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戰壕裡,用望遠鏡觀察前哨陣地的情況,除了滾滾的濃煙,什麽也看不見,槍聲響的很單薄。我放下望遠鏡默默地點上煙,煙霧進入我的肺,把我緊張的情緒稍微壓製了一些。
幾個小時之前,我還在上海郊區一個村落裡睡覺。命令來的非常突然,我帶隊長途奔襲將近三十公裡,駐守在這個叫羅店的小鎮。這裡和我的故鄉很像,白牆黑瓦,小橋流水,青石板的街道,空氣中帶著泥土的芬芳。
鎮裡的居民已經疏散了,剩下的只有當兵的。我帶一個排防守村東南角的一座石橋,石橋在我身後5裡路的地方,那是進鎮的通道之一。這不是我第一次打仗,但我還是緊張。
這塊陣地是羅店的青壯勞力趕出來的,他們24小時輪班,平均每天隻睡四個小時。我很感動同時也很頭疼,因為勞力們不懂軍事。碉堡高高突出地面,,戰壕只有半米,不管是蹲還是站都極其不舒服。
好在日軍的進攻步伐沒那麽快,給了我們倉促的時間修繕工事。活還沒乾完,前哨陣地就接火了。日軍很闊,炮彈和炸彈像下餃子一樣落下,還沒開打,前哨陣地上就一片火海。
“來了!”旁邊有人喊了一句。
我丟了煙頭立刻去看,只見幾個衣衫襤褸的士兵有氣無力的往這邊跑,臉上表情各異,有的驚慌失措,有的痛哭流涕,還有的冷著臉一言不發。
“江上青帶兩個人去接應,其他人掩護,準備戰鬥~”我大叫著丟下望遠鏡,抄起豎在一邊的漢陽造步槍,“卡卡”兩下上了膛。三個人影從戰壕貓腰跑出,奔著那幾個潰兵而去。我的槍口掃著他們身後的路面,只要來人,我隨時開槍。
很幸運,沒人來,江上青順利的把人帶了回來。我拎著步槍跑到幾個人翻進坑道的地方。一個少尉渾身髒汙,胸口的軍裝被暗紅色的血泡透了,微張著嘴不停地往外嘔血。
那是我的戰友,一排的排長李複明,前哨陣地就是他帶著兩個班駐守的。他看到我的時候抬起滿是鮮血的手,我一把抓住,他似乎想說什麽,但幾秒鍾之後就停止了呼吸。我鼻子一酸,江上青在一邊大聲呼喊他的名字,可他的眼神已經渙散了。我想忍著不哭出來,可是眼淚怎麽也止不住。
“把傷員帶下去,其余的人提高警惕,鬼子來了立刻報告!”我衝周圍的士兵喊。
話音剛落,就有人大喊“來了”,我轉頭一看,公路上出現幾個晃動的人影。那幾個人個子不高,手裡橫握長槍,其中一個槍口還掛著一個小旗子,是日本的膏藥旗。
我數了一下,一共十二個人,排著三角隊形慢慢地向我們走來。除了拿長槍的,還有一個人手裡舉著一挺機槍,只是那機槍很醜,看著非常別扭。這些人的服裝也很奇怪,很像我們在學校穿的校服,只是他們帶的不是大簷帽,而是帽簷後方飄著幾塊布的小帽。
“這鬼子怎打扮的這麽醜,這麽矮用這麽長的槍。”江上青嘟囔了一句。
我也有同感,這是我第一次見日本人,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總有一股說不出來的厭惡。
“去看好新兵,別走火......”我叮囑江上青。
話還沒說完,“砰”一聲槍響,我被嚇了一跳,隨即一股煩躁衝上心頭。還沒來得及發脾氣,那些鬼子立刻撤進一邊的雜草叢中匍匐下來,這下好了,啥也看不見了。
“你大爺的”我罵了一句,也顧不上追究到底是哪個傻逼走火,
對面的子彈已經射了過來,陣地上馬上就有人哀嚎。我和江上青對視了一眼,心想這鬼子的槍法也太他媽準了吧? 我縮回坑道,貓腰跑過去一看,一班長正在捶一個新兵,那應該就是剛才走火的家夥。一看到那人我就氣不打一處來,又是這小子,平時訓練的時候就總出紕漏。那小子叫葛雲飛,又笨又膽小。
一班長很粗暴,平時就沒少打他。此時我也正在氣頭上,任由一班長揍他也不製止。一班長一邊打一邊罵:“你踏馬也太廢物,手抖個鳥,給老子滾回去!”
