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絕境,有些人放棄掙扎,束手就縛;而有些人則會爆發前所未有的潛力,奮勇直前。
此時的趙豐戟,心中湧起萬丈豪情,抽出腰刀,宛如釘子一般筆直的立著。
在那群殺手眼裡,眼前的禁衛少年,如同蒙塵已久的上古神兵,漸漸的褪去垢跡,露出銳不可當的鋒利,舍我其誰的霸氣。
站在他的面前,被那凜然不可侵的氣勢壓迫,仿佛隨時都要承受摧枯拉朽,粉碎一切的一擊。
那首領瞳孔驟然一縮,心念急轉,在如此年紀,竟有這非凡氣勢和造詣,天賦之高,實乃平生僅見;假以時日,這天下,有幾人可與其爭鋒?......
既然不能為我所用,那麽就為我所殺!
拿定主意的首領,一揮手,二三十號人圍上前來。
刀光劍影之間,禁衛少年的神情越來越凝重。
這些人無一庸手,在江湖中應有所名號。可誰能把他們召集起來?還有那深藏不露的首領,又是何方神聖?......終究是小覷了這天下英雄。
心頭雖有幾絲感慨,可下手卻異常乾淨利落。
片刻之間,少年刀出如龍,隱有虎嘯,已有四五個殺手倒地。
這卻激的更多的人殺將過來,如飛蛾撲火,個個視死如歸,不惜同歸於盡。
昭陽早已做好死的覺悟,安靜的配合著少年。她知道勢終有盡時,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何況,他還有傷在身,......不過,最後關頭,能陪他盡情,縱情一番,也足慰平生。
“勁弓挽欲射,誰堪敵鋒矢。長舒英雄氣,千秋縱橫時!”
趙豐戟的動作越來越慢,但昭陽明顯可以感受到他體內的力量越來越洶湧,越來越澎湃,他的身軀也在隱隱顫抖,仿佛駕馭的很辛苦。
那群刺客,見有機可趁,紛紛搶攻上來。
雪白的劍,黝黑的刀,蛇信般的槍如天羅地網迎面而來。一切是那麽快,卻又如此漫長。
“就要到此為止了嗎?”昭陽想著,於是便閉上眼,圈著趙豐戟脖頸的手臂,緊了幾分。
隨之而來的,並不是刀劍交頸,而是一聲氣爆,伴著劇烈的抖動。
昭陽訝然的睜開雙眼,只見情勢悄然暗轉,十幾個刺客倒飛出去,堅實的地面裂開幾道深達尺許的口子。
看著那如戰神般威武睥睨的身影,那群殺手有些凜然,剛才那一瞬間,仿佛置身漫長的時間裡,獨自面對霸道無匹的力量,以及意志。
看似無恙的少年,卻是有苦自知。氣息早已紊亂,一口鮮血湧到喉嚨,又強自咽下,仍有一絲血跡,蔓延至嘴角。
“這招‘千秋縱橫’終究是是沒有完全悟透,要不然他們.....嘿”,少年暗想著。
體內的力量宣泄一空,少年連站著的力氣都那麽難。
“好想睡一覺呀”,少年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可在這關頭,他卻不得不靠意志,痛苦的站著,不僅為自己,也為身後之人。
那首領有些難以置信的看著地上的裂痕,回味著剛才的情景。
“是刀氣,不,不僅是刀氣那麽簡單”那首領揣摩著剛才的那式,“有別的味道,那種味道.....”他仿佛想起什麽可怕的畫面,不由得打了一個顫栗。
那種味道,他平生只見過一個人使用過,威力之大,地動山搖。眼前之人的力量雖然要小,但卻已有那種力量的雛形。
這是何等的妖孽,自己習武數十年,別說徹悟,連那力量的門檻都尚未得窺,而那少年......
眼前的少年,雖一而再,再而三給自己帶來震驚,但首領卻決定不再留此禍害,準備趁其力竭,一舉滅之。手按在刀上,將要欲出。
恰在此時,一聲大吼傳來,如同旱地驚雷,在這山間不斷回鳴。
乍聞此聲,趙豐戟驟然一驚,隨即大喜,強提一口氣,負著昭陽竟向湖中走去。
只見他在水面輕點,翩翩然若一葉孤鴻,似慢實快的幾個轉折之後,隱入峭壁不見。
“這是什麽輕功,難道是,難道是輕雲渡!”站在岸邊的眾殺手,茫然過後又再次震驚起來。
江湖上不見輕雲渡的身影已有百余年,但輕雲渡作為輕功中的超卓存在,名聲流傳甚廣。
傳言,輕雲渡練到深處,百丈懸崖亦如履平地。更有傳聞,練到極致,可於雲間漫步,禦風而行,故名輕雲渡。而且這輕功,飄逸不凡,姿勢灑脫,真乃神仙一般的法門。
武功秘籍一向讓人動心,更遑論是輕雲渡,一時間眾殺手眼熱起來,若能習得這功法,天下之大,何處去不得?
