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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笑在土地上》第9章 保長來訪
  莊稼人忙完了春耕,忙春播;忙完了春播,忙夏鋤;忙完了夏鋤,忙秋收;忙完了秋收,忙打場。等把糧谷都歸了倉,才輪到一年不多得的清閑。隨著院子裡人們的一年一年的忙碌,謝家後院的青葉樹也周而複始地變化著。春天發出嫩葉和新枝,夏天長滿隨風搖擺的嘩嘩作響的茂密的枝葉,秋天掛滿了金黃的樹葉,冬天露出讓人聯想到剛毅和倔強的挺拔的枝乾。一年四季謝政堂領著王寶銀忙活著地裡、院裡的活,一晃就過去了三年。

  在謝家這三年,農閑時,莊裡來了唱大鼓書的,王寶銀場場不拉,場場從頭聽到尾。吃完晚飯,王寶銀一得空,莊裡愛聽故事的人就圍在王寶銀身邊聽王寶銀講故事。要是謝家前門旁聚一堆人,不用問,王寶銀肯定坐在牆根的石頭上在講故事。趕上雨天、雪天、冷天,聽故事的莊裡人就擠到王寶銀住的前院的東廂房裡聽王寶銀講故事。剛來謝家時,王寶銀只能講些《朱買臣休妻》《鞭打蘆花》《杜十娘》《草船借箭》《雙鎖山》這樣的小段子。最近一年,王寶銀長了本事,竟講起《包公案》《七俠五義》《小五義》《呼延慶打擂》《隋唐演義》這些長書。

  李喜發在時,謝政堂喜歡和李喜發在一起喝點酒,借著酒勁和李喜發嘮著那些掏心窩子的磕。王寶銀滴酒不沾,也從不和謝政堂嘮閑嗑。謝政堂這幾年少了和別人喝酒、嘮閑嗑的樂趣。謝政堂喜歡聽故事,喜歡聽故事的謝政堂更喜歡清靜,懶得往書場那種人多的地方湊。王寶銀會講故事,謝政堂喜歡自己一個人清靜地聽王寶銀講故事。農閑時,謝政堂喜歡和王寶銀呆在一起,倆人手裡不緊不慢地乾著些不打緊的活,王寶銀振振有詞地給謝政堂一個人講著故事,謝政堂一個人津津有味地聽著。一得空,謝政堂就反反覆複尋思王寶銀當天講的故事,有時尋思得忘了抽口點著的煙,有時尋思得忘了嚼放到嘴裡的飯,有時尋思得在炕上翻來覆去半宿睡不著覺,……

  這天頭晌,外面下著小雪,謝政堂和王寶銀倆人在王寶銀住的前院的東廂房裡用高粱靡子扎著苕帚,王寶銀給謝政堂講著故事。

  王寶銀正講到晉陽宮副監裴寂與李淵二人相對酌飲,保長撲拉著身上的雪花走進來,說:“估摸著老爺子在寶銀這聽書。”保長找謝政堂沒饒著彎子,直接從自己家來到了王寶銀的屋裡。

  謝政堂問:“怎有空上我這坐?”

  “立德前個回來過年,昨個和我說這回過了年走時把他媳婦、孩子帶著一起走。立德正湊錢想在關外盤個鋪面。立德說他家那院套不大好賣,賣也賣不了幾個錢,先放在那。立德打算賣地,讓我先和你商量。立德尋思論地界他先找別人不是忒好。”保長在椅子上坐下後說。保長和謝政堂說事也沒饒彎子。

  王寶銀見倆人聊起大事,起身,從炕上抓起他的氈帽,戴在頭上,走了出去。

  謝政堂停下手裡的活,想了半天,才說:“論地界,我是該買那塊地。我要是買了立德家的地,我家的兩塊地就連成了一大片,不光看著風光,伺候起來也方便。可話又說回來,立德賣祖業,還是賣給本家好。”

  保長還是沒繞彎子,說:“莊裡倒有不少家有人在關外,可就數你的三個兒子有能耐,老大、老二合夥開著買賣,老三又在大買賣家當掌櫃的。立德要的是現錢,我猜算這莊裡也就你家能馬上拿出買那地的錢。”