我見差不多了,瞪了那家夥一眼,衝一班長喊道:“你去搞機槍,別提前暴露!別讓他上了,讓他去後面搬物資去!”
一班長怒氣衝衝地帶上帽子,把葛雲飛拉走。我回到原來的位置用望遠鏡看對面,一片安靜,什麽也有。戰場的安靜比槍聲還恐怖,我思考了幾秒鍾,突然腦子一閃,急忙大吼道:“撤出陣地!快!”
喊完就把身邊幾個人連拉帶拽的扯下來,身邊的人不知道我突然抽什麽瘋,好在按我的意思做了,小跑著撤出坑道,空中立刻傳來呼嘯,一個東西在陣地上炸開,緊接著遠處傳來打雷般的悶響,陣地上瞬間炸開無數的煙球,濃煙四起,熱浪滾滾,整個陣地籠罩在嗆死人的煙霧中。
我連滾帶爬的藏在一顆一人粗的樹後,汗水從浸濕了我的背,我還算冷靜,只是驚歎鬼子炮彈的富足,以前和軍閥打仗,很少有這種覆蓋式炮擊的,太貴。
炮擊持續了十分鍾左右,等到硝煙散去,我手一揮,拎著槍的士兵魚貫進入陣地。這次不用望遠鏡了,拉成散兵線的鬼子緩緩地走進視野。
因為在射程之外,所以我並不害怕。我仔細觀察了一下,鬼子的配置和戰前學習的資料差不多,一個小組十來個人,由一個槍上綁著太陽旗的日軍帶領,拉著三角隊形,慢慢地朝前推進。
他們的距離拉的很開,即使迫擊炮在隊形中間爆炸,也傷不了幾個人。炮兵掩護,步兵衝鋒,機槍在兩翼掩護衝鋒,很常見的套路。乾掉鬼子的機槍,衝鋒的步兵就瞎了,兩軍糾纏,炮兵派不上用場,剩下就看誰更狠了。
我用準心套住一個挑旗子的鬼子, 估算了一下距離。大概四百米,這個距離,我沒把握打中。鬼子似乎感覺到了危險,開始伏地匍匐,遠處再次傳來轟鳴,炮彈轉瞬即至,這次來不及撤了,只能貓腰躲進坑道。
炮彈在陣地上炸開,我抱著頭默默忍受著,慌亂的新兵開始哀嚎,四處逃竄,被身邊的老兵拖回坑道,一頓耳光加槍托,爆炸四起,老兵絲毫不懼,揍新兵揍的很是起勁。
炮擊過後,對面忽然響起尖銳的哨響,一群端著刺刀的鬼子發出尖銳的叫喊向我們迎面衝來,我立刻開槍,一個鬼子應聲倒下。陣地上開始響槍,對面很有秩序,衝的沒有一絲怯意。我感到了壓力,冷靜的扣動扳機,衝鋒的鬼子倒下不少,但更多的人在不斷向前。
他們衝到一定距離後就地趴到開始射擊,接著後方的鬼子開始衝鋒。我的額頭冒出細汗,這夥人不好對付,很有經驗。幾次交替,對面已經衝到不足百米的地方。我再次壓入一個彈夾,槍管打的火熱,隱藏在兩翼的機槍終於開火,衝鋒的勢頭瞬間衰減,鬼子被壓製住了。
我松了一口氣,突然對面傳來奇怪的聲音,隨即機槍附近傳來爆炸,爆炸聲比炮彈小很多,和手榴彈差不多。這聲兒我從沒聽過,視野裡也看不見聲音的來源。機槍手倉皇換位,傻子也能感覺到那是針對我們的。
我的心再次提了起來,那小聲音不斷響起,幾乎追著機槍手在打,我極為惱火,卻又無處發泄,胡亂的打了兩槍,什麽也沒打中。
他奶奶的,到底是什麽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