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我因玉靈的離我而去而愁腸百結的時候,我突然收到了蘭的來信,當我打開信封,看到那熟悉的娟秀的仿宋字體時,我是何等地欣喜若狂啊!蘭來信的大意是她願意與我複交,而且字裡行間充滿了令我心潮澎湃的柔情蜜意。啊!這久違了的愛,這讓我刻骨銘心、靡日不忘而癡癡等待的愛,終於又回到了我的身旁。我與蘭分別已達一年之久,蒹葭秋水,不得相見。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盈盈一水間,默默不得語;令我心中十分慘然。
我欣然命筆,立馬給蘭寫了一封洋洋數千言的回信,在信中我把對她日夜不息的繾綣與思念統統地訴諸筆端,其內容如怨如訴,如哭如怒;時而如黃河之滔滔,時而似長江之咆哮;時而如小橋流水,時而如春雨綿綿。我盡情地在信中傾吐著我對蘭的傾慕,對命運不公的哀怨,對未來的向往以及對愛情的癡迷。
星轉鬥移,歲月流逝;仿佛一夜之間春天又悄悄地來到了人間;大地回春,嚴冬已經過去,東風輕扇春寒。我放下了筆,披衣信步踱到院子裡,一輪明月高高地掛在夜空,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最難忘,夢中牽手,待月西廂;凝目處又多幾段新憂。
我的眼前不時出現蘭那關情脈脈的目光,還有那淺淺的笑靨,那明眸皓齒,那款款的蓮步,都一一湧現在我的眼前;我陶醉在忘我的夢寐之中,我渴望能盡快地見到我朝思暮想的她,於是我在信中熱切地邀請她到寒舍與我晤面。兩天后蘭的回信來了,信中說她正在準備畢業後的高考;因此目前沒有工夫與我會面,但她答應我待高考一結束就馬上與我見面。
我相信蘭某天一定會如約前來與我會面,我堅信她一定會像我愛上她一樣愛上我的。於是,我便耐心的等待,時間一天天地過去,我望眼欲穿地等待著蘭的到來;傍晚時分,我經常站在家門口,待月西廂下,迎風半戶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但往往迎來的卻是失望和迷茫,而門外的每一聲由遠而近的足步聲或門戶的輕微響動都會使我的心在刹那間猛烈地跳動起來,驚回首,卻什麽都沒有發生。
依稀記得,那是十月的一個周日,我心目中的女神——蘭終於降臨了,那天我剛剛吃完了早餐,突然聽到門外有輕輕的敲門聲,我匆忙跑上前去開門,打開屋門之後,令我大吃一驚,我朝思暮想的人竟真真實實地站在我的面前。
她盈盈而來,往門口一站,用手輕輕地敲了兩下門,我應聲開門後,見她那副莞爾而笑後束貝含犀、雙瞳剪水的出水芙蓉般的清純摸樣,頓覺眼前一亮。
蘭那天穿了一件白底黑花的外罩,兩條拖到腰際的大長辮子在身後蕩來蕩去;面如滿月的臉上綻著迷人的微笑,楚腰纖細、身材嬌小的她看上去整個的人都顯得那麽冰清玉潔,豐容靚飾。
我仿佛是在夢中一般,直愣愣地僵在那裡,一時間不知道對她說什麽才好,最後還是蘭的一聲“您好!您不請我進屋坐一坐嗎?”的請求,才使我如夢初醒;於是忙不迭地把蘭請到我慣常所待的東間臥室。
這時候我的年邁的父母親,還有年幼的小五弟都湧了進來,與蘭見了面,我對蘭一一作了介紹;我的老父親和老母親的臉上都顯出了親切、和藹的笑容。在饑饉籠罩的家庭裡,我難得瞥見父母親如此心情舒暢的愜意的微笑;那天,蘭的蒞臨仿佛給我一家帶來了春天,使我家整個的三間茅舍都蓬蓽生輝。
我為蘭沏了一杯清茶,
然後我倆開始西窗剪燭,對床夜雨;我從對她的愛戀與思念談起,一直到信誓旦旦地對她發誓要愛她到永遠。我還談到我的理想和抱負,我的懷才不遇,總之,我對蘭一吐我心中積壓多年的塊壘,大有一吐為快之感。 蘭對我談及她高考落榜後的苦悶與彷徨,對前途的迷惘與失望;蘭在就學期間一直是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在二十中學上初三的時候,我與蘭是同班同學,同在一個班級—初三七班。那時,她是我所在小組的小組長,負責收發作業本等;如果在學習上有什麽問題的話,你可以去找她商量或探討;而她總是滿腔熱忱並盡其可能地為你排憂解難。她的燦若桃花的臉上似乎總是嵌著微笑,一雙秋水盈盈的大眼睛裡總是蓄滿了讓人感到春意融融的溫暖,而且又總是讓人有些心旌搖搖的感覺。