若是趙豐戟曉得他們存了這心思,定會好好恥笑一番。
輕雲渡豈是這般容易修煉的?尋常人即使得了這功法也是無用。本就不關苦練的事,講究的是悟性。
以趙豐戟憊懶的性子,“千秋縱橫”那樣的招式,只要肯花時間,都能悟出幾分皮毛,可花費時間最久的“輕雲渡”連小成都算不上。況且,“千秋縱橫”有幾分被逼著學的意味,而這“輕雲渡”卻是他的愛好,縱使這般,仍是差強人意。此外,輕雲渡甚是耗費內力,以趙豐戟此時的實力,在懸崖尚且渡不過十步,又豈是泛泛之輩可以承受的?
好在在水面前行,倒不似登崖般費力。
眾殺手雖然心切,卻只能望洋興歎,看著那兩人逃之夭夭。
湖面平滑如境,有飛鳥和雲朵的倒影,湖水澄澈略顯幾分幽深,隱可見水中遊魚。
伴著急速行進,帶起耳邊的風聲,以及崖邊的猿啼。這一切是如此新奇,讓死裡逃生的昭陽恍如做夢,帶著幾分不真實。
眼見湖水便在自己身下,若不是情況危急,昭陽直欲讓趙豐戟就此停下。
昭陽獨自瀏覽這奇幻的瑰麗,感受著這些生靈的氣息,帶著幾分欣喜,也帶著幾分珍惜。
峭壁層層疊疊,轉折頗多,幾如迷宮一般,漸行漸窄,水面也崎嶇起來,最後僅余一人多寬的縫隙。
眼見逃脫在望,本就消耗頗多的趙豐戟,真氣漸漸不繼,只能強提最後一口氣,加快步伐,向前衝刺。
終於,柳暗花明,縫隙後不遠處便是一片閑林野地。花兒爛漫,鳥兒爭鳴,好一番世外桃源景象。
可一口氣都憋的眼黑的趙豐戟,哪顧得上細看,剛登上地面,也不顧散於四周的鵝卵石,便“趴唧”跌倒在地。
昭陽連忙解開絲絛,將趙豐戟翻轉過來。
昭陽隻覺此時的他渾身滾燙,有若烘爐,汗出如漿,仿佛跟水裡撈出一樣,不由有幾分擔憂,開口問道:“你怎麽樣,還好嗎?”
趙豐戟眼睛都睜不開,只是虛弱的說著:“水,水....”
昭陽掬起一捧水,放在他的唇邊,趙豐戟如饑似渴的飲著。如此三四次,趙豐戟方恢復了些許氣力,便爬到湖邊,“咕咚”“咕咚”痛飲起來。
很快,昭陽又把頭埋進水裡狠灌的“小火爐”提了起來,她知曉,這時喝冷水過多,對他並無益處。
見他不再胡亂取鬧,昭陽掬起水,輕嘗了幾口。
湖水清冽而甘甜,沁人心脾。
趙豐戟灌了幾口湖水,又被冷水激面,精神倒是恢復了幾分。只是很快,恢復知覺的他,躺在地上又“哼哼”起來,“累死小爺了,他奶奶的,小爺長這麽大還沒這麽拚命過,哎呦,脫力了,真是難受死我了。早知道這般難受,還不如讓他們一刀殺了,好歹痛快些,省的遭這麽多罪。”
昭陽聽著直翻白眼,又往他身上潑了不少水。
才剛剛脫離危險,這人便又恢復了無賴憊懶的德性,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虧得自己之前高看他。
“喂,既然你功夫這麽好,在水上都能如履平地,此前怎麽不直接渡湖,那樣不省事多了?”
這次倒輪到趙豐戟翻白眼,“你會游水嗎?”
“呃...不怎麽會”
在這年代,這些大家閨秀,名門小姐有幾個會游水的。
“這不就得了,湖那麽寬,就我這點功夫,嚇唬人還成,真要......嘿,我可不想剛到湖中間,就有人開始喝水,最後沒被人殺死,卻被撐死了。”
“呸,你這小賊,功夫也不過爾爾,全仗著歪門邪道之術勉強自保,還有臉說別人。哼,果然對你的期待不能太高。”
趙豐戟略微休息了會兒,便去樹林裡砍了條樹枝做拐杖,順便采了些藥草,準備給昭陽換上。
待到回來時,昭陽正坐在一塊大石上。
白皙的腳丫泡在水中,不時被周圍的小魚兒叮咬幾下,昭陽癢的咯咯直笑,腿彎時而抬起,時而落下,玩的樂而不疲。濺起得水珠,在陽光下泛著七彩的光暈。
趙豐戟站在她身後,看到這一幕,搖頭說了句:“可憐,這些魚兒命不久矣。”
昭陽不解的問道:“好好的,怎麽會死呢?”
