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湘贛交界處,有這麽一個地方,每到傍晚時分,盛一地彩霞不漏,得名棲霞鎮。
小鎮的名字很美,卻沒有幾處能稱風景,除開山上有林木外,大多都是些野草地。
野草又被叫作蒹葭,西南邊一個緊挨著棲霞鎮的村子,便是這個名字。
蒹葭村的土馬路上,陸南琦搖搖晃晃的走著,步伐如同醉酒的旅人一樣凌亂。他穿一身綠色工衣,腳下是雙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帆布鞋。頭髮亂糟糟的好似鳥窩,臉龐也沾染了些灰塵。唯有一雙眼眸瑩媚如春,還未被世俗汙染。
快到家時,南琦隔著老遠就看到母親王翠蓮往門口搬椅子,看那架勢是要守株待兔。他腳步一頓,條件反射般轉過身。
“有本事跟人吵架把工作吵丟了,到了家門口還怕進來啊?”王翠蓮氣樂了,把椅子丟到一邊,轉身去拿牆縫裡插著的竹枝。
南琦哪還敢作怪,三步並住兩步跑上去拉住她,連連喊道:“媽!媽!你別急,你聽我說。”
王翠蓮偏過頭,似笑非笑道:“說什麽?你個十八九歲的小夥子跟人家三四十歲的婦女吵架,你還有理講了?”
南琦漲紅了臉,好半晌,又羞又氣,低聲道:“她嘴巴賤,說我搬窯磚搬個兩年就會老成三四十歲,會交不到朋友,討不到老婆,一輩子沒有出息。”
王翠蓮怔住,撇開南琦拉著她的手,往屋裡走去,頭也不回道:“別聽人說什麽你就信什麽。不在磚廠做就不做了,去砍柴種田也餓不死你。”
“我知道。”
南琦搖搖頭跟著走進門,自覺從牆根處撿來連泥帶杆的毛豆剝殼脫粒。約過了一二分鍾,一滴淚落在手背上。母親可以裝傻充愣,他卻無法懂事的當個啞巴。
廚房裡,王翠蓮淘米做飯,清洗蔬菜。過程中面無表情,忽的手上動作停住,眼淚大顆大顆落下。她知道南琦心中所想,是不願待在這鄉下虛度光陰。
母子倆各懷心事,一頓飯吃的沒滋沒味,天方暗下便將燈滅掉,各自安睡。
夜裡繁星點點,與歸家人照亮前路,偶爾響起兩聲犬吠,將有人處和荒涼地分隔開。
咚!咚!
窗忽然響起疑似被人敲打的聲音。
沒睡著的南琦聽到動靜還以為進賊了,輕手輕腳走向窗戶。
就聽窗外有人輕笑,“南琦,我是南勤。”
南琦不回答,摸起旁邊一根茶樹棍撥開窗戶,聽得“哎呦”一聲後,忙湊到窗邊朝外看去,還真是他哥哥南勤回家了。
“別喊。”
南勤顧不得被磕到的額頭,做個“噤聲”的手勢,招招手。“你到村東頭桃花樹那邊來。”
窗外又恢復成寂靜模樣,惹得南琦連連撓頭,分不清這是真的還是在夢裡。
離著桃花樹所在還有十來米時,南琦聞到一股勾人饞蟲的肉香,和辛辣刺鼻的酒香,當時困意全無。快步走向桃花樹所在,見到石桌上幾個裝著鹵味的食品袋和一個泛著酒香的礦泉水瓶,眼睛挪不開了。衝坐在石凳上的南勤叫了聲“哥”後,抓起一個雞爪便塞嘴裡。
群星隱退,明月出懸,使他二人身姿得以清晰。
南琦和南勤,生得一般模樣,唯一的區別是南琦要瘦一些,衣服也破一些。
“怎麽現在才到,坐的夜班車嗎?”
“白天都沒幾輛班車,夜裡哪會有?聽說你去磚廠上班了,吃得消麽?”
“關你什麽事?”
“咳咳,
我昨天在縣裡見到爸了。” “噢。”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南勤變著法找話題聊,說城裡的風土人情,學校的奇人異事……
南琦有一搭沒一搭的接著話,直到吃了個半飽,才在酒精的作用下和南勤說起了家鄉的長短雞毛。
兄弟倆一會兒回味兒時混帳事,一會兒說起誰家俏閨女。說說笑笑,喝了個勾肩搭背酩酊大醉。
“南琦,我……快要死了。”南勤說。
南琦揉了揉眼,皺著眉頭道:“你剛才說什麽?”
南勤笑了笑沒回答,話鋒一轉,說起他剛到玉盤市上學那陣的事。活潑開朗的學姐,老氣橫秋的教師,還有面冷心熱的輔導員。字裡行間,勾勒出一幅足夠融化世間所有悲傷的美麗畫卷。
南琦聽得癡了,見南勤臉上浮現笑容,他心中又翻湧起無盡苦楚,和本不該有的……恨意!
一母同胞的親兄弟,為什麽人生卻要截然相反,成為不可相交的平行線。就因為他生性貪玩不喜讀書,就活該當哥哥的影子?
“南琦,能幫我個忙麽?”
“不能!”
南勤愣了下,心想南琦這吃乾抹淨不認人的性子是跟誰學的?頓了頓,一臉認真道:“我要死了,我不騙你,我的病是誰也治不好的。”
“你要死了?死掉?”這回南琦聽清了。
“嗯,死掉。”南勤低聲回答。
南琦沉默下來,聽風吹樹葉聲,直到臉沾上冰涼雨點,才問了一聲:“還有救嗎?”
南勤灑脫一笑道:“有又怎麽樣,沒有又怎麽樣?我對不起過你一次,不會再對不起你第二次。”
南琦低下頭,望著石桌上殘留的雞鴨骨頭出神,好半晌,略帶哽咽道:“我怎麽幫你?”
“我要你拿著我的身份證去玉盤市……”
“等等!”
南琦習慣性的抬手咬指甲,低垂著眼簾思考,有些遲疑道:“你的意思是,讓我冒充你?”
“你還是那麽聰明。”南勤默認。
南琦氣急敗壞道:“這是騙人!我要騙你的同學,你的老師,騙我不認識的人。讓我成為一個虛偽惡心、滿嘴謊言的爛人?我不答應!”
南勤眼神平靜的望著南琦,嘴角扯起一抹苦笑,聲音很輕,又很沉重。“這本就該是你的人生,是父母太偏心,是我對不起你。現在,我把公平還給你。”
“我沒有怪你,我只是……”
一句話沒說完整,南琦眼裡流出淚來,順著臉頰滑落在地。
和秋風細雨混在一起。
“我們是兄弟,說什麽怪不怪的。”南勤起身,輕拍了拍南琦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