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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屜裡的宇宙》1部文學小說
  石頭老人是森林裡的常客。

  每到一年當中的二月、三月和十二月,自邊境一帶而來的他都會像旅行者那樣背上皮革包,拄著登山杖,戴頂鴨舌帽趕赴這一戀戀難忘的地域。在和平者之城建立初期,一座座摩天大廈的腳下不疑是一片原始泰加林,此前不曾遭受人類一絲半毫的開墾。它是戰爭的幸存者,同時也是戰爭中受難民眾的庇護之所。可而今它完全不複早先的威風勁兒了——只剩一處院落般大的面積——如一隻被鋸斷四肢的老虎,空有一個響亮的、實則虛浮的名稱。

  擰開玉米燒酒的蓋兒,石頭老人放在鼻下聞了聞,一股香甜之氣猛地穿鼻而入。未作品嘗,他就整罐兒的傾倒在一棵高大的杉樹底下,隨後再用枯枝和敗葉將空酒瓶做了掩蓋。前因,石頭老人的發妻正是埋葬在這一可悲的森林裡。然而,死者的墳地早都尋不見了影跡,所以他隻好把燒酒獻給了森林之子——樹木。

  打眼看上去並不怎麽好相處的石頭老人,是一位鄉村律師,整日裡不是為那麽一檔家產分配不公的事件操勞費心,就是為離婚夫妻的任意一方尋找某些益於獲得子女撫養權的有力證據。假若時光能倒流的話,哪怕上帝逼迫自己做律師也是絕無可能的!做個農民,與暖烘烘的土地打交道;做個漁夫,下到冒著透明氣泡的海裡捕捉鯧魚;做個教導員,同學生們談論唯美的詩歌。上述都是不錯的職業,石頭老人時常躲在暗地裡這樣想。

  早些年的三月,石頭老人與一位農民的女兒默默相戀了。那一段日子的確值得回憶。當時他還很年輕,背也不駝,臉色倒不像現在這般陰沉——反而有點和氣。同行們給他起了個綽號,叫做石頭人,意思是說他本人剛正自律,沒有把握的沒有理兒的辯訴一概不接手。起初時,因一起土地糾紛案,乙方家庭請石頭人擔當辯護員,由於說法合理、證據全面一舉便打贏了官司,就此他小獲聲名。勝方為表謝意,於是晚上邀請他到家宅一聚。“先生,請用酒吧。”權益得到了維護的侏儒的農民說道。而後他的女兒E莎,很是大方地走到二人面前,瞥了尚不熟悉的石頭人律師一眼。

  律師一直在跟農民講話,未曾注意到走來的姑娘。“沒必要再破費。”他喝下去一大口橘子酒,“我收了你們的鈔票自然會給你們辦事兒的,而且還要把事情辦好。如果要是你們毫無證據且又毫無道理的話,就算給我一萬,甚至更多我也是不會動心的。”他再次端起酒杯,涼涼的酸酸的液體就像桌球入洞一樣滑進了胃裡。“話說回來,真的非常感謝您的熱情款待。”上來酒勁兒,石頭人的腦袋略感昏沉,似有泡沫在暗暗翻湧。

  姑娘走近,白色的連衣裙隨雙腿的擺動而沙沙作響。她是一個高挑的女孩兒,與父親毫無相像之處,遺傳的完全是母親的血統。攏了攏裙邊坐到客人的左側,姑娘E莎詢問起石頭人律師果酒的味道。“很是不錯。”石頭人回道,此時的目光才正式地投向了她。他盯住姑娘E莎的臉頰,又或鼻翼,似乎先前在某個場合見過,反正有種莫名的親近感。“在市鎮法院的門口我見過你。”緊接著,他稀裡糊塗地說出了幾個具體地點,“也準是在窪大農場。”總之,石頭人的記憶裡確實有這麽個人的形象的存在。他思忖起來,越想越覺得與其有過幾面之緣。

