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紀元歷八零零零年七月五日,夏夜。天界。
柳下蹠今晚弼馬監輪值,一人無趣喝個小酒,一來二去居然把自己喝懵了。
從弼馬監晃晃悠悠就走到了蟠桃園。
此時覺得有些急,人生三大急,聖人也難免脫俗。
雖夜深人靜也不好光天化日,轉神間向蟠桃園處望去,枝繁葉茂的此處大好。
柳下蹠本性使然,施展遁跡潛形之法向桃園深處迂回。
“嗯,這棵蟠桃樹長得太過低調啊,選你了。在本聖的澆灌下你要茁壯成長哦!”
柳下蹠心裡想著就準備寬衣解帶。
抬頭...“咦,這是誰家的仙器掛在此處?”
一件仙光寶器肚兜掛在蟠桃枝上迎風招展。
暗歎:此人不講環保,大可回收利用嘛!
這時間恰又忽聞一陣細碎的話語聲,盜蹠不由屏息斂氣,凝神側耳。
“戒戒,你這淨壇使者哪得空閑今日來看姐姐...”女子媚聲細語。
“姐姐,自從皈依佛門...每天都淡出個鳥來...”男聲斷斷續續。
“佛祖近日閉關參悟大道,又恰逢教主派遣,特來天宮尋姐姐有要事傳達。“
此處男聲不再斷續。
略帶疲憊的再次壓低聲線:
“教主授意你等以人間界高科技快速發展,對天宮大氣排放量超標為由。
在玉帝前提案,讓神科學院對《近天宮混合氣層和大氣汙染帶建立大氣汙染模擬模型建造方案》做出部署。
秘密重啟神煉科技,打造一件可以掌控萬物的系統神器。
以【主機】母系掌控,子系統植入各個位面凡物身上,這些凡物將來大成後,就是諸神黃昏的來臨...”
盜蹠聽到這裡一驚,打了個酒嗝。這一急順勢為之,不由打了個支棱...
一個弼馬監的小小監事,哪惹得起嫦娥姐姐。
於是歷史一幕重演,柳下蹠被貶下人間。
咳,開玩笑。
柳下蹠被做成了子系統,分機編號182B。
*
新紀元歷八一八二年八月二日,夏夜。蔚藍星球,Y洲,C國,無花果山。
左徒此時被戳瞎了眼睛,這是他一生遭受過的最大的屈辱。
原因是他看到了一隻母猴子不該看的地方。
理所當然他犯了眾怒,他們決定給予他最嚴厲的懲罰,賜予他最屈辱的死法。
左徒想反駁,他以猴祖宗的名義發誓,那麽多盞紅燈同時亮起,他真心分不清。
沒人聽他的辯解,他被推向了斷頭台。
他無助的接受了他們無理的懲罰。
這門大炮在他的印象裡生而有之,不知道是哪個時期的產物,還留下幾枚充滿歷史厚重感的炮彈。
他被塞進了直徑有六十公分左右的炮筒裡。
他從不斷變換角度的炮口,清晰地看到他們歡笑著,舞動著,身邊燃起篝火燃燒著。
篝火上架著滋滋冒油的山雞、野兔,石桌上擺滿他曾經最愛吃水果。
他聽到了自己肚子裡的叫聲...
他看到了她婀娜多姿的身影,她走了過來,左手舉著火把右手裡提著半隻山雞向他走來。
他想:事情雖然因她而起,至少她知道自己是清白的。善良的女猴啊,她給自己送來了食物。
他的想法落空了,這讓他感到惱火,他大腦幻生出一種叫自以為是的悲哀。
她把半隻山雞遞給了炮手,一隻膚色雪白健壯的猿猴。
白猿沒有去接山雞,他伸出雪白的毛手把她摟進懷裡,另一隻手用力的抓了把那盞紅燈。
他看到冒著油的山雞掉落在地上,他是真的餓了,他此時沒有心情去理會緣來緣去。
他沒有吃到那隻山雞,片刻後他聞到一種很香的味道,那是人類提煉的汽油,燃燒的氣味。
他們都喜歡聞它,可是存量真實有限啊。
他想:今天這是我給他們提供的福利。
一聲炮響,他隨著炮彈飛了出去。
此時回顧他人間界的一生,由射而生,因射而死。
*
新紀元歷八一八三年四月一日,冥界。無夜。瑪法城,灰暗森林。三界愚人節日。
這是個灰暗的世界,除了惡劣的風,就是風掀起的黃沙。像碎碎念老人口中的言語,不斷的誅伐著你最柔弱的心坎。
天空灰蒙蒙的一片,一輪殘碎的月斜掛在遠山,散出幽幽而淒冷的光暈。這是世界僅有的光亮。
這是左徒死後來到這個世界的第182天。他迎著殘月的微光,踟躕前行。
周圍依然沒有生命的跡象,黃沙彌漫還有遠處灰暗遠山的呼喚。
他走出了黃沙區,走進遠山。這裡仿佛是另一個空間。
一片廣袤無垠的黑森林,黑霧繚繞,整片天地都一片昏暗,看不清太遠處的景物。
地上殘枝枯葉,散發著枯朽腐敗的氣息。
一道白光自森林中衝起,宛若一道絢爛的煙花,隨後在空中幻滅。
他看清了剛才那煙花,乃是一具白色的骷髏,歷經漫長腐朽,終是化為余煙。
左徒覺得這片黑森林極其冗長,森林仿佛一直通向世界的盡頭,不時有星光亮點在昏暗的黑霧中衝起。照耀著暗灰色的夜。
他為了內心的堅持,他會一直走下去。除非前面有讓他停下的理由。
他停下了腳步。
森林裡,他看到了一座用骨架搭建的小屋,因為房子真的很小。他看到一大束鬼火,鬼火很大束。他看到兩具在爭吵的粉色小骷髏,真的很粉色。
左徒還在猶豫中,她聽到了一個女童的聲音:“大哥哥,你來替我們辯辯看誰對誰錯。”
開始他以為周圍還有一個骷髏哥哥,他畢竟用了遁跡潛形呢...
