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伊是在球員宿舍自己的房間中見到保羅.哈特的。 人往往有一個特性,遇到開心或者不開心的事情都會選擇與自己的朋友分享。羅伊自然也是如此,得到了森林隊的職業合同,確定自己下個賽季能夠留在這支職業球隊,羅伊激動興奮之余,也想找人與他分享。
他在諾丁漢的朋友不多,保羅.哈特絕對算一個。哈特還未年滿四十,兩個人交談相處也不存在什麽所謂的“代溝”,而且最重要的是,哈特是一個很直爽的人,在諾丁漢的這段時間,他對羅伊就如待兄弟一般照顧。羅伊雖然嘴上不說,平日裡也多是嬉笑打鬧,但心裡,早已認可了這個朋友。
在離開森林隊的訓練基地之前,羅伊在訓練場上一通好找,也沒有發現哈特的蹤影。他還以為哈特又被俱樂部派到不知哪裡去打醬油了呢,可是等他回到宿舍,夜幕已經落下的時候,哈特的房門依舊沒有打開。
羅伊一邊猜測著哈特這家夥究竟跑到哪裡去了,一邊躺在自己的床上靜等,待得他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時候,卻是被一陣密集的敲門聲給驚醒了。
羅伊翻身下床,順便扭頭望了望床櫃邊的鬧鍾,上面的時針正不偏不倚的指向兩點一刻。
“凌晨了?這家夥該不會現在才回家吧?”
羅伊一邊狐疑的嘀咕著,一邊走過去將房門打開。
果然,出現在房門口的正是保羅.哈特,不過此刻哈特的形象可有些不堪入目,頭髮亂糟糟的如同一個被肆虐過的鳥窩,眼神迷離而恍惚,衣衫襤褸,渾身還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氣息。
這樣的形象,羅伊不知見過多少,這簡直就跟街邊那些流浪的醉漢沒什麽兩樣嘛。
“你喝酒了,哈特?”
羅伊皺了皺眉頭,刺鼻的酒味撲鼻而來,他忍不住抽了抽鼻子。他也算是一個好酒之人,但自己喝酒是一回事,嗅聞這股味道又是另外一回事,嘖嘖,這味道,還真是很讓人受不了啊。
“喝了一點。”
出乎羅伊意料的,哈特並沒有醉眼朦朧的胡天胡地,也沒有大耍酒瘋,雖然此刻自身的形象和味道不怎麽入人耳目,但是他的腦袋似乎還挺清醒,至少對於羅伊的問題回答的倒是挺利索的。
哈特笑吟吟的看著羅伊,然後如同變戲法似的揚了揚右手,一支墨綠色的紅酒瓶出現在他的手中,“恭喜你,羅伊,你終於獲得了森林隊的認同,留了下來。”說著,哈特推開羅伊伸過來想要攙扶他的手,步履有些搖晃的走進了房間,“這真是值得慶祝的事情。來,咱哥倆喝一杯,為你慶賀一下。”
雖然哈特並未表現出很明顯的醉意,但是羅伊卻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了。哈特是怎樣一個人,他也算是很清楚了,平日裡的保羅.哈特就是一個典型的“好好先生”,待人和善,對工作盡職盡責,又因為是職業球員出身,所以對杯中之物並無太大的興趣。可以說,哈特是一個很自律的人。而這樣一個自律的人,竟然會在今天凌晨兩點多的時候帶著一身酒氣回家,並且還要繼續喝羅伊喝酒慶祝,這樣的情況正常嗎?
羅伊看了一眼已經在椅子上坐下來的哈特,哈特的臉上因為飲酒的緣故赤紅一片,而在這張紅潤滿是酒氣的臉上,羅伊卻是感受到了一種異常的情緒。
黯然、掙扎、猶疑……
羅伊搖了搖頭,心中輕聲歎息一句,卻是沒有說話,從櫃子中翻出兩個酒杯,然後在哈特的身邊坐下。
哈特同樣不言不語,拔出酒塞子,給羅伊滿上一杯,再給自己倒上一杯。
鮮紅的酒液在透明的玻璃杯中翻滾,燈光映射在杯子上閃爍出詭異的鮮豔色彩,就如此刻哈特的臉色,紅得鮮豔。
“為羅伊.基恩能夠成為森林隊的一員,乾杯!”
