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趙豐戟歸隊的時候,整個小隊鴉雀無聲,個個挺拔如竹,站姿少有的標準。
小隊率心氣本就有些不順,遠遠的便瞅見他們低聲竊語,近前卻個個裝模作樣,於是繞著隊伍走了一圈,抬了抬手便訓斥道:“你看看你們,站沒個站相,坐沒個坐相,每天個個不務正業,遊手好閑,吊兒郎當。吃飯睡覺在前,出工出力在後,一幫好吃懶做的玩意。扒了你們這身皮,說你們是禁衛,呸,連三歲小孩兒都不信,一個個臊眉耷眼的.....”
小隊率邁著八字步,來回踱著,端起架子,訓的正起興,忽然感覺有些不對勁。
什麽時候這幫混蛋學會懂規矩了?訓了半天都沒反應,一個個站的倒比之前更精神了?
見皇甫勳不斷給自己打眼色,李逸風目不轉睛,但不是目中無人的那種,恰恰相反是看到....那種神采奕奕,容光煥發,脫胎換骨的眼神。
這時,趙豐戟若還不知出了情況,那真是蠢到家了。
於是,趙豐戟話鋒一轉,義正言辭起來:“總的來說呢,大家要正視自己的不足,多學學其他袍澤的長處,要學會見賢思齊,不要不求上進。不要因為獵了一頭熊,得了些獎賞就沾沾自喜,滋生驕傲自滿的情緒。說實話,十幾個禁衛獵一頭熊,是再正常不過的事,要是沒獵到還被熊傷了,那才是笑話。今天臨陣,我們暴露出很多不足,要多反思。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我希望以後大家能以更嚴的標準,更高的要求,更刻苦的訓練,讓自己成為真正的軍中楷模。記住,我們身為禁衛,本就應是天下至銳,無堅不摧!”
趙豐戟說完,裝作不經意的回頭,待看到身後的昭陽和果兒,佯作吃驚道:“公主和果兒姑娘何時回來的?可是要歸營?”
不知何時歸來的昭陽,也不點破趙豐戟的小伎倆,似笑非笑的看向趙豐戟,“講的很好,繼續呀。”
“我本就是一介武夫,哪有那麽多墨水,倒是讓公主見笑了。要不,公主講兩句?”
也不待昭陽答應,趙豐戟便轉身,面對眾人,“下面請公主講幾句,提點提點我們。”說完,便閃身到一邊,給昭陽騰出位置,挖個坑讓昭陽跳。
不能隻讓哥哥費力,你在一邊聽風涼話,哈哈,現在輪到哥哥聽了。對面的那幫損貨也真是的,公主來了都不知道早點暗示,害的本隊率差點出醜。
嗯,轉的有點急,差點閃到腰。
身著天青色獵裝的昭陽,毫不怯場的展開了她的光輝,“世人皆知大晉兵威最盛!兵威何來?今天你們面對大熊,怡然不懼,以命相搏,那一刻,看到你們身上大晉一脈相承的勇武精神,本宮才明白,大晉正是因為有無數像你們一樣,日夜刻苦訓練,關鍵時刻挺身而出,敢拋頭顱灑熱血的勇士,才保的江山無恙,才護的百姓安樂,才有了大晉的煌煌兵威!今日狩獵之事,本宮已如實稟報聖上,聖上對你們多有嘉許,特賜封賞,回去後,本宮一並下發。歸營!”
眾禁衛聽的熱血沸騰,戰意昂揚,恨不得把那大熊復活過來再殺兩回,異口同聲道:“諾!”
很快隊伍便轉換成行進狀態,標準的如同皇上巡閱一般。
一旁的小隊率有些意外,暗自想著,這幫兔崽子,什麽時候居然這麽聽話了。不過,皇族中人就是皇族中人,果然沒一個省油的燈。
回到營地,昭陽公主宣布,大家今日獵熊有功,聖上特賜宴席,
開放酒禁! 看著從禦膳房拿來的菜肴,眾禁衛口水飛流直下三千尺,心頭有些許炫耀,除了王公大臣,有幾個嘗過禦廚的手藝?這待遇可不是誰都有的!跟在公主身邊就是好,吃香的喝辣的,比之前在神武軍乾巴巴的值守強多了。這要是回頭跟原先的神武袍澤說說,不得羨慕死他們?
同時,皇上另有賞賜,凡參與圍獵之人,軍功再加一轉,賞金翻倍!