  一直坐在律師右側的農民走了神兒,突然被一個震耳的聲響嚇得呆住。是他的老婆。“老家夥,

”女人喊道,手電的昏黃光束射進了屋內,“咱們的母狗生了崽兒,該給它們攏點火暖和暖和。”她接而又說生在了屋後的廢舊篷車下邊,呼喚番鴨回窩兒的時候看到的,約莫有七八隻之多,正哼哼唧唧圍著母狗吮吸奶汁。  侏儒的丈夫聽後跳下了座椅,轉身對律師說道:“先生實在抱歉,我得去看看。現在隻好先讓E莎陪您坐會兒了。”他說著,搖搖擺擺跨出房門,一如學步的孩童。

  目送父親走後,姑娘E莎接上了打斷的前文。“您見到的人可能是我母親,因為都說我們長得很像。”她如實說,“有人還曾誤認為我們是雙胞胎,律師先生。”石頭人心中些許疑惑,為了證實一下她的言辭,便急忙走到屋子外面看一看那個打手電的叫喚的女人,結果空無一跡,只是黑昏昏的一片。然而,當他扭頭轉回室內時,姑娘E莎猛地攔腰將其抱住,鎖鏈一樣箍得緊緊的,使人快要透不過氣來。石頭人咽下一口吐沫,頓覺渾身輕飄,心口灼熱,仿佛陷入霧障而找不著北。他無意掙開,愣愣地像是根木頭。姑娘E莎松了兩隻圍成環形的手臂,讓他面對著自己,之後一聲不吭地背向木偶似的石頭人,撩起裙擺讓白生生的屁股裸露無遺。它似兩輪情意纏綿的、難舍難分的圓月,飽滿而又溫柔。等到朦朧的微光散盡,石頭人在農民回來之前,盯視了姑娘E莎片刻便疾步而去。而他的工作證件,卻遺忘在了這裡。

  律師 資格 證

  持證 人:XXX

  性別:男

  出生年月:XXX XXX

  身份證號:XXX XXX

  頒發機構:XXX XXX

  資格種類:XXX XXX

  證件編號:XXX XXX

  轉眼第二日,姑娘E莎幻想著石頭人律師能到家宅來求婚,卻落了個空。她這一整天哪兒都沒去,忘記了農莊要乾的活兒,因為腦子已被那個臉膛寬寬的、鼻子大大的、嘴唇厚厚的人的形象給塞得滿滿當當,再也容不下別的什麽。她一心等待,等得天都黑了,他到底沒有出現。可能由於事務所太忙了?會不會有緊急的事情?E莎自說自話,心頭忽起一陣難過、憂傷和失落。

  黑夜,石頭人果真在E莎姑娘的苦苦期盼當中一本正經地進了低矮的宅邸。然而,他的登門倒不是為了求婚一事,卻只是來取走遺落於此的律師證。“昨晚怪我走得匆忙,實在忘記了。”他口吻和氣,帶著一副體察民情的平易近人的高官面孔,有點惠濟良主教(Auguste Haouissée ,1877—1948,法國人,逝世後安葬於董家渡聖方濟各·沙勿略堂內)的真善在內。石頭人彎著腰從E莎姑娘的手中接過證件,流露出一臉自然的樂呵相,看不出半分別扭和異常,似乎正同陌生人結交。對於前一夜的衝動,他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去想,覺得自己真是可惡至極。可回看當時的情況,一個本就無法拒絕誘惑的正常男人做出了天性之內的事情,可謂合情合理,何況是另一方主動。此時的石頭人,與其說心裡還沒有愛情這一概念,不若說尚未做好迎接愛情的準備,就像紅了的蘋果不一定甜。

  事情在本月的一個禮拜六發生了轉折。E莎以一條路走到黑的堅毅態度去追求真愛,開始了內外兼修。她要做個淑女,於是就學著熒屏上的空中女郎走路,練習標準的發音,無時無刻地不在心底裡告誡自身要輕聲慢語,步履穩重。久而久之,不難發現,姑娘E莎以往的舉止言談與人家規范的確實存在不小差距。繼而,她破天荒地化起了妝,想讓天然的美豔得到升華,便囑咐父親到邊境附近的市場買來了化妝用品。那些東西短缺而昂貴,足足花掉農民兩個月的心血,但作為一位溺愛女兒的父親來說算不得什麽。所以,在E莎原本空空如也的梳妝台前,就多出了睫毛膏、口紅、眉筆、卷發棒、異國香水等等的身影。