蘭又是個多情善感的姑娘,身上既有林黛玉式的見落花流淚,望枯葉歎息的情懷,又有薛寶釵般的冰清玉潔的林下風范;她那雙脈脈含情的又黑又亮的雙眸和滿頭的有些卷曲的秀發總讓我想起遠在俄羅斯的金發碧眼的娜塔莎或喀秋莎;我苦苦地暗戀了她好幾年,今天終於能夠與她面對面地促膝長談;我時而目不轉睛地深情地注視著她,並反反覆複暗暗地地打量著她,猶恐相逢是夢中。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悄然而逝,時間已近黃昏;我與蘭已經交談了幾乎整整一天,言有盡,而意無窮;我倆互吐肺腑,盡管已經是千言萬語;但仿佛仍有說不完的柔情蜜意。
盡管離晚餐的時間尚早,但母親還是為我和蘭端來了豐盛的晚餐,盡管不是什麽佳饌美肴,山珍海味;甚至連普通的雞鴨魚肉都不是,但卻是我家幾年來擺上餐桌的最好的食物:我母親最拿手的“中式李氏麵包”——冒著熱氣的黃澄澄的白面與玉米面混合而成的發糕,香氣撲鼻的小米粥,一盤韭菜炒雞蛋,一盤大蒜蝦皮涼拌菠菜,還有一碗大豆腐燉粉條。
母親將家裡的東西傾其所有了,將家裡能擺得上桌面的好東西經過一番精心的燒煮、烹製後,一股腦兒地端了上來;因為蘭事先曾聲名她不吃肉,生來與葷腥無緣,因此母親就沒有為我們做肉食;但特意到價錢昂貴的自由市場上,為蘭買了兩條黃花魚。
在那個饑饉的時候,禽蛋、豆腐、魚肉類等都得靠票證供應,而母親為蘭特意精心製作的雞蛋和豆腐,都是小腳的母親花了兩個時辰,到距我家有二裡地之遙的蔬菜店排長隊買回來的。雖然淨是素菜,但母親的廚藝是遠近聞名的,所以,蘭對母親精心烹製的飯菜一直讚不絕口,並聲稱這是她截至目前為止一生中所吃過的最好的家常便飯之一。
蘭那天在我家一直待到月上柳梢頭的時分,最後她怕她母親牽掛她,才依依不舍地與我的父母親及我其它的家人告了別後,才邁出了我的家門,我隨在蘭的身側,一路陪伴著她,一直將她送到她的坐落在沾化路十號的家門口;我一直站在馬路邊上凝望著蘭的背影,只見她輕移蓮步,款款地邁進了一個小胡同,在一所獨門獨戶的小院前,輕輕地推開院門,在邁進院門之前,又回過頭來對一直站在馬路上的顯得有些落寞的我投以臨別飽含著深情的一瞥。
盡管如今蘭不但是我的夢中情人,而且已經成了我現實中的情人,她不光出現在我夜間的夢中,而且還經常如影隨形地出現在我的現實生活中;我有幸能與這樣善良純真的女孩相知相戀,總覺得像在甜蜜的夢中,親歷巫山洛浦的神話。我覺得蘭是上帝饋贈給我的最好的禮物,是上帝對我的恩賜。
從此以後,蘭便成了我家的常客,每逢周日,蘭總要到我家裡幫助我母親打理家務,或幫助母親洗衣、洗菜做飯,或收拾屋裡的衛生。勤快和吃苦耐勞似乎是蘭的天性, 每當她到我家做客的時候,她總是放下客人的身價幫助我母親乾這乾那,總是不讓自己閑下來;因此蘭一直很得我父母親的歡心,在二位老人的心目中,蘭是他們未來的百裡難挑一的好兒媳。
每至周六之夜,我和蘭就會挽手並肩去附近的海泊河公園,海泊河公園一直是我心目中的伊甸園,也是我初嘗愛情禁果的地方;在那一片密集的小樺樹林裡,我第一次擁吻了蘭,對我激情的熱吻,蘭並不抗拒,而是含情脈脈地用她那散發著芬芳氣息的雙唇默默地迎了上來……
在周日休息的日子裡,我與蘭的足跡總是出現在電影院裡。在那個時期,物資的匱乏,加重了人們精神上的饑渴,所以,看電影便成了人們的最大精神享受。盡管饑腸轆轆,但當你與心愛的人兒耳鬢廝磨,並肩坐在電影院裡的時候,一切的煩惱都會在刹那間不翼而飛;尤其當影片中的蕩人魂魄的音樂四起的時候,當影片中迷人的充滿了異國風情的彩色畫面映現在你的眼前時,你會暫時忘卻了一切現實的煩惱,而投身到影片中的場景中去,與影片中的主人公一起歡笑,一起流淚。但好影片總是一票難求,電影院的售票窗口前總是排起長長的售票的隊伍,似乎總是人滿為患。
每當我翻弄報紙,看到報紙上的電影廣告中有我所喜歡的影片上演時,我都會立馬跑到到電影院門口,不惜花費時間排長隊挨號,好不容易購得兩張票,然後歡天喜地地邀約蘭和我一起去電影院;在黑乎乎的電影劇院裡度過令人忘卻了冷冰冰現實世界的兩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