大晉軍製,低層官兵軍功分為十二轉,三轉為一級,每滿一級薪俸相應的調高一檔,相當於官員的勳職。
真金白銀的發下來,那些禁衛便直樂呵。待昭陽公主一走,便個個都節製不住了,原形畢露。有揣著銀子狂咬的,有抱著禦酒痛飲的,有拿著筷子飛快夾菜的。
當然最樂的自然數馬小六,功勞最大,賞銀最多,抱著二百兩銀子傻笑不已。平生都沒見過這麽多銀子,哪想到今天飛來橫財。
至於最鬱悶的自然是趙豐戟,軍轉對他這種有勳爵的人來說,本就沒什麽用,不計較也就罷了,可不知怎麽回事銀子也沒他的份。
雖沒參與獵熊,但好歹也獵了十幾條魚呀!
怨念不止的趙豐戟走到馬小六身邊,一拍傻樂的馬小六腦袋,“那啥,見一面分一半。”
馬小六聽到聲音,緊緊的捂了捂錢袋子,佯裝無辜的看著小隊率。
趙豐戟見馬小六揣著明白裝糊塗,壞笑著:“你小子是不是不想混了,要不要我把你賭博時候的把戲都抖露出來,看以後誰還和你玩?再說,沒有我的英明領導,你別說這貪天之功,怕不得都得有血光之災!”
馬小六回過神來,一咬牙道:“五十兩,再多沒有!”
“九十兩!”
“六十兩!”
“八十兩!”
“七十兩!”
“成交,事後記得請兄弟們在春風樓好好搓一頓。”討價還價完畢,趙豐戟得意的離開。
馬小六一邊心疼著銀子,一邊咬牙切齒的拿起筷子加入戰場,妄圖化悲痛為食欲。
趙豐戟抬起手拍了拍大個子張虎的肩膀。這家夥虎背熊腰,平時就好杯中之物,如今倒好,見到禦酒就跟狗熊見了蜂蜜似的,敞開了喝,抱起酒壇子直灌,眨眼間便見了底。
“喝什麽喝,都節製點,明天還要出獵呢,別一個個到時候都醉的跟軟泥似的爬不起來!哎,哎...你們好歹吃慢點兒......別搶呀,那菜我還沒動怎麽就沒了?......一群牲口!”
昭陽站在帳門外,凝視著月牙,沉思不語。
月光皎潔,霜蟾半彎,有流雲相映,猶如害羞的少女遮著面紗。寧靜的帳篷附近,有長林衛在暗中遊弋。
昭陽靜靜的體會著,這在宮中從未體會過的靜謐,依稀可以看到不遠處神武小隊嘻嘻取樂的喧嘩,如此的富有活力,如此的生動,而自己在宮中見到的只有過分的寂靜與冰冷。
想起過往,昭陽公主竟有莫名的心悸,自己竟然已度過那麽多冰冷的夜晚,至今方覺,於是,本來安寧下來的心緒又添了幾許煩亂。
果兒看的出來,其實公主的心情並不如此前表現的那般好,略有心事重重的樣子。“一向無憂無慮的公主,今日是怎麽了?”果兒百思不得其解,可是,在怪趙公子麽?於是柔聲提醒道:“時辰不早了,公主早些安息吧。”
昭陽搖了搖頭,“我想再走走。”便從營地走出,來到不遠處的河邊,靜靜地望著瀲灩的流水發呆。
待再起身返回營地時,夜色更深,原先喧嘩的營帳已然呼嚕聲四起,昭陽不知想到了什麽,嘴角不經意蕩起一絲笑容。
“活在當下,珍惜眼前,便是最好的風景。”昭陽打定主意,腳步漸漸輕快了起來。
伴著蟲兒的微鳴,帳中人兒沉入深深的夢裡。
次日,昭陽並未如之前那樣提早整隊,而是刻意讓那幫勞累加宿醉的禁衛們多睡了會兒,辰時過了一半才讓禁衛們整理,並特意囑咐多帶些物資,這次要遠行。
對眾神武禁衛來說,雖然大家夥昨晚都很盡興,喝的不少,頭疼欲裂,但一聽公主吩咐,個個又精神抖擻起來,宛如剛下山的老虎。
唯有趙豐戟,依然打著哈欠,眯著眼,緩緩的舒展腰肢,一副睡不夠的樣子。
都在軍中效力多年,該帶什麽東西,大家都很明白。趙豐戟倒也不虞出了什麽差錯,隨手交給皇甫勳居中調度安排,便要回去補覺,哪怕一刻鍾也好。
別人或許覺得跟著昭陽公主有吃有喝有銀子花有軍功掙,美的很。可趙豐戟卻覺得除了折騰還是折騰,今天與昨天最大的不同便是折騰的更厲害了。
