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祭的人中，長得跟瘦猴一樣的叫作齊勝，是蒹葭村的小混蛋，偷雞摸狗無惡不作。渾歸渾，跟誰都不記仇，最喜歡同南琦待在一起。因為南琦是蒹葭村唯一一個不討厭他，會和他做朋友的。齊勝一直說南琦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一定會發財，到時候要讓南琦與他同富貴。兒時戲言猶在耳旁盤旋，朋友卻突然死去，哀悔悲痛，豈是一場痛哭能夠過去的。

　　和齊勝一樣潸然淚下的還有辜歡。她和齊勝一樣孤獨，不同的是齊勝是自作自受，而她是因為長得不太好看。實打實的鄉下野丫頭，衣服越是鮮豔，就越顯得容顏暗淡。眼睛不會騙人，南琦的眼睛是一座湛藍的湖，清晰倒映出面前景象。湖清澈見底，沒有隱藏用心。所以他們才會成為朋友。

　　還有一個大男孩很是引人注目，衣服的料子在場村民都認不出來，留著細碎頭髮，皮膚過分白皙。黑框眼鏡後的眸子微紅，隱隱有淚光閃爍。他叫宋一鳴，家裡在縣城做點小生意，和辜歡是高中同學。一來二去的也和南琦認識，說哥們兄弟談不上，反而有點情敵的意思。相愛相殺，能算半個朋友。

　　宋一鳴朝著“陸南琦”的遺像鞠了個躬，便退到一旁安靜站立，時不時的看南琦一眼，不知在想些什麽。

　　南琦看到齊勝和辜歡跪在草墊子上痛哭流涕，心裡又愧疚又感動，眼淚大顆大顆落下，感動的無以複加。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死了，在這世上除了父母，至少還有兩個人會為他流淚。

　　原來生活，也不全是柴米油鹽醬醋茶。

　　這時，寧小北挽住了南琦胳膊，枕靠在他肩頭上，被氣氛感染，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旁人看了，如徐半仙、王木匠、陳遙、楊老九等人都露出姨母笑，心照不宣的互相沒話找話，偶爾掃一眼南琦和寧小北，老懷大慰。

　　老陸冷著張臉不言語，四處尋摸事情做，或整理桌椅板凳，或歸置鍋碗瓢盆。心裡不停叫著“浮華，太浮華了！”

　　王翠蓮則是心中疑惑更深，想破腦袋也想不通兩個兒子之間發生了什麽。昨天看到南琦時，她就明白了死去的是大兒子陸南勤，無比肯定。但為什麽一夜過去，相隔幾十公裡的兩個人會互換了人生。是菩薩顯靈了，還是她記憶錯亂了?

　　王翠蓮望向寧小北，猶豫片刻，做出了人生中最果斷，但不確定是對是錯的一個決定。

　　“陸南勤，你弟弟死了。”王翠蓮大聲說道。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

　　王翠蓮旁若無人，繼續說道:“你父母沒本事，不能讓你們兄弟倆過上好生活。苦了你弟弟，他一天福沒享，帶著埋怨，年紀輕輕就走了。你是他哥哥，你們又是雙胞胎，你就是他，他就是你。勤伢子，你以後，就叫陸南琦好不好?”

　　陸南琦艱難轉頭，同王翠蓮目光碰撞一下，道了聲“好”，內心深處泛起波瀾。他知道，她知道了。

　　齊勝、辜歡、宋一鳴等人聞言望了眼陸南琦，恍惚間，記不起陸南琦兄弟之間有什麽區別了。

　　寧小北一臉茫然，拉了拉南琦的手，神情古怪道:“陸南琦?”

　　南琦笑了笑，曉得這是王翠蓮的底線，他可以佔據南勤的人生，但不能連南勤的名字也給拿走。拉起寧小北的手，稍稍用力一握。一語雙關道:“我是陸南琦。”

　　到了傍晚時分，只有本家人留下。跟著南琦四處瞎忙活了一整天的寧小北閑下來，方才有空打量老陸家。

　　老陸家房屋形似一個倒過來的“7”，左邊是兩間住房和一間廚房，緊挨著鄰居牆壁、連著正堂。房前屋後加起來約有個兩百平米的空地。附近生長了一些灌木，和零星幾顆大樹。

　　要說優點……冬不暖夏不涼的，下雨天漏水也是常有的事，真談不上哪好。

　　稀疏的陽光透過枝葉間的空隙，落在寧小北身上，令她的臉色忽明忽暗。

　　由徐半仙主持完飯前小祭後，晚上飯席開始，老人們圍一桌商量明天事宜。小年輕圍一桌。

　　宋一鳴挨著辜歡坐下，然後是齊勝。南琦沒想太多，緊跟著在齊勝旁邊坐了，將他身後的寧小北遺忘。

　　原來他們四人有在一起碰面的時候，宋一鳴總是跟辜歡形影不離。而齊勝和南琦就像門神一樣，守護著小妹辜歡。

　　今兒個又不一樣，南琦成了活死人，再不能像從前那般行事。所作所為，都要在事前想想:如果是南勤的話，會怎麽做?

　　顯而易見， 南琦還不明白他跟南勤互換人生意味著什麽。

　　寧小北在鄰近南琦的位子坐了下來，有些不自在，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瞥了眼四下裡吞雲吐霧，說著葷段子的賓客。心想著等明天“陸南琦”下葬後。她和南勤……哦不對是和南琦一起回到玉盤市，生活就會重回正軌了。

　　齊勝斜著三角眼望了望陸南琦，說道:“陸……陸南琦，你以後打算做什麽?待在玉盤市嗎?”

　　“呃，我沒想過這個問題，你怎麽突然問我這個?”陸南琦微微一愣，老實回答道。

　　齊勝輕笑一聲，“真羨慕你們讀書讀得好的，能在城裡生活。不像我們，活到二十來歲還沒出過棲霞鎮。哪天有個意外，可能就是一輩子遺憾啦。”

　　辜歡察覺到他情緒不對，暗自想到南琦已經走了，難道齊勝也要?一念至此，脫口而出道:“齊勝，我們也可以去青簾縣，去玉盤市呀！只要我們想，就一定能成功擁有想要的生活。”

　　齊勝搖頭一笑，無比失落道:“南琦也這麽跟我說，可他連選擇生活的權利都沒有。你知道嗎?他只能在棲霞鎮這山溝溝裡挑一碗飯吃。”

　　南琦聽了這話，心裡無來由升起一股怒氣，皮笑肉不笑道:“山溝溝又怎麽樣，這的人是少眼睛還是少耳朵?呵呵，你有了賺錢的好路子，這棲霞鎮裝不下你咯。”

　　齊勝目光一黯顯得有些失落，轉瞬變得堅定起來，心中暗道:“你又不是南琦，我幹嘛要和你討論這些呢?蒹葭村沒有了陸南琦，齊勝也該走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