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葵找來的小船看著跟筏子差不多，竹子做的平底卻帶著能到小腿的船幫，比筏子檔次稍微高點，不過也能看出來使用時間不短了，到處漏水。小船中部有竹席做成的棚子，既遮陽又擋雨，當然也是外邊大雨裡邊中雨的水平，聊勝於無罷了。

　　老石和老葉在棚子裡小聲的扯閑篇兒，就著炒米，端著竹筒杯，不時嘬上一口，咂摸著嫩竹葉泡的涼茶，活脫脫兩個退休老幹部，唯一不同的就差一副象棋了。

　　語言不通加上眾人沒興趣跟小孩子聊天，若雨只能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船頭，雙手抱著腿，無神的看著遠處。陳虎並沒有陪著她，他得跟小葵和小山子三個年輕人留在船尾交替著搖櫓。

　　小河不寬，水流緩慢，碧波如鏡，將將並排三艘船，如果把岸邊容易擱淺的地方去掉的話，來往的船堪堪能錯開，就像後世的雙向兩車道。兩岸是連綿的小丘陵，坡上林木茂盛，雜草叢生，間或一兩聲鳥鳴和撲棱棱振翅的聲音，更顯的幽靜。

　　陳虎搖擼的興致慢慢褪去，胳膊有點酸疼，於是將櫓交給小葵，坐在船尾無聊的左顧右看。

　　腳邊還有一些未清理的雜物，爛麻繩，破麻布和折斷的竹竿，陳虎心思一動彎腰扒拉了一會，抽出一根竹竿來，用刀將它進行了一些修整，截去扎手的竹絲和踩扁破爛的地方，然後按照竹節的位置截成三根。劈了一根竹條通了通竹子裡邊的內節，陳虎想了想大概樣子，用手在竹管上比量位置，小心翼翼的用小刀一點一點挖孔，撕下一小片竹子內膜用舌頭舔了舔，粘在一個小孔上。他橫著拿起來湊近，抿起嘴唇輕輕吐氣，一聲笛音響起在靜謐的河道密林中。陳虎邊吹氣邊試著按在不同的小孔上，看看是不是能發出合適的聲音，不過有幾個小孔開的不太合適，聲音有些失真。他又撿起一個截好的竹竿，照著又做了一個，比照研究了半天開孔位置，又試著吹了吹。

　　聲音悠揚，音調還算準確，沒想到還能做個簡陋版的竹笛耍耍，陳虎並不會吹幾個曲子，後世也是大概吹了半個月，沒有堅持下去，就扔在了一邊。不過現在興趣盎然，摸索著聲調瞎吹，先來了首小星星，找找感覺。

　　船上眾人被陳虎的笛音吸引，都目不轉睛的看他在那裡又是挖又是削的，當他們聽到完整小星星的時候，頓時也來了興趣，一個個的圍上來想試一試。陳虎一概不搭理，剛做完，自己還沒過癮呢。

　　摸了摸調門、音節啥的，他想整個牛逼點的曲子顯擺顯擺，但是古曲他沒聽過，整點名曲試試，幸虧還有點自知之明沒有膨脹到作死的地步，去吹新白娘子的‘千年等一會’，不過他想起來有一首曲子吹起來還是能來兩下的。

　　“滄海笑

　　滔滔兩岸潮

　　浮沉隨浪記今朝

　　蒼天笑

　　紛紛世上潮

　　誰負誰勝出天知曉

　　江山笑煙雨遙

　　濤浪淘盡

　　紅塵世俗知多少

　　清風笑竟惹寂寥

　　豪情還剩了一襟晚照

　　蒼生笑不再寂寥

　　豪情仍在癡癡笑笑

　　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

　　哇哈哈超水平發揮，陳虎一曲吹罷眾生皆驚，除了若雨仍是坐在船頭僅僅向這邊張望以外，其余人等都圍的水泄不通，連船都不管了，紛紛伸手要看他的笛子。

　　陳虎立馬喊道“小心點，船要翻了。”

　　小葵雖然就在旁邊，

但是沒有看真切，趁亂一把就搶了過來逮著個眼就吹，陳虎趕忙給他指導了一番。　　“什長，剛才你吹的是啥曲子，怪好聽的，聽著聽著渾身都有使不完的勁兒，光想跳水裡拉著船使勁遊。”小山子也湊上來說道。

　　陳虎樂的差點翻到船外去，“吹的是‘滄海一聲笑’，剛才還是吹的曲子，這個還能唱呢，我給你唱一遍啊，聽好啦”。

　　離開了世事喧囂，在這令人沉靜的小河上，陳虎用他那變聲期的公羊嗓唱起了‘滄海一聲笑’，雖然缺少塵世磨礪後的灑脫，但是縈繞其間的是萬丈的豪情。當重複第二遍的時候，陳虎用手勢招呼大家一起來。老石、老葉、小山子還有揮舞著笛子的小葵都漲紅著臉興奮的放聲高歌，就連若雨也專注的聽著，小聲附和。