  市鎮唯一的律師事務所坐落於警局對面,粉刷成藍色的外牆上掛了個鐵牌,印著機構醒目的握手式LOGO和名稱。它是一座氣派的小型建築,整體不高不低,比左邊的銀行、右邊的理發店都要美觀幾分大方幾分。事務所的屋頂是由黃中帶紅的琉璃瓦鋪就,經正午的太陽一照,便如金子般閃閃發亮。可一到雨天,它會像惹上麻煩一樣,打村莊前來谘詢的民眾踏著泥濘入其腹裡,原為乾淨的瓷磚地面就變得髒汙起來,有如花瓶,可看不可摔。

  E莎體體面面地推門而進。瞬即上前迎候她的女士投以微笑,說了一句“有什麽可以幫助您的嗎?”的職業用語。姑娘E莎沒做回答,就大廳空閑的一張待客椅上坐下,左看看右看看,不像辦點什麽事的派頭。那一女招待員尷尬地退回到原先站著的地方,不用正眼去瞧來人,隻通過模糊的余光關注其舉動。自駝絨色鬈發、身形協調、正裝裹體的E莎攝進眼簾,她的心猶不知何故地猛烈震顫了一下,然後才浮起一股羨慕嫉妒的熱浪,仿佛這一標致的女性本不該出自人世,僅僅存於幻想。

  成為徹徹底底的愛情瘋子的E莎,隻待愛人舉起充滿魔力的皮鞭將自己這匹有點野性的馬兒馴服得束手就擒了。一大早,她對準因時不時擦拭而變得越發明光的玻璃鏡,細細往臉上打了一層粉底霜,畫了畫不很烏黑的眉毛,塗完迪奧牌口紅再又讓母親幫著編起腦後的頭髮來。但到最後,覺得發辮沒有必要綁,E莎便改了主意,用卷發棒弄一弄,披散在兩肩上倒更順眼。一向堅信著為愛而生的女人絕不白活的她,想必在遙不可及的未來裡一定會把此刻於心中暗暗許下的“愛就愛一個人”的誓言告訴給另一半,到了那會兒,他們彼此間可能已不好意思再去說我愛你了。然而,現實卻連那麽個機會都不曾給他。

  女招待員又一次問詢E莎所為何來,如此就得知了她要找一位資深律師,隱約是指石頭人先生。說時,只見肩挎公文包的一個瘦削男人進了門,高高的個子仿若體育健將。他才在光滑鋥亮的地板上走出沒幾步,女招待員立馬攔住說了一聲“先生有人找您”,於是看去來客。並不眼熟!的確,從始至今沒有結識過這樣的朋友,石頭人想,那麽就一定是維權者無疑了。

  “律師先生您來的正是時候。”E莎從待客椅上站起,伸手說道。

  “您好姑娘。”行了禮後石頭人在她的一旁就坐,絲毫沒有認出是故人,“有什麽法律問題呢?只要是在我原則之內的都可以幫您解決。看在您這樣漂亮的份上,谘詢一次我只收您20塊好了。”

  姑娘E莎怔了怔,隨之仰頭粲然。

  “姑娘您這是怎麽了?”石頭人大為狐疑。

  “沒什麽沒什麽。”E莎抹了抹笑得溢出眼角的淚花。自己在他眼裡真的成了生人?連聲音都不屬於以前的了?這倒也好,說起話來可以不必拘束些什麽了,E莎想。

  “請倒兩杯水來,謝謝。”石頭人側過腦袋對女招待員說。

  女招待員轉身走到飲水機前。

  “只收20塊對嗎?”E莎掏了掏口袋的皮夾。

  “是的。您有話大可直說。”石頭人面向姑娘E莎。

  “那我就用不著遮遮掩掩的了。”E莎拿出一張大面額的鈔票,擱在桌上,擺正擺正坐姿說道,“我曾和一個男人自願發生了兩性之間的那種不便啟齒的關系,自我感覺他該對我負責,該愛我才是,可事後他卻不聞不問了。我愛他。我沒有結婚。我們彼此並不了解。請問律師先生我該如何是好?”