趙豐戟頓時笑了起來,“當然是熏死或者毒死呀。”
昭陽醒過神來,原來這家夥是繞著彎損自己,俯身撿起塊鵝卵石,順勢就扔了過來,“你的才臭,才有毒!”
“好了,好了,怕了你了,來,換藥吧。”
這次昭陽倒是死活不讓趙豐戟來,自己在傷處塗抹起來。只見青腫已消去不少,看來效果不錯。
昭陽塗完藥,下意識的瞥了眼趙豐戟,只見他少見的一副苦眉愁臉的樣子,便忍不住問道:“愁什麽?可是那群刺客追過來了?”
“那倒不是,我只是明明很口渴,眼前有水卻喝不得,別提多難受了。”
“哼,地方這麽大,你不會去上遊呀。”
“整個湖都成了你的洗腳水,我怕喝一口就口吐白沫,倒地身亡了。這可比斷腸散厲害多了。”
“你胡說,本宮的洗腳水都是香的,今天非要讓你喝本宮的洗腳水不可。”說著,便不依不饒的向那可惡之人撩起水花。
少女對這些不起眼的細節總是很在意,而趙豐戟偏偏又跟朋友調侃慣了,見此時此景,便來了一出,倒未多想。
不過,打鬧了一番,兩人心情倒是放松了不少。
“休息差不多了,走吧,那些烏龜們待會也要來了,我們先去找找,看有沒有出路。”少年開口道。
昭陽自是配合,依言站了起來。
趙豐戟伸展了下筋骨,依然酸疼不已,感覺經脈、骨骼此時仿佛被隨意粘在一起。本來只是累,休息了番後,種種痛楚像剛剛遲到般,紛紛前來報到。
趙豐戟拄著拐杖走到昭陽面前,示意她上來。
昭陽見他拄拐的樣子,分外滑稽,說什麽也不肯上來,執意自己走。可走了沒幾步,左腿又是一陣酸麻,昭陽蹙起眉,停了下來。
旁邊伸出一雙手,“來吧,別勉強了,你的余毒未清,再這麽走下去,這條腿能不能保住都兩說,真要變成金雞獨立就好玩了。”
昭陽恨的牙癢癢,直想朝那漫不經心的臉上捶一拳,也不示弱道:“那也比你三條腿強!”
“我拿著拐杖不過是為了省些氣力,你放心,我恢復的可比你快多了。”
也不待少女同意,少年便彎腰負了起來,可走了沒幾步,少年又問起來:“我說公主,你們在皇宮到底都吃什麽呀。”
“你問這個做什麽?難道你餓了?”
“餓是有點,不過我更好奇的是,你在皇宮是吃什麽長大的,居然這麽膘肥體壯,一頭頂三頭,我尋思著以後要是沒事幹了,就養養豬,你的方子可比尋常豬飼料強多了。”
昭陽聽他胡謅,將自己比喻成豬,忍不住在他背上敲打起來。可待看到趙豐戟脖頸上自己咬出的傷口,有些羞意上湧。那排深深的齒痕,閃耀著奪目的鮮紅。昭陽輕輕的摩挲著,“還疼麽?”
“能不疼麽, 真是的,也不知你屬什麽的,怎麽就下的去口。好大一塊肉,當時就沒感覺了,不知道的還以為自己背著的是吃人肉,喝人血的僵屍呢。”
“呸,你才是僵屍,牙尖嘴利,皮硬如鐵。”
“嘿,我要真皮硬如鐵,那你的牙口該多好,連鐵都咬的爛。對了,給我看看傷口恢復的怎麽樣,現在還麻著呢。”
“嗯,都快結痂了。”
“哦,那就好,想來不會留下什麽奇怪的疤痕。”
本來只是暗自羞澀的昭陽,聽到這話反倒起了別的心思,便小心翼翼的把那些血痂去掉。
疼的趙豐戟呲牙咧嘴,“喂,你幹嘛呢。”
“額,沒幹什麽,細看的話,這血痂裡有些異物,怕是會留疤,便幫你處理掉了。”
趙豐戟氣呼呼的忍了。
看著齒痕終於恢復到原先的樣子,昭陽似乎滿意的點了點頭。然後,輕輕咬破自己的食指,讓自己的血液和那傷口處的血液混為一體,又均勻塗抹起來。
據說,將兩個人的血液混在傷處,那傷口便不會很快愈合,也不會結痂,而是保持最初的樣子。只是緋紅的顏色,一如紋身。
昭陽滿意的看完傑作,心裡笑了起來,又拿出貼身的絲帕在趙豐戟脖子上纏了一圈,包扎起來。
趙豐戟隻覺脖頸上一陣溫熱,倒也未多想,只是見那白色的絲絹纏在自己脖子上,跟狗鏈子一樣,便一直強調要拿下來。
昭陽卻是不肯,美其名曰,防止感染。
少女情懷總是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