　　仿佛這不是娟娟的小河，而是大江大海，浪濤起伏中，一眾人拋卻無數的束縛，在林間縱情馳騁，在雲間自由翱翔。

　　唱罷，眾人仍舊激情滿滿，摟在一起敲著船幫打著節拍，又重複一遍又一遍。

　　陳虎唱累了，不忍打擾他們撒歡，本來這首歌就很能調動情緒，並且簡單易學，人越多越來勁，唱得就越過癮，這回坐船可就不再枯燥無聊了。

　　趁著他們笑鬧的時候，陳虎撿起最後一根長一點的竹竿，不過他沒有準備再做個笛子，因為這根夠長，看看能不能整個蕭出來，相對於笛子的清越亮麗而言，陳虎還是比較喜歡蕭的悠遠纏綿。

　　說乾就乾，繼續通竹節，挖音孔、開吹口，一番操作下來，跟笛子一樣的簡陋版竹蕭就完成了，試吹了下，嗯，嗚嗚的聲音還算合適，吹了吹竹屑，想想再吹個啥，起碼聲調不能太高，嗯，就它了，先練練手再說。

　　“長亭外

　　古道邊

　　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

　　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

　　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壺濁酒盡余歡

　　今宵別夢寒

　　情千縷

　　酒一杯

　　聲聲離笛催

　　問君此去幾時還

　　來時莫徘徊

　　天之涯

　　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壺濁酒盡余歡

　　今宵別夢寒

　　天之涯

　　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問君此去幾時還

　　來時莫徘徊

　　問君此去幾時還

　　來時莫徘徊”

　　在竹蕭圓潤輕柔、幽靜典雅的一曲‘送別’聲中，大家漸漸安靜了下來，老石和老葉慢慢的咂摸著茶水，小山子雙手交疊枕在腦後，小葵伏在船幫上一隻手放在河裡輕輕的劃動。

　　若雨輕步走過來，“哥，你能教教我吹這個麽?我們那邊有類似的，我媽教我吹過。”

　　陳虎點點頭，先給她介紹下結構，然後又演示了一邊，最後用河水涮了涮遞給小姑娘，“這根就當是哥的禮物送給你了，回頭整個更好的再換。”

　　若雨雙手接過來，說了聲謝謝，又走回船頭，雙腿盤起來開始試音。

　　一段摸索過後，悠悠的蕭聲漸起。一股遠古的氣息鋪面而來，奇異的曲調撩撥著心弦。

　　眼前仿佛能夠看到一座巍峨的大山，一隊穿著草葉的原始人在幽深的密林中沿著崎嶇山路盤旋向上。無論男女老幼都默默的低著頭，每個人都踩在前一個人的腳印上，不問來路不問前途，不斷向兩側拋灑著稻谷。最前邊是一面白幡，左右上下有節奏的搖擺，好像在畫著什麽，隊尾吹著類似蕭的樂器模擬著流雲和風雨的聲音。

　　終於到了山頂，大幡立在中間不斷的畫著圓圈越來越快，舞幡人的喘息也越來越重，周圍人們爬伏在地，隨著曲調搖擺狀若瘋狂，吹著樂器的那人跳躍著邊自己轉圈邊圍著人群轉圈。

　　漆黑如墨的烏雲中，閃出一縷陽光，直直的射在白幡上，一縷縷半透明如銀絲般的人影扶搖而上，顆顆光點在光柱內一閃一閃如塵般飄蕩。

　　曲調越來越高，舞幡的、搖擺的、跳躍的都在使出生命中最後的力氣投入在這瘋狂中，忽然間烏雲合攏，黑暗再次降臨，白幡落地，眾人都倒在地上，世間一片寂靜。

　　蕭聲停了，船上的眾人好像從一段很長的夢中醒來，平複著急促的呼吸和心跳，茫然的看向四周。

　　若雨汗流滿面，喘息聲清晰可聞，竹蕭掉落在船板上，她仿佛力氣都被抽乾似的半臥在船頭。

　　老石和老葉從蕭聲初期便皺起的眉頭也漸漸舒展，端了不知多久的竹筒杯終於能放下了， 歎了口氣，搖搖頭，小聲的說“這可能就是從未聽過，大巫獨有的招魂曲啊，也不知道是榮幸還是不幸。”

　　陳虎從未聽過這樣的曲子，感覺靈魂從肉體中被硬生生抽離出來，撕碎、拋灑、飛升、重組，最後在靈魂深處狠狠的烙上一個圖騰。他深吸一口氣，甩甩頭，想把腦中的旋律趕出去。

　　陳虎走到若雨身邊坐下，“你是在為爸媽招魂麽?”

　　“我不知道他們如何歸去。”

　　“那現在他們歸去了麽?”

　　“我只知道他們不會回來。”

　　“你媽媽招過魂麽?”

　　“媽媽只會為爸爸招魂。”

　　“你爸爸會招魂麽?”

　　“爸爸的魂就是媽媽。”

　　“你媽媽教你的招魂?”

　　“魂在就會，不用教。”

　　“那你還會別的麽?”

　　“魂有很多種啊。”

　　“招魂舞和招魂曲需要一起麽?”

　　“我還小，無法一起。”

　　“那如果一起的話會怎樣?”

　　“那不是招魂。”

　　“那是什麽?”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嗯，因為爸爸讓我活著。”

　　“那以後不再招魂好麽?”

　　“好像不行。”

　　“為什麽?”

　　“因為總有可招的魂。”

　　“我怕我受不了啊。”

　　“不會的，你也會招魂。”

　　“我怎麽不知道?”

　　“因為你還沒到山頂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