哈特舉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羅伊沉默,同樣的舉杯,仰頭,飲盡杯中酒液。
因為喝得太急,哈特被嗆得連連咳嗽,甚至眼中都有晶瑩溢出,不過他卻是哈哈大笑,狠狠的拍著羅伊的肩膀,一邊叫嚷一邊再將杯子倒滿:“羅伊你果然很豪氣啊,不愧是我保羅.哈特的朋友。來,再乾一杯,為羅伊會有一個美好的未來!乾杯!”
“碰擦~”
兩支滿載著鮮紅液體的玻璃杯在空中輕輕觸碰,發出了一聲清脆悅耳的聲響,兩個人再次仰頭,一飲而盡。
“為森林隊再添一名未來的巨星乾杯!”
“為偉大的諾丁漢森林隊乾杯!”
“為布萊恩.克勞夫先生,乾杯!”
伴隨著清脆的酒杯觸碰聲,哈特高亢的叫嚷聲也不斷的響起,一個興奮的頻頻勸酒,一個沉默的不斷舉杯,一瓶紅酒很久就見了底。
當酒瓶中再也倒不出一滴液體,酒瓶和酒杯被甩倒在一邊,哈特卻是猛地匍匐在桌上,腦袋深深埋進雙手之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很快的,低低的啜泣聲便縈繞在整個房間之中。
很難想象,一個往日裡表現得無比堅強的漢子竟然在此刻如同孩童一般嚎啕哭泣,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是從斷續低沉的聲音中,羅伊卻能夠想象出哈特此刻的面部表情。
誰說男人不流淚,只是未到傷心處。
羅伊不清楚哈特今晚為何情緒失控,但是他很清楚哈特一定有自己的苦衷。羅伊依舊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表示,只是靜靜的坐在哈特的旁邊,沉默不語。
很多時候,男人需要的只是宣泄,而不是安慰。一個真正的男人,不管心中如何委屈或者淒苦,他都會自己站起來。
羅伊相信,哈特也是如此。
……
“抱歉,羅伊,讓你看笑話了。”
哈特終於抬起了頭,眼中已然沒有了晶瑩,不過眼角和臉上依然有斑斑點點的淚痕。他找了張紙巾,狠狠的擦著臉,做完這一切,他才又重新安靜下來,就這樣坐著,靜靜的看著羅伊。
“喝杯熱水,醒醒酒,會舒服一點。”羅伊給他倒了一杯熱水,放在他的桌前。
“謝謝。”哈特的情緒似乎已經穩定了下來,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哈特舒服的呻吟了一句,“果然舒服多了。”這麽說著,哈特臉上又露出一絲自嘲的神色,“我這個樣子,是不是很衰?”
“也不能這麽說。”羅伊很認真的回答道,“事實上,你一直都很衰……”
哈特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你這小子……就喜歡編排我。”說罷,哈特開始沉默下來,神情之間隱有黯然。“就不想問問我,為什麽會喝酒?”
羅伊撇撇嘴,淡淡道:“你想說,我不問你也會說,你不想說,我問了也白問。朋友之間不需要說得太多,你開心我陪你喝酒,你不開心,我依舊陪你喝酒。這就足夠了。”
哈特的臉上微微抽動了兩下,眉宇之間卻是有著感動之色滑過。想了想,哈特再次開口道:“我要走了。”
“走?”羅伊眉頭輕輕一挑,“去哪?”