隊伍不緩不慢的行進,今天的昭陽倒也安分,不如昨日那般騎著駿馬肆意馳騁。除了神武小隊,幾個長林軍的人也跟了上來。
馬小六、丁小乙和李逸風幾個又無事獻殷勤,提前催馬,準備把獵物聚攏在行進道路上,讓公主在旅途中也能湊趣。
想來昨日的氣還未消散,今日的昭陽看小隊率依然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趙豐戟也懶得自找沒趣,想著,大不了再陪她折騰幾天,自己終究是要回神武軍的。反正皇城那麽大,內外宮有別,再想調自己可就難了,到時候,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自己又能過回以前那安然自得的小日子。舒服。
不再擔憂的小隊率在馬上晃晃悠悠的居然睡著了,兀自做起夢來。夢見自己騎在大象上,上邊還有巨輦,像床一樣寬闊,睡的可香了。
留在隊伍中的幾個隊卒,看著自己的小隊率在馬上前伏後倒,左搖右擺,跟喝醉了似的,有幾次險險看著便要栽下馬上,嚇得幾個隊卒趕緊伸手去扶,卻見他又像不到翁般搖了回去。
隊率這是在睡覺?可嘴角怎麽還掛著一絲賤笑?
這一晃悠一晃悠的趙豐戟,一直到日過中天才睜開眼,吧嗒著嘴,伸了個懶腰,看了眼天空。
大片大片的雲朵層疊,涼風習習吹來,日頭也不甚強,真是個睡覺的好天氣,難怪睡的這麽舒服。
不知不覺睡了許久,剛醒來的趙豐戟覺得有些餓意,一摸身上,好吧,出門時走的急,除了武器什麽也沒帶。便看向旁邊正嚴陣以待的皇甫勳,問道:“我的水囊呢。”
皇甫勳扭頭看了眼一臉惺忪模樣的趙豐戟,“睡醒了,給。”便從馬上,解下水囊遞了過去。
倒不是趙豐戟把皇甫勳當做勤雜役使,而是皇甫勳為人古道熱腸,事無巨細都做的很到位,加上老實忠厚,趙豐戟對他很是放心。趙豐戟丟三落四的東西,一問皇甫勳,準能找到答案,漸漸的也就形成了依賴。
“都這會兒了,怎麽還不埋鍋造飯,餓死我了。”趙豐戟喝了口水,仍不解餓意。
皇甫勳看著眼前年少英俊,懶散奸詐,但又讓人覺得親切,謎一樣小隊率, 一臉無奈。
認識的越久,便越發覺得了解的少,好的品德,壞的流水,從沒想過能綜合在一個人身上。但他本能的知道,眼前人是值得信賴的人,是可以把身後托付的袍澤。
“公主說,今天趕路,中午將就著應付吧,就不停留了。”
“胡鬧,公主不了解,你們也不了解嗎?人可以不休息,馬兒總得休息呀,我去跟她說說。”剛想撥馬前去,趙豐戟一想,不對,這時候見到昭陽準沒好話,肯定碰一鼻子灰。於是,又看向皇甫勳,“算了,這個露臉的機會就讓給你了。”
皇甫勳有些被嗆著了,“不去。”
見皇甫勳不願意,趙豐戟也沒辦法,想著,要不待會讓李逸風試試?又覺得,這小子肯定想在公主面前露臉,但掃公主興致的事肯定不會做。
趙豐戟忍不住喟歎,這麽多人竟無一個敢仗義直言之人。算了,先將就著吧。無奈的向一旁的皇甫勳索要了些乾糧。
從皇甫勳手中接過雜糧餅,咬了一口,頓時生無可戀。粗糲不說,這味道也太濃重了,幾天了?
趙豐戟知道皇甫勳出身窮苦,一向節儉,甚是珍惜糧食,乾糧從不亂扔。想來這兩天比較悠閑,夥食豐厚,於是這餅子也不知被他攢了多久。
趙豐戟眼淚汪汪的硬塞下了一個餅子,然後死活不再吃了。趙豐戟毫不懷疑,自己若是把這“珍藏”的餅子扔了,皇甫勳一準要跟自己拚命,畢竟每個人心中都有不可逾越的底線。
於是在隊中一番踅摸,待看到果兒時,眼睛一亮,計上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