自己的意識,從霧中飛出,準確地插回女子左手中的短鞘裡。
“走北門,進了紀山才能徹底甩開他們。”那女子聲音輕柔,語帶笑意,好像剛才不是在殺人,而是切好一盤西瓜,招呼剛放學的兒子來吃。
她回過頭來,
恰好看到垂在繈褓外面的小腦袋。楊放睜著圓圓的眼睛,彎彎的睫毛撲簌簌地抖動兩下,直愣愣地看她。她的臉頰上的笑意頓時溢散開去,眼睛裡有濃得化不開的憐愛。 她此時的語氣中甚至有些寵溺,話語卻是對青年說的:“他活你活,他死你死。”說完身影便一閃而逝。
青年受到威脅也毫不惱怒,口中輕吟“良弓難張,可及千裡”,話音落地他的身影也如離弦之箭射入霧中,楊放只見聽風聲呼嘯,幾息之間就追上女子。
“姐,帶著他很難出城啊,況且你身中劇毒,必須趕回蜀中,難道把他也帶入蜀中?我調查嬰兒失竊案時,恰好知道一戶良善之家,孩子出生不久就丟了,不然我們就把這小雜種丟到那一戶……哎啊……說了不準打頭……”
他們倆經過一番商議,青年負責去引開追兵,女子則去北城那戶人家托孤。
她先潛入一戶民宅,偷了一身粗布衣裳換上,又將楊**濕的繈褓換成了粗糙的葛布,扮成躲避債主的一對苦命母子。
盡管楊放用哭鬧撒尿抗議,仍然沒有製止住女子將金坨子塞回他屁股蛋下的舉動。
一路上楊放都在推測,這個“殺人狂”女子到底是不是“親娘”,那個“神經病”青年到底是不是“親爹”。青年剛才說“你爹是個神經病”有可能指的是他自己,可後來又稱呼這個女子為“姐”,這關系就令人費解了。
難道真應了傻狗友人那句讖語:“我家住在黃土高坡,你爸是你媽表哥。”
女子抱著楊放,收斂全身氣勢,搖身一變,儼然就成了帶著小兒逃命的少婦。
在城東偏僻的一角,她叩開了預先選定的那一戶門扉,上演了一出“夜叩門絕望求助,苦肉計悲情托孤”的戲碼。這出全靠臨場發揮的戲,堪稱古代殺豬流的典范。
在經歷過這身不由己的兩個小時後,楊放終於在這陌生而古樸的房舍中得到了安寧。即便擁有成年人的精神,也扛不住這具嬰兒身體的疲倦,慢慢地陷入沉睡。
耳邊有“母親”和“姐姐”的碎語,屋外似乎響起雷鳴電閃之聲。
這是今夜發生在郢都北城的一幕,與此同時,在西城的郢都獄中,另一個嬰兒,緩緩睜開了眼睛。
……
“淦”
楊放氣得想罵娘,這也太坑爹了!他不知道該衝誰發火,目前他表達憤怒的唯一方式,就是學土撥鼠叫:“嗚哇啊啊啊……”。
有了上一次的經驗,楊放很快根據自己全新的處境得出結論,自己又穿越了。
連續穿越兩次,都越到嬰兒身上,除了像嬰兒一樣“瑪卡巴卡”地叫,就只剩下胯部暖流這樣殺敵一百自損一千的無用技能。
“這是上輩子救了火雲邪神才得來的造化吧。”楊放忍不住在心裡吐槽。
這具嬰兒身體的狀況更加糟糕。
有一團團熱流如同火山爆發出的熔岩一樣在他腹內橫衝直撞,像要燒穿他的五髒六腑。
這樣的疼痛對嬰兒而言或許難以承受,擁有成年人意志的楊放卻能保持足夠的清醒,他扭曲身體,變化姿勢,嘗試不同的方法,讓身體好受些。
很快他就在體內找到一個“泄洪口”,有一團熱流的灼燒感在靠近尾椎骨的位置會消失。楊放調整呼吸,下意識地引導其他熱流,很快就將它們全部灌入“泄洪口”。
腹部恢復平靜之後,右手的束縛感才顯現出來,借著四周彌漫的猩紅微光,楊放看見他的小手上纏著素色的絲帛,有殷紅的血絲滲出。
當他用笨拙的小胖手扯開絲帛時,手掌上只有一道淺淺的劃痕,不見傷口。
他抬眼看見微弱的燭火光亮透過上方圓形的開口漫射下來,身下是銅質的牆壁,這是個巨大的半球形深坑。深坑的四壁上繪製著繁複的幾何紋理,這樣的紋飾和歷史課本第一章的插圖一樣,透露出古老而神秘的氣息。
楊放窮盡想象力,憑借內壁的紋飾和上方開口兩側的“提手”, 大膽地猜測出他正躺在一口鼎中。
鼎在古代,是用來熬肉湯的鍋,或者在祭祀天地的時候,當作禮器。
基於這兩種用途,楊放對自己的狀況作出了殊途同歸的悲催推論:要麽現在是古代大型烹飪現場,自己是嫩肉丸子;要麽現在是古代大型祭祀現場,自己是用於獻祭的貢品。
面對這令人絕望的處境,楊放不奢望天降救星,隻期盼有人能給他來個痛快,長痛不如短痛,最好是一刀斃命。
他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寧靜中迎接他無力反抗的命運,減少臨死前的痛苦體驗。
這具嬰兒的身體卻提出了不同的意見,似乎任何情緒都必須要通過哭來表達。
楊放的啼哭聲顯然驚動了什麽未知的存在,上方突然出現一片沉重的陰影。
一雙大手帶著寒氣向他伸過來。楊放小小的身驅瑟縮了一下,如同一塊冒著熱氣的白肉,被一雙筷子夾出鍋底。
周遭一下子明亮了許多,楊放落入一個質感寒涼的懷抱中,隔著朦朧淚眼,他看到一個蓄著胡須的下巴。
那個胡子下巴緩緩下沉、後縮,露出兩個黑洞,毫不掩飾地瞪著楊放。黑洞上方是一雙寒星閃爍的狹長眼眸,投射下一道銳利的目光。
這張巨大而生動的臉吸引住了楊放,他慢慢止住啼哭,瞪大了水汪汪的眼睛,迎上那道視線。
這是個五官英挺的中年男子,眼瞳之中凝結著冰霜,眉宇之間有著化不開的愁緒。
他與楊放對視了片刻,突然拋出一個問題。
“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