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離開紫林別苑,一路向北,走走停停,遊遊獵獵,已有三四天功夫,眼見便到獵原的邊緣。
草木漸疏,水草不再豐美,依稀可以看見那綿延不止,巍峨起伏的太幽山。
太幽山綿延八百余裡,和燕山、京集山一道,構成阻擋風然遊騎的天然屏障。若不是這條屏障太過險阻,風然遊騎早已對大晉發起了全面進攻。
此時,夜月高懸,眾人圍著篝火說說笑笑。幾天的功夫,大家愈發的熟稔起來,跟隨昭陽的幾個長林軍,也放下了以往成見,和神武軍的人,難得聊到了一起。
有幾個膽子大的人,居然也和果兒開不疼不癢的玩笑,讓平時乖巧可愛的果兒越來越有暴力的傾向。
趙豐戟倒是歸心似箭,沒想到所謂的隨便走走,這一走便是四五天,都到了獵原邊緣,再不回,這太幽山都要翻過去了。
趙豐戟只能勸說昭陽早點返程,可昭陽尚未盡興,哪兒是那麽容易被說服的,實在被勸的受不了了,才不情願的同意明天返程,這讓小隊率安心了不少。
入夜深許,大家也已安睡。這幾天風餐露宿,即使精力過人的禁衛,也有些疲憊。
黎明前,正是一個人最困也是警覺性最低的時候,熟睡的趙豐戟卻突然睜開了眼睛,那雙眼明亮的好似夜空中的星辰。趙豐戟起身警覺的看向四周,只見篝火寥落,夜色深沉,依稀可以發現不遠處值夜禁衛的身影,又俯身貼地,隱隱約約可以聽到一些輕微的聲響。
陡然,趙豐戟神色嚴肅,起身喚醒皇甫勳,小聲道,“有人前來,為數不少,去把大家叫醒,滅了火堆,注意防備,切勿喧嘩。我去保護公主。”
皇甫勳聽完大驚,不待二話,便起身去喚眾禁衛。
趙豐戟來到昭陽帳前,略帶幾分焦急的低聲喚道,“公主,公主,快醒醒,有情況,事情有些不太妙。”
“我知道了,你且稍候。”帳內傳來一道溫柔而鎮靜的聲音。
不多時,昭陽和果兒便走了出來。
趙豐戟來不及多解釋,拉過禁衛剛牽來的玉驄,便扶昭陽上馬,轉身正準備率眾人向東突圍,卻不料,幾點火光倏忽而至,很快便在營地內燃燒了起來。是火箭!
同時,四面無數火把亮了起來,隱隱約約七八十號黑衣人向營地圍來,唯一尚有空隙的地方是營地正北的一處山林,那之後便是綿延不絕的太幽余脈。
眼見向東突圍無望,趙豐戟領著眾禁衛直奔山林而去。眾人雖是竭盡全力,奈何馬速未起,而追兵已悄然臨近。恐怕到不了山林,眾人便要被包了餃子。
趙豐戟隨手奪過一杆長槍,“待會擺脫追兵,你們向東折去,那裡離獵原近,或有機會逃脫。敵人有備而來,恐不好相與。我暫時抵住追兵,你們速速保護公主離開,不必等我。”說罷,撥馬轉身,便要離去。
皇甫勳也催馬出來,“一起去,你一個人頂不住。”
李逸風,馬小六,張虎也站了出來,“我也去,同生共死!”
眼見追兵越來越近,每一刻都耽誤不得,趙豐戟忍不住道,“胡鬧,保護公主要緊,現在豈是講義氣的時候?這是命令,你們護送公主趕緊走,放心,我死不了。”說著便策馬迎向了那些黑魆魆的追兵。
看著那人離開的背影,昭陽心如刀割,有心同往,卻知若是那樣,這二三十人恐怕得葬送在這裡,再無余地,只能咬牙暗恨,“走!”
那群黑衣人正急速追來,卻見一個禁衛挺槍躍馬,擋在路中央。
雖是一人一騎,卻偏偏氣勢十足,“何人如此大膽!竟敢在獵原圍殺禁軍,難道不知道死字怎麽寫嗎!”
