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哥,醒醒醒醒。你啥時候睡著了。”
“什長,這是啥,好香啊。”
“嘎嘣脆,好吃好吃”。
三個遛食的人終於能夠自主行動了,一回來就在陳虎的耳邊嘰嘰喳喳,他揉揉眼不知道啥時候睡著了。
陳虎趕忙把他們驅趕到一邊,“讓讓讓讓,別一張嘴一塊肉沒憋住烀我臉上”。
小山子嚼著炒米說,“什長,咱們帶上這個吧,好帶好吃。”
“嗯,就是路上吃的,要不費那個勁幹嘛。小山子,一會你扎幾個裝米袋子,可以斜跨的那種,方便趕路。”陳虎按照八路軍的炒面袋子比劃。
小山子點點頭,又抓了一把邊吃邊找材料去了。
“你倆也別閑著,一會該吃沒了,炒這玩意老費勁了。”陳虎趕緊把筲箕搶走,“二壯別忘了一會熏豬肉,小葵收拾收拾一會出去轉轉。”
“哎,好嘞。”
陳虎也抓了一把當零食吃,挺香,能磨一會牙了,他站起身準備找塊麻布縫個兜。
“虎哥,咱們準備去哪兒?”
“昨天看見碼頭上好多奴隸,比較好奇。這個城的奴隸很多麽?”
小葵想想說,“不算很多,這裡比較偏,那些奴隸都是販過來的,主要乾搬運和一些種稻、收割之類的活,畢竟沒啥戰鬥俘獲,能不讓人家抓走就不錯了。”
“那他們平常住哪兒?”
“上午你見老拐那個地方了吧,翻過城牆就是。”
陳虎很納悶,昨天圍著城牆轉圈的時候怎麽沒發現。
“走吧,咱們瞅瞅去。哎,對了,哪些奴隸是誰家的?”
“好像是二壯請客的那個熊玩意家的親戚,主要管碼頭的,老掙錢了,每回我都得交停船費、管理費、搬運費啥的,自己搬還不行。”小葵無奈的聳聳肩。
穿過北門,小葵在前邊引路,走過昨天去過的一段,路邊有條不顯眼的岔道深入密林。可能離河比較近的緣故,水汽較大,樹林裡枝葉茂密,潮濕陰森,估計也就早晨能有陽光照過來,城牆遮住了大片天空。
岔道旁邊的大樹上有些拴著麻繩,一大群蒼蠅密密麻麻地覆蓋在樹下的地面上,當他們走過的時候,嗡的一聲飛起,胡飛亂撞。一股奇怪的腐爛氣味遠遠飄來,倆人忍不住掩上口鼻。
密林深處,一圈高高的土坯牆靠在城牆根,牆上栽著荊棘,大約兩米來高看不到裡邊情況。
兩人剛走近,忽然一陣棍棒的抽打聲,一聲男人的悶哼聲,然後是小孩的哭喊聲。
門口是竹子捆扎的大門,小葵上前拍了拍,一會一個滿臉麻子的壯漢拉開門,疑惑的上下打量,粗聲粗氣的問,“幹啥的?”
小葵看了看陳虎,陳虎立馬回道“哦,家裡活多,來買幾個奴隸。”
“哦,進來看看吧,有新來的好貨。”壯漢好像對小葵有點印象,一聽買賣來了,趕緊拉開門往裡讓,臉上浮現出笑容,麻子都有些泛紅光。
挨著城牆有半圈茅草房,院牆這邊是一溜草棚子,或躺或坐著很多瘦弱的奴隸,目光空洞,面容呆滯。中間一個粗木樁上綁著一個人,亂發遮著眼睛渾身黝黑,不過骨架很大應該是個粗壯男人,嘴角淌著血,一隻胳膊怪異的垂下來。一個半大孩子背對著門站在那裡,雙肩聳動還在哭泣。
“你是小葵吧,現在生意怎樣?看你穿的,應該賺了不少啊”麻臉漢子笑道。
“嗨,混碗飯吃,
這不是我哥帶錢來了,生意要擴大,想買點人手。今後還需要你這多多照顧啊”小葵順嘴應答。 漢子瞟了一眼陳虎,拍拍胸脯道,“這沒問題,奴隸我這最多最全,好多人家都來買,保證給你個實惠價。怎麽著,是我們給挑一挑還是自己看看眼緣。”
陳虎點點頭道,“謝了這位兄弟,我們自己轉轉就好。”
“那成,隨便看,大人小孩都能乾活。我們就在門口屋裡,挑好了說一聲,”麻臉漢子搓搓手,又小聲說“那邊屋裡有幾個姿色不錯,昨天剛來的,價格好說。”他嘿嘿一笑,轉身招呼拿木棍的幾人走遠了。
陳虎順著牆根的棚子慢慢看。
草棚裡的奴隸神情萎靡,眼睛裡已經沒有了任何的光芒,見人來了也沒有任何反應,呆呆的望著前方。他們上身赤裸,肋骨根根分明,胯下圍著塊看不出顏色的麻布,赤著腳踩在混合著濁黃色泥水的稻草上,糞臭夾雜著尿騷味,讓人無法靠近。
二戰集中營的慘狀浮現在陳虎的眼前,他搖搖頭,這些奴隸從精神到肉體全部被擊垮了,他們就是一群被用舊的,等待丟棄的工具,盼望著隨時到來的解脫。