兩小粉骷髏走到他身邊,一左一右用粉色的小手把他牽到了鬼火旁。
“大哥哥,我們說你聽聽孰對孰錯?”
“哦...”左徒笑著說,笑的很含蓄,很不自然。
左粉骷髏說:“我以為每月上旬和下旬的太陽是離我們最近,中旬的太陽離我們最遠呢。”
右粉骷髏說:“我的觀點恰恰與她相反,我以為中旬的太陽離我們最近,每月上旬和下旬的太陽是離我們最遠。”
左粉骷髏說:“上旬和下旬的太陽,我們再仔細也找不到他的邊緣,中旬的時候我們能窺其全貌,這不就是說遠者小而近者大乎?”
右粉骷髏說:“上旬和下旬的太陽隻發出微微的涼光,而中旬的太陽發出炙熱的氣息,此不為近者熱而遠者涼乎?”
左徒呆愣片刻,手指那一彎的殘月,不由得雙股一顫問:“你們說它...”
兩骷髏沒有說話,只是身體有點變色。
左徒:“日...”然後悠悠對倆骷髏說道:“嗯,它一直那麽大。”
孰為汝多知乎?
兩骷髏停止爭辯。
*
左徒又開始恍惚...
這是他進入這個身體的182次恍惚。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身體裡就住著另一個他,一個叫做182B、盜蹠、柳下蹠的系統人。
他覺得自己腦子好亂。
是不是沒喝孟婆湯的緣故呢?
左徒在每次恍惚中接受著182B給他傳遞的信息。曾經的某一刻身體達到了酥爽的高度。
他很享受182B所謂的WIFI傳功。就是偶爾信號不好,斷斷續續...
每次都會讓他覺得自己在一次次強大。他對自己這種依賴性、上癮性感到羞愧。
每次羞愧過後,他會更加依賴,更加上癮。
他從恍惚中醒轉,剛好...
左右兩骷髏女童從頓悟中醒來,內心為大哥哥學識所驚歎,身不由主向著左徒的方向一拜。
這一拜卻拜了個寂寞,沒人。
左徒看到這一幕暗自一歎。這是182B所說的封建迷信吧?
他以為倆骷髏女童在膜拜日。
骷髏女童貌似意識到什麽,“大哥哥,怎看不到你了唻?你可是會那隱身術?”
隱身?等等,我捋一捋。
我現在應該是非潛行狀態。正常狀態下她們是看不到我的?
按照182B的說法,這具身體是活物。
他想不通活人來地下做什麽?
活人的話這個身體不應該是三份記憶融合嗎?三個人爭奪一具身體控制權?
他沒有開口問過這問題,只是偶爾聽到182B叨叨,說他是個意外,也是宿命。
絕沒有第三個...想來,他被182B給吃了。
唉,182B什麽都好,就這自身帶的東西太多,每天叮叮叨叨的像蚊子一樣煩死個人。
這個世界看來是黑白顛倒的世界。
他又抬頭看了看日。自從來到這裡也快182日了,然而頭頂的日,好似真是倆粉骷髏說的。
真的不是一日一日,而是永遠的日。左徒百思不得其日。
這些不帶血肉的骷髏呢?走出這個世界,就可以變成有血肉的人?
他想不通,於是他就不想,他只是猴子而已。
尋那些煩惱作甚?
他只是想回到人間界而已,轉世成為人,就體驗一把做人的滋味。
當他成為人,他才知道一個道理:再美的猴子在最醜人類面前也黯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