為首的黑衣人,按下馬來,“我們是什麽人,不用你操心,倒是你一個人前來送死,真是不知死活。”轉身又向身邊人吩咐到,“你們繼續追,女的留活口,其他人生死勿論!”
身邊人剛要策馬,卻只聽兩聲弓弦響,兩個黑衣人便從馬上栽了下去。
“想要繞過小爺,可沒那麽容易,小爺箭不多,也就二三十支,也夠看你們倒栽蔥的,哈哈哈。”本意拖延的趙豐戟,故意嘲諷著。
那首領瞳孔一緊,見來人如此難纏,更不想浪費時間,聲音一寒道,“準備,用暗器。”
“呔,你們這群無膽鼠輩,仗著人多也就罷了,居然還用暗器,真是下三濫的東西。”趙豐戟雖如此埋汰,手頭卻不含糊,聽風辨器,將一把銀槍舞的的水潑不進,叮叮當當便將一堆暗器打落。
趙豐戟佯裝悠閑的譏諷道,“就這?連小爺都傷不到,還學人做殺手,真是丟人現眼。呸,回去穿褲襠玩泥巴吧。哈哈哈....”
果然,一個大漢聽到嘲笑,受不得激,提著板斧,殺將出來。
那大漢虎背熊腰,五大三粗,一身蠻力將板斧使的勢大力沉。
趙豐戟也不硬拚,三兩下尋了一個破綻,用長槍刺中那大漢手腕。那板斧脫手而落。“也就你像個爺們,有點血性,可惜功夫不行,回去再練個三五十年或許能和小爺過十招。哈哈哈”
那大漢勃然大怒,跳下馬來,渾然不顧刺來的長槍,即使肩頭再添新傷,依然奔向出言不遜的小子,然後,攔腰抱起趙豐戟的坐騎,“嘿”了一聲,向外擲去。真可謂有萬斤之力。
馬兒長嘶,空中的趙豐戟一錯蹬,飛身躍下。人無事,可馬兒卻被摔倒一旁,倒地不起,悲鳴不已。
趙豐戟怒道:“你這大漢,好生無禮,打不過我,便拿我馬兒出氣。本來還以為你是個英雄,沒想到卻是個狗熊。來來來,像你這樣的狗熊,小爺一個可以打十個。”
那群人中,又同時衝出三人,一人使矛,一人使刀,一人使棍,仗著人疾馬快,向步戰的趙豐戟突來。
趙豐戟雖落馬,但腳步更加靈活,槍出如龍,倒也不落下風。
一時間,雙方你來我往,好不熱鬧。
那首領終是按捺不住,不由喝道:“不要浪費時間,一起上!”
於是,數十虎狼催馬上前,刀槍劍棍齊往趙豐戟身上招呼。
趙豐戟此時還有閑心調侃,“不要著急嘛,一個一個來多好,小爺保證打的你們落花流水。”
話雖如此,趙豐戟且戰且退,戰圈也越來越小。
被圍在中央的趙豐戟越戰越勇,血染征袍,手下幾無一合之將。
有道是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獨鬥眾黑衣人半天的趙豐戟,終有些氣力難繼,想著,在此拖延良久,也夠公主他們逃離一段距離。於是,便大開大合,用長槍橫掃出一圈距離。
那些黑衣人見他勇武如斯,紛紛後退幾步。
“哈哈哈”一聲穿雲裂石的長笑,“痛快,今天小爺揍你們,可謂順手極了。”
那首領起了招攬之意,喝道:“你究竟是何人,若肯順從我等,饒你不死!”