哈特沒有回答,從兜中掏出一個白色的信封,扔給了羅伊。
羅伊疑惑的打開信封,粗略一掃,眉頭便是緊緊皺在了一起。
這是一份來自英格蘭西約克郡利茲市的一家名為“利茲聯足球俱樂部”的邀請函,內容無外乎是肯定了保羅.哈特作為球員所取得的成績,並且盛讚保羅.哈特具有成為一名優秀足球教練的潛質,並且對他目前在森林隊從事工作的進行肯定,所以希望他能夠來到利茲聯隊擔任青年隊助教一職之類雲雲。
將整封信函看過,羅伊總算明白保羅.哈特為何會情緒失控了。
在前世,羅伊就聽聞過利茲聯隊的大名,盡管在羅伊成為職業球員的那會兒,利茲聯已經降級並且廝混在英格蘭三四級的聯賽中,但是羅伊同樣清楚,利茲聯算得上是一支有底蘊曾經輝煌過的老牌強隊。更為重要的是,雖然在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末,是利茲聯歷史上最為黑暗的時期,球隊一直在乙級聯賽中掙扎,但是在上個賽季以乙級聯賽冠軍的身份重新殺回頂級聯賽,並且取得了聯賽第四的好成績。
一個是留在森林隊充當“雜工”一般的角色,一個同樣是頂級聯賽的職業球隊,身份卻是青年隊的助教,這樣的選擇,任誰都會選擇後者。
羅伊覺著,要是換了自己來做這樣一個選擇,一定會毫不猶豫的跳槽加盟利茲聯隊。助教與雜工,怎麽選,還用得著動腦筋思考嗎?
但是哈特不同。從他的表現來看,他對森林隊的感情無疑很深,恐怕此刻的他也是無比糾結,一邊是繼續默默無聞的在自己鍾愛並且支持的球隊工作,另外一邊,卻是可以給他提供一個更好的平台。
想起哈特的那句“我要走了”,羅伊已經清楚了哈特最終作出的選擇。不過再想到哈特喝醉之後哭得如同孩子般的模樣,羅伊卻又不得不感歎,作出這樣的決定,哈特心中恐怕並不好受。
“決定了?”雖然已經知道了答案,但是羅伊依舊再次出聲問道。
“嗯,決定了。事實上,在你第一次來諾丁漢之前,他們就已經和我接觸過了。雖然我拒絕了,但是……”哈特將信封拿在手中,怔怔的發呆,旋即揚了揚手中的信封,“他們的誠意很足,能夠給我更好學習的平台,我……下周我就會去利茲聯隊報道。”
這麽說著的時候,哈特的表情很複雜,既有痛苦與不舍,也有對未來前途的迷茫。
“我相信你會成為一名優秀的足球教練。”羅伊笑笑,異常誠懇的對哈特說道。從後世穿越而來他模糊記得,在利茲聯隊降級之前,好像在英格蘭足壇刮起過一陣火爆的青春風暴,在當時的英格蘭足壇也有眾多支持者,從這一點上來看,哈特去往利茲聯,說不定真的會有一個不錯的發展。
“對於這點,我始終堅信。”哈特同樣淡淡一笑,不過旋即表情變得有些惋惜起來,“很遺憾,羅伊,原本你留下來我們可以並肩作戰的,可是現在……”
“你的選擇沒有錯,哈特。”羅伊毫不在意的擺擺手,“我知道你對森林隊的感情,我也清楚森林隊對你意味著什麽。但是每個人都有追求自己夢想的權利,或許你換個角度就會覺得自己的離開興許是一件好事,你留在森林隊雖然也在學習,但是進步並不快,或許有一天你能夠成為一名出色的教練員,但是所需要的時間實在太多了。現在不一樣了,利茲聯隊願意給你一個更好的學習平台,那麽你成為一名出色教練所需要的時間說不定會剪短許多。你可以在利茲聯乾出一番成績,然後再回到森林隊。哈,一位出色的主教練願意回到森林,我們的英雄終於回來了,瞧瞧,多麽美好感人的一幕。我想沒有哪個森林人會拒絕你的回歸的。”
哈特的眼珠驀地一亮,羅伊的話顯然讓他想得更多,他的臉上終於再次露出了笑顏:“你說的沒錯,羅伊。我要努力成為一名優秀的教練,然後……回到森林,為她守護,為她奮鬥,為她奉獻……我的所有!”
看著像個小孩子般歡呼雀躍手舞足蹈的哈特,羅伊的臉上同樣露出了笑容。只是心中,卻是有著絲絲不舍滑過——再見了,我的朋友。祝你好運,哈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