  端來盛放於兩個紙杯中的溫水,女招待員麻利又站回了原處。

  “這是你們間的情感問題,和法律扯不上邊。”

  “如果我告他辜負了我的真情愛意呢?”

  “哈哈,您說的這是笑話。”

  “再不然我告他褻瀆了我的心?”

  石頭人不屑地搖了搖手說:“您回去和那位先生坐下來好好談談吧,興許說開了你們會產生愛情的。剛才權當您沒谘詢過好了,請收起來。”他翹起右手食指示意拿回鈔票去,起身便往後台走。

  “假使我告他強奸呢!那樣的話他肯定會名聲掃地,不免還有牢獄之災。對的嗎?”E莎直直地站著大聲說道,石頭人的背影驚得瑟瑟發抖不已。

  女招待員咧了咧嘴趕忙轉了個方向。

  石頭人如被電擊,心頭雜亂,瞥了瞥天花板立即回身說道:

  “那是很不道德的事情!”

  “抱歉,我不該胡說八道。”E莎無意如此,紅著臉皮垂下了脖兒。

  他們重新坐下。

  “女人什麽都能做,唯糊塗事不能做。”石頭人說。

  “我——”

  “要有像姑娘您這般癡愛的人喜歡著我,那麽我一準心動。”

  聽到這兒,E莎猛然挺起脖頸盯住石頭人溜圓的眼珠兒,幾乎要流出淚來了。

  “我追求的人正是律師先生您啊。那天晚上,晚上,在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我們做了那樣的事。”E莎越往下說,越發吞吞吐吐。

  石頭人如夢初醒,腦仁便不由自主地撕裂般疼痛了起來,且還像被什麽黏糊糊的東西堵住了呼吸道那樣感到喘息困難。

  “您怎麽了?”E莎紅著眼圈兒說,“我覺得我沒有說錯什麽。”

  “我不明白您說的話。”石頭人耷下肩膀。

  “E莎!我是E莎。我把身體給了您,您進入過我的身體,並且是唯一一個。”E莎盡量壓低聲音講話,恐被第三者聽見。

  “我們從來不認識!”石頭人立起身一徑往後台走了,連再看E莎一眼都不曾。

  脫掉衣裝光溜溜地走入浴室,把龍頭擰到最大水流,讓其注滿浴池不致溢出為止,於後石頭人便如一條將死之魚似的躺到了裡面。待他閉上那雙碧海色的眼睛,微弱地呼吸著,壓抑而又痛苦地睡過去時,一股甜絲絲的辣乎乎的血腥物質湧到了胸間,停頓片刻倏地又竄上喉管,隨即箭一樣射出口腔。那是一灘發黑濃稠的血液,被石頭人一口噴到了濕淋淋的浴缸邊沿兒,部分急速凝固,另一部分洇進了水中。此時的他正在遭受心靈煎熬,滿腦子浮現出的淨是不真實的可怕的景象:走在松軟的森林小道上,一頭狗熊尋蹤追了上來,差點咬下他的耳朵;躺到搖椅上翻看報紙,會跑的房子張開嘴巴活活把他吞了下去;脫衣時肚臍眼兒變得像個神秘莫測的窪地,有幾隻蒼蠅落入其內產卵,白白胖胖的蛆蟲啃食著它,導致發炎腐爛;自己是個蘑菇,好不容從地底下冒出地表,剛見到太陽沒一會兒就讓一位采蘑菇的眼花的老婆婆踩了個粉碎。種種的離奇畫面使石頭人無法穩定下心緒,直至洗完澡上了床,拿起床頭櫃旁的安眠藥藥瓶,扣出一片服下後,整個人才猶如回歸自我那般心安下來。