“我就是一個無名小禁軍,像我這樣的人,禁衛中多了去了。等你打贏我,再說不遲。”趙豐戟回應道。
黑衣人首領翻身下馬,空手向趙豐戟行來,“有膽量,今日便看看你真章。”
趙豐戟先發製人,長槍疾刺而出。
那首領肉掌翻飛,內力不俗,一身勁氣,讓趙豐戟的長槍輕易近不得身,而他與趙豐戟的距離卻不斷拉近。
撐鬥片刻,趙豐戟臉上漸有汗跡,一雙眼也認真起來。
“來人是個高手,自己本就有些氣力不繼,再戰下去,恐有不利,”趙豐戟心想。
於是不欲久戰的趙豐戟,撤槍後退,然後以長槍為支點,高高彈起,像隻大鳥般飛出了包圍圈。
在空中還不忘說著,“今天小爺打夠了,有種你報上名來,改天再教訓你這個不知死活的東西。”剛出包圍圈,趙豐戟撒腿就跑。
見狀,那群黑衣人緊追不舍,那首領更是越眾而出。
趙豐戟的身邊不時有暗器飛來,忍不住暗歎,“苦也,這人內息綿長,輕功不俗,非是短時間可以擺脫。看來向東於他們匯合是不成了。嗯,只能向西了,但願公主他們已經脫身。”
趙豐戟正想著,卻見一匹快馬兜頭而來,霎時更是三箭連珠。
難道北邊也有埋伏?那公主他們豈不是危險?
來不及多想,那快馬已到趙豐戟身邊,接著傳來一聲,“上馬!”
趙豐戟一聽來人是昭陽公主,兔起鷂落,乾淨利索的躍到馬上。
那黑衣人首領見對方有援兵,便掏出一物,擲了過來。剛上馬的趙豐戟聽風辨器,知道不妙,可轉身已然不及,身前便是昭陽,更不能躲,隻好運起內力,硬生生承受。
昭陽隻覺身後陡然傳來一陣巨力,接著,一口熱血便灑在自己臉頰,頓時關切起身後人,“你怎麽了?”
“我沒事,快走,向北上山。”
話音剛落,昭陽就覺身後的軀體軟綿綿的搭在自己身上,內心雖然關切萬分,可現在危險迫在眉睫,只能快馬加鞭向山林中行去。
話說趙豐戟和昭陽他們分開後,昭陽他們順利來到山林,欲向東穿梭。神武小隊的人惦念趙豐戟,欲等他前來匯合。
倒是皇甫勳分的出輕重,“危險未過,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先帶公主盡快離開。這是隊率好不容易才給我們爭取出的時間,不能辜負隊率的苦心。”
馬小六頓時不悅起來,“好你個皇甫勳,枉費頭兒平時對你那般倚重,沒想到你竟是如此貪生怕死之輩,要走你們走,我一個人前去接應頭兒!”
“算我一個,現在頭兒有危險,我不能視而不見。”李逸風也站了出來。
張虎沉默不言,也走了出來,和馬小六並肩站著。
“你們....”皇甫勳氣的有些發抖的指著站出來的幾人,“你們以為我不想回去嗎?不想和隊率並肩作戰嗎?可我們過去幫不上什麽忙,只會使隊率分心。 我相信以隊率的身手,逃離應該不難,難道你們不信嗎?”
眾人一時有些訥訥。
昭陽看見這一幕,內心對這群重情重義的漢子充滿敬意,“好了,你們不要再爭了,你們盡快離開前去求援。果兒和我情同姐妹,就托付給你們了。我馬快,我去接應他。待我和他匯合,會來尋你們。你們速去。”說罷,便在眾人的驚呼中,一騎絕塵而出,翩若孤鴻。
於是,便有了昭陽相救趙豐戟那一幕。
昭陽的玉驄本就神俊,即使拖著兩人,速度仍未稍減,一路疾馳,來到山林。
昭陽扶下趙豐戟,一狠心,想將玉驄向西遣去。
玉驄不明故主心思,伸出舌頭舔了舔昭陽的小手,眼巴巴的望著昭陽,不肯離去。
昭陽也不舍陪伴多年的愛騎,無奈生死關頭,只能割舍,狠狠的抽了玉驄一鞭。
玉驄眼中滿含著委屈,一步三回頭的離去,身影終是漸漸消散。
“你怎麽樣了”昭陽關心的問起。
“放心,死不了。”趙豐戟的聲音有幾分虛弱。
昭陽想要扶著趙豐戟,趙豐戟搖了搖頭拒絕。兩個人疾行了幾步,不料趙豐戟牽動內傷,“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又噴了出來,昭陽心疼的連忙扶住。
趙豐戟調息了會兒,面色雖然依舊慘白,卻笑著說:“這下順暢多了,走吧。”說著便起身,拉著昭陽便向山林深處行去。
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近,兩人顧不得多言語,奮力前行,在灌木荊棘中,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向太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