黝黑的茅草屋裡好像住的是幾家人,男人被麻繩拴著,女人摟著或大或小的孩子驚恐的看著陳虎兩人,往屋裡深處躲藏,好像生怕他把親人帶走。陳虎沒有進屋,並不是因為味道,而是不想打擾他們,親情也許意味著希望,而希望意味著活下去。
其中一間略微像樣的屋子裡確實住著幾個女人,蓬頭垢面,像驚弓之鳥一樣哆哆嗦嗦蜷縮在牆角裡。陳虎只是看了一眼就走開了。後世來的他,還遠遠做不到無視人性的地步。
最頭上的屋子中間躺著一個女人,周圍的人默默流著淚。陳虎走進來,他們既沒閃躲也沒反應。摸摸額頭,非常燙,翻了翻眼皮,瞳孔都有些擴散,沒救了。
他走到院子中間,跟那個哭泣的孩子說“躺著的是你媽媽麽?”,兩人有些像,陳虎試探的問道。
孩子沒有反應還在啜泣,陳虎示意小葵翻譯,孩子慢慢點點頭,抹了抹淚水,又看了看木樁上的男人,向屋裡走去。
看了看男人的傷勢,應該是被棍子打折了大臂,就那麽耷拉著,幸好骨頭沒有穿出來。男人一臉痛楚,面容扭曲,但是一聲不吭。
“你忍著點。”陳虎雙手用力將骨頭小心的對齊,男人額頭青筋暴起,“小葵趕緊找根棍子。”
陳虎從身上的麻衣上撕下一條,接過小葵遞過來的細木棍,將大臂一同捆起來,又吊在那人脖子上。他對男人說“骨頭接上了,但是不能保證一定會好,這條胳膊千萬別用力。”小葵依言翻譯。
男人點點頭,認真看了看陳虎,說了一句。小葵道“謝謝你,你是來買人的嗎?”
陳虎點點頭。
“求求你,把剛才那個孩子買走好嗎?”
這時,屋裡響起哭聲,男人轉頭看著那個方向滿臉悲痛。
剛才的孩子走過來,對著男人說了句什麽。
小葵湊在陳虎耳邊道,“媽媽上天了”。
男人對孩子說,“他們應該是好人,跟他們走吧。我想去陪陪你媽媽。”
孩子看看陳虎又看看男人,還是無聲的垂淚。
男人站直身體,向陳虎說了句‘拜托了’,又向孩子笑笑,目光中帶著些愧疚和憐愛,猛地抽出固定大臂的細棍,決絕的直直插入太陽穴!
他,還是那樣笑著,身體掛在捆他的繩子上,眼睛望著孩子。
孩子撲在男人身上,不知哭喊著什麽。
陳虎止住小葵的翻譯,“去買下這個孩子。”小葵看看陳虎,點點頭,轉身走去。
院子裡,除了小屋裡的哭聲外,寂靜異常。棚子裡沒有任何反應,幾個屋裡露出來一張張髒兮兮的臉。
小葵走過來向他點點頭。
陳虎俯下身對孩子說“跟我走吧。”
孩子看看男人,又看看小屋,忽然跪下來各磕了幾個頭,砸的地面咚咚響,然後慢慢站起來向外走,又停住,沒有轉身,向半空喊了一句,擦擦眼淚向門外走去。
“爸爸媽媽,好好在天上保佑我啊”!
陳虎眼睛紅紅的望著頭頂的天空, 望了很久。
走出大門,陳虎掏出來裝著的炒米,放在孩子手裡,走在前邊。
到家的時候,老石和老葉都睡醒了,正在吃中午的羊肉,旁邊放著一碟韭菜花,倆人一口肉一口蘿卜,湯水順著胡子往下流。
老石抬頭看見孩子,“你買的奴隸?”
“父母就死在我眼前。”陳虎答非所問。
“嗯,先吃飯吧。二壯先給孩子盛碗湯。”
大家沒有刻意看過來依舊吃肉喝酒,誰也沒說話。
孩子餓急了,幾口把湯灌到肚裡,小山子趕忙往碗裡添了幾塊肉,“還有還有,慢慢吃。來,還有醬,蘸一蘸。”
孩子抓起來就啃,小葵跟他說了幾句才慢了下來。
“小葵,回頭教教咱們的話。”
小葵點點頭,把二壯擠走坐在旁邊。
“東西都準備好了吧?明天咱們就走,去城主親家那裡串串門,二壯留下來守著等我們回來。一會小葵幫孩子洗洗,就在大屋睡吧。”陳虎看看大家說。
“知道了,虎哥,放心吧”
陳虎站在院子裡呆呆的望著月亮,那個男人仿佛還在眼前。
老石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他旁邊,“聽小葵說,你去看奴隸了?”
“嗯,以前沒見過。”
“如果沒有侯爺,我那時候就是等死,”老石沉默了一會,“死,就是生。”
“我今天也看到了,不過我看的是,生,就是死。”
老石拍拍陳虎的肩,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