  在同一時間,E莎像是受委屈的新婦跑入家中,不顧父母的喊叫哭哭咧咧躲進了小小的臥室,拉好窗簾再又插死門閂,猛勁兒地撲倒在床上肆意嚎啕。她不為石頭人律師的冷漠無情而哭,也不為自己的自作多情而哭,更不為愛情及其他的什麽而哭。實際上,這通發泄只是來自於E莎內心的需要,屬無名之聲,非意志能控制的。“傻女人!”她在心底裡謾罵著自己,抑製不住的淚水把枕頭弄濕了一大片。終於,哭不出聲也哭不出淚,E莎坐在床邊撥弄起來頭髮。

  思來想去了一整夜石頭人到底還是不知該如何去面對,起床後連臉面也沒心情洗就驅著臥車朝市鎮開去。在崎嶇不平的鄉村土路上,他不經意看到一群男孩正用雛菊花圈上枯蔫的花朵,往路邊一個女人的頭頂插戴,頗不友善。由於內心的指示,石頭人不得不駐足管制管制。“這是五塊,你們可以買冰激凌吃。”他說,其中一個男孩扔掉花瓣,小心翼翼地接過鈔票立馬帶頭走開了。“女士快離開這裡吧。”石頭人說著,女人揚起了髒兮兮的黑汙汙的臉龐,爬滿了跳蚤的頭髮亂蓬蓬像堆乾草。他與她對視的一瞬,竟想起了E莎。末了,石頭人有所啟發地掉頭回了住處,試著通過寫情詩來激發出內裡的愛的欲火。

  試著愛你,讓沉睡

  無欲的內心

  有如攏起的柴堆兒

  翼翼小心地

  接受,投來的火種

  看它慢慢,一點點

  熊熊燃起來

  並由最初的赤紅

  變作永恆的

  藍盈盈的迷人光焰。

  沒有得到愛慕之人的情意,E莎在家中頹喪了半個星期,也不化妝,更不去刻意做這做那了。她覺得,還是做回原來的樣子好些,於是就跟著母親到田莊摘葡萄、為牛拌料、釀造各種果酒。計劃不如變化。伴隨日月的流逝,E莎又有了新的念頭,該找一份兒體面輕快的工作!就這樣,她穿上了一色黑的合身得體的女裝,腦後扎起兩條發辮,腳踏亮面的半高跟鞋,去了市鎮的銀行請求面試。

  當E莎按照姓名、籍貫、出生年月、TEL、E-mail、學歷等一系列必填書面信息進行填寫時,方才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接觸過正規教育,基礎的文字全由母親授予,該寫沒上學還是自學什麽的?這會兒她糾結不下。突然,高個子石頭人的面孔出現在了面試室的方形窗口上,正入E莎的瞳孔。她腦子頓時空白了,以為這不是幻象,就是看花了眼了。“律師先生?”她避開了面試官,推門走到銀行的大廳,結果為真人無疑。E莎衝他眨了眨眼兒。石頭人沒有看她,直到辦完業務,給了她那一首寫在信紙上的頗為含蓄的情詩,並用一句蠻有韻調的詩行聲明了自己如今的態度。“為愛而生的女人一如夏花般可愛、動人。”石頭人正色道,說他們彼此須得慢慢地,從頭一點點開始。

  E莎走在剛剛下過雨的田野小路的左側,身旁是石頭人。他們一邊走著,一邊看看轉晴的天空和腳下濕嗒嗒的土道。石頭人問她銀行為什麽沒有錄用她,E莎就說自己與客服一職無緣,天生的釀酒女。E莎又問他喜歡喝什麽酒,石頭人於是說了最愛香醇的玉米燒酒。他們停不下來地說。之後E莎講起了一則《格林童話》上的幽默故事,惹得石頭人不禁彎腰粲然一笑。前頭有個水窪,他們牽著手跳了過去,再又跳回來,來來回回地玩了一陣。後面忽然開來一輛臥車,避之不及準被壓過的水窪裡的泥水濺上一身,在這種情況下E莎腦中的第一意識就是往石頭人懷裡閃躲。