  謝政堂還有些顧忌,

說:“反正這事得過了年辦,時間還早。你們還是打聽打聽,本家有情願買的,又能拿出錢的,我不跟著參合。”  “你說得對,這不是一天、兩天能辦妥的事。你核計著,我也給他打聽著。我忙別的去了。”保長留個活話,說走就走了。

  保長一走,謝正唐邊扎苕帚邊尋思,竟沒注意王寶銀回了屋。王寶銀接著講楊廣的酒後無德,謝政堂才注意到王寶銀已坐在對面正扎著苕帚。

  第二天一早,王寶銀去灶間拿些嚼谷,見到謝政堂的媳婦謝潘氏。

  打著哈欠的謝潘氏把王寶銀拉到一邊,小聲問:“你知道老爺子那脾氣,遇著點事就尋思來尋思去。昨個夜裡,老爺子頭半宿坐在椅子上邊抽煙邊尋思,後來吹燈躺下也是翻來覆去的,攪得我都沒睡實成。昨個白天他一直呆在你屋,遇著啥事了?”

  謝潘氏不知道自己男人尋思啥一點也不奇怪。自打嫁到謝家,謝潘氏對自己男人說啥,自己男人都像聽個屁似的。平日沒事,謝政堂從不搭理自己媳婦。倆人的相互交流大多發生在晚上吹燈躺下後。心血來潮的謝政堂會一把把謝潘氏拽進自己被窩,忙三火四地把謝潘氏的貼身衣服扯下來,一骨碌爬到謝潘氏的身上,邊親著謝潘氏邊說出些讓謝潘氏肉麻的話。謝潘氏邊用手摟著謝政堂的身子邊一句句肉麻地回應著:“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這些年,上了年紀,兩口子幾乎也沒了這種交流。

  王寶銀見謝潘氏問自己,隻好慢吞吞地說:“昨個保長找過老爺子,說立德要賣地。”

  “這幾年立德家的事真是不少,前年立德爸死了,去年立德媽又沒了,今年立德要賣地。看樣立德媳婦和孩子要跟著立德去關外?可也不能輕易賣祖業呀。”謝潘氏說完,擰著小腳回自己屋去了。

  當天晚上,天剛黑了一會,正是閑下來的莊稼人串門閑嘮嗑的時候。沒事從來不閑串門的保長又溜達到謝家大院。保長見前院東廂房亮著燈,走過去,推門瞧了瞧。一開門,一股煙氣撲過來,不抽煙的保長被嗆得咳嗽了兩聲。別說裡屋了,外屋都已坐滿了人。除了孩子,大多嘴裡叼著煙袋,都在聽王寶銀說故事,見又進來個人,都扭身點下頭,看清是保長,又都顯得有些驚著的樣子。 保長別說聽故事,就是莊裡來唱大鼓書的也從不湊熱鬧。保長剛開了門,隨後就把門關上,向中院謝政堂住的東正房走去。

  “這王寶銀,平日見個人連句話都沒有,說起故事來倒是一套一套的。”一打開謝政堂住的裡屋的門,從不說閑話的保長竟說了句閑話。

  正在抽煙的謝政堂見保長進來,邊把煙掐滅,把煙袋放到桌上,邊起身讓座。保長一提王寶銀,吭哧半天才能吭哧出一句話的謝政堂竟一口氣說了一堆話:“那孩子,除了琢磨著怎把活乾得乾淨利落,閑下來就琢磨那些故事,腦袋裡沒別的了。那孩子一句閑話沒有,我要是問點啥,蹦出個中還是不中都要費半天勁,把說的話都放到故事裡說了。”

  保長坐下後,就不再嘮閑嗑了,說:“昨個晚上,立德找我了,我和立德說了你的意思,立德說他去幾家問問。這不,今個晚上,又找我了,說問了幾家,沒人搭這個茬。”

  謝政堂尋思半天,說:“我還是那句話,還有時間,讓他在本家裡接著打聽著。就是沒人搭理,我來逞這個能,我現在也不能答應。我現在答應著,別人會說閑話。還是過些天再定這事。”

  保長聽完謝政堂的話,邊起身邊說;“你說的也在理。那我就讓立德再打聽著,估計也沒啥變故。要是還沒人搭茬,你誠心誠意買,年一過就把事辦妥當。你看行嗎?”

  謝政堂也忙起身,說:“中。”

  保長接下來說:“那我就回去了。”

  保長剛落座,屁股還沒放穩當,就抬起屁股,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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