  石頭人主動提出要帶E莎去市鎮的商場逛上一逛,後者激動不已而又喜不自勝。他們選擇在一個涼爽的向晚,不開臥車,而以情侶間的純情十指扣著十指,徒步而行。透過櫥窗的玻璃可見裡面的西裝樣品,刻意穿了一身邊沿綴著穗子的白色連衣裙的E莎指了指,說很合石頭人的氣質。於是,她挽著他的臂彎進去試了試。石頭人花了100塊買下了一件色澤柔和手感絲滑的外套。上去二樓,E莎看上了一雙亮晶晶的、鞋跟很細的紅色高跟鞋,在貨架前駐足了許久。石頭人明白她想要它,便試圖為她掏錢買下來,但被拒絕了。E莎稱現在還不合適。石頭人沒有強人之心,說以後會拿它當做禮物送給她的。不一時,他們出來商場,走上滿是燒烤和燒酒氣味的夜市。

  夜市上熙熙攘攘,有忙活了一天累得夠嗆的農民,有從森林附近來此交易動物毛皮的獵戶,有失戀的男人或女人,有滿身腥氣的洗魚工,有髒兮兮的泥瓦匠,有臂膀紋著某種組織圖案的異國商販,有蓄著絡腮胡兒的伐木工,有鄉下的佔卜師,有人高馬大的屠夫,有赤著脊背的牛倌,有破衣爛衫的無業遊民,都擠到路邊的燒烤攤上飲酒作樂。

  E莎覺得這裡不是她們該待的地方,眼下必須馬上走掉!她緊攥著石頭人的袖口,急匆匆往回趕。這當兒,一個提領著酒瓶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攔住了去路,只打量了一眼就對美麗動人的E莎產生了惡念。他無視石頭人,解開腰間的皮帶直直朝躲閃的E莎撲去,活像隻饑急了的遇見肥美羔羊的惡狼。擋護E莎的石頭人,臉孔很是淡定地揮起拳頭,使了沒幾分的力氣就把歹人打翻在地。那一刻,他感覺自己並非自己。

  經過半年之久的深入了解和交往,石頭人終於向E莎求了婚並在一天周六的上午舉行了婚禮。十二月,田莊及其牲口圈已沒有什麽活計可忙的了,眾人窩在家裡不光打紙牌,還變換著花樣兒製作巧克力麵包、馬鈴薯餅乾。那一日,清掃完雞塒的E莎正準備將一些餿飯喂給母狗生了八隻僅存活下來五隻的狗狗們吃,碰上了捧著束花的石頭人律師。石頭人交到她手上,以真摯無欺的莊嚴態度說出一句“好好生活是正經”的話就走掉了。E莎聽了興奮地在晾曬著的雪白床單間舞蹈開去。裙裾上的流蘇隨她的動作而飄飄然然。

  石頭人抱著E莎走過炮竹陣陣的街道,站到玫瑰一樣鮮紅的地毯上,共同凝聽司儀用激昂的嗓音宣讀了證婚詞。月光如晝,他們四目相對,赤身側躺在鋪著一層一層花瓣的床帳裡,誰也不挨誰,就這樣一直到夜色闌珊。石頭人完全愛上了她。E莎的愛理性了許多。極其安詳的婚夜給他們留下的,是不可忘卻的記憶。

  翌年的二月,邊境地帶早有征兆的一場戰役打響了,鎮上乃至周村的人們無不恓恓惶惶地將值錢的物什裝上牲口車或臥車,舍棄田莊院落朝森林裡避難的了。有一小部分家產豐厚的人家則去了縣市。此前,聞聽到此類傳言的石頭人一家以防不測,所以帶著懷有一個月身孕的妻子E莎挨門挨戶提醒他們早做最壞的打算,因為兩地局勢堪憂,隨時都有可能發生擦槍走火的危險。然而在宅邸縫補舊襪子的老婦人、池塘裡嬉戲的孩童們、熱衷於財貨交易的商人、忙於田莊的農民等等,無不認為石頭人是杞人之憂,瞎胡顧慮。“你是律師。”他的同事直言不諱地勸道,“你的任務是幫大家解決法律問題,打仗的事不該你管。政府是幹什麽的?何況你管也管不了;再一個,也沒有人願意理會你的鬼話,難道不是嗎?到時候就算兩軍真的打起來了,政府不會不管我們的。那會兒再走為時也不晚。”

  接下來的某天夜裡,石頭人在不安的睡夢中驚醒,腦袋像遭到轟炸一樣,劇烈無比地痛難忍受。第二天他起床以後,就一邊提著皮鞋的後跟兒,一邊匆忙往市鎮的廣播站跑。見到正要宣讀早間故事的女播音員,石頭人沒有表明來意就一把奪過了話筒,仿佛預測的比具體消息還為可靠地宣告道:“兄弟們,戰事就要開始了,請先到森林躲上一陣兒——”不等說完便被女播音員關死了電閘。

  日內有幾戶人聽從了石頭人預言似的將要來到的事實,拖老帶幼沿著一條長滿石楠的坑窪小路進到針葉林裡。他們看著七高八低的石楠樹,不由想起它盛花期所釋放出的那種臭烘烘的刺鼻氣味。“一天,兩天,三天。”有人計算著來此的日期。就這樣過去三天三夜,戰爭終也沒有發生。第四日,天不明就有人耐不住這裡的潮濕開始往家宅的方位回返了。石頭人為讓眾人信服,不得不謊稱這一切都是神靈的指示。如此大家又多呆了兩天。最後,隆隆的槍炮仍未鳴響,他們再也不聽石頭人的了,全都拆掉帳篷、扛上炊具回了昔日的村莊。

  槍聲愈響愈近,人們陸陸續續地躲入了森林深處。在這次劫難中,石頭人身上自然而然地多出了一層預言家般的威嚴與光芒。值得慶幸的是無人遇難。差不多安頓好了之後,大家如釋重負。都準備躺上吊床睡覺, 黑暗中的E莎卻忙亂了起來,好像在翻找某件似乎來時忘記了帶的重要物品。石頭人被她弄得沙沙聲吵醒,問她怎麽了?E莎原想夾在靴筒裡一點吃的,提上手電趕回家宅把狗狗們帶往這裡。她怕丈夫擔心,也怕丈夫會替自己冒險,隻得編了個“想要解手卻找不到手電了,不過現在找到了”的假話蒙騙過去。到了深夜,E莎見地毯上、吊床上、板車上的人全都拉起響亮的鼾聲睡熟了,便偷摸跑回了村莊。半個小時後她死在了泥濘的村路當中。那是一個失愛的悲痛時刻,同樣也是一個有孕之人的忌日!

  石頭老人紀念完亡妻背上皮革包又回到了鄉村,然而女人死去時的情景卻再一次浮了出來:讓黑夜徹底不再寧靜的一顆炮彈頓然轟響,森林裡的人們全數醒來。打吊床跳到松軟的苔蘚上,石頭人發現妻子E莎沒了蹤影,於是安穩住嶽父嶽母而又借了鄰人一隻手電急忙尋找了開去。“你怎了睡在了這兒?”石頭人抱住被轟炸得人面不堪的漸漸涼透下去的E莎,跌跌撞撞走回森林。他完全當她睡著了,對她講生女孩叫什麽,生男孩叫什麽,和要買什麽品牌的嬰兒車、尿布、毛絨玩具、衣物。

  戰爭結束不久,籌建的和平者之城得到了落實。那一片黑黝黝的森林不出兩個月就被砍伐殆盡了。當時的開發商背著很大的壓力,絲毫不在乎人們的辱罵甚至人身攻擊,到底建成了現在這座城市。“與其稱呼它森林公園,”有人到僅剩幾棵古老杉樹的公園裡玩,時常會說,“不若叫森林遺址更符合大自然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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