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正當午,樹蔭朝北。
村口處,幾位老人正掩面啜泣,他們目光所及之處都是蘇醒的背影。
蘇醒走了,走的灑脫,走的堅定。
甚至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流下。
對這些老人而言,蘇醒是他們親手帶大的孩子,血濃於水。
這一別如同割自己的心頭肉那般疼痛。
舍不得!
但孩子大了,終歸是留不住的,這是常理。
不過這樣也好,出去見見世面,也總比一直待在這窮鄉僻壤要強。
人群中,一個扎著辮子的老人說道:“蘇醒父母棄子而去,全靠我們這幾個老骨頭把他拉扯帶大,如今他領悟道根報考學府,也算是不枉我們一番苦心。”
另一個微胖的老頭擦著淚痕說著。“這些年我們瞞著他父母棄他之事,多有不妥,只希望他今後得知此事能原諒我們。”
旁邊白胡須老頭補充:“你也別往心裡去,我們村離城都甚遠,年輕人那能受得起這般貧苦,這蘇醒父母二人也是苦日子受夠才丟下蘇醒逃走,也算世道人心。”
微胖老頭無奈歎氣,“但願蘇醒此行離去就別回來了,好好留在學府深造。”
白胡子老頭回應道:“放心吧,這孩子將來一定會出人頭地的。”
與此同時。
蘇醒走在鄉間小路上,孤獨的背影與周圍顯得格格不入。
從離開村莊到現在,他一次頭也沒回過,只是把頭埋低,失魂落魄的走著。
就像是丟了三魂七魄。
胡尤跳了出來,有些驚訝。
“你小子還挺堅強的嘛,從剛才到現在愣是一滴眼淚都沒掉,純爺們啊。”
蘇醒沒有說話,依舊是垂頭喪氣的模樣。
“說實話,我昨天還在擔心你會舍不得這裡,選擇留下,可沒曾想你竟然走的如此灑脫,實在另我刮目相看。”
“真是鐵血錚錚的漢子,拿得起放得下。”
“我對你的敬仰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又如黃河泛濫一發不可收拾,佩服,佩服!”
聽到胡尤的讚揚,蘇醒面容開始動容,藏在眼睛裡的淚水逐漸崩塌。
終於,他還是難以掩蓋住自己的情緒,失聲痛哭起來。
“我堅強個屁,都是繃的!”
“我之所以走的這麽決絕,是因為我不想他們難過,更不想讓他們擔心我,其實我根本舍不得村子,更舍不得他們...”
看著情緒失控的蘇醒,胡尤心裡不是滋味,感覺像是自己說錯了話。
但自己也幫不上什麽忙,畢竟感情這種事情,還得靠自己走出來。
胡尤只能安慰的說道:“哭吧,哭吧,這樣心裡也會好受點。”
蘇醒也不藏著掖著了,哭得是更加傷心,更加徹底。
.........
轉眼天色漸晚。
蘇醒找到一處岩石,打算就此過夜。
這岩石長相怪異,剛好有個凹槽能夠遮風避雨,可謂是天然的庇護所。
待搭好篝火,蘇醒盤坐下來。
望著滿天繁星的夜空,竟然感到一陣鼻酸。
這是他十八年以來,第一次在外面露宿,周圍的一切都變得好陌生。
陌生的像是在做夢...
蘇醒開始想念家,想念村裡的老人,想念在村裡生活的點點滴滴,想著想著,眼淚就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胡尤看在眼裡,也不敢貿然打擾。
倒是蘇醒,
反倒開口說道。 “認識你這麽久,還不知道你來自那裡,離這裡遠嗎?”
胡尤先是一愣,然後回答道:“人妖殊途,我的事情你最好別來打聽。”
蘇醒語氣低沉的說道:“這個我知道,自古以來人妖正邪不兩立,斬妖是每個學府首要之事,人妖廝混更是大忌....但我只是想知道,作為妖怪的你也會想家嗎?”
胡尤有些錯愕,沒有到蘇醒問這些問題的背後,竟然只是想知道這個,完全沒有自己所想象的那樣動機不良。
人也好,妖怪也罷,其實都是有感情的。
對於不遠萬裡來到這裡的胡尤來講,他自然也有鄉思之苦,但比起這個他還有更重要的使命要去完成。
這一切付出也算值得。
而蘇醒無非只是想找個人來傾訴下感情,僅此而已。
胡尤理解了蘇醒的意圖後,心裡放下了戒備。
“離家久了誰都會想家,無一例外。”
蘇醒臉上勉強擠出點笑容,“是這樣嗎,我還以為你們妖怪都是冷血動物呢。”
胡尤淡淡道:“這只是你們人類對我們的偏見,妖怪也有喜怒哀樂,也有悲歡離合。我們和你們人類一樣,也有父母、有兄妹、有妻子、有孩子....”
蘇醒心生好奇,問道:“那你呢?有多少個孩子?”
“我連老婆都沒有,那裡來的孩子...”
蘇醒覺得有些可惜,隨後接著問道:“那你的父母和兄妹呢?”
胡尤眉頭緊鎖起來,語氣變得煩躁,“我不想提起他們!”
蘇醒只能作罷,開始談論其他話題。
“那你覺得我報考學府之後,能給村子帶來改變嗎?”
胡尤聽完後有些沉默,隔了很久才說道:“事在人為吧,努力總是沒錯的。”
蘇醒把頭埋在懷裡,聲音平靜,“其實我也是挺害怕,害怕我走了之後,村裡的老人無法照顧好自己,害怕我無法適應學府的環境,害怕我無法出人頭地,害怕我落魄歸鄉....”
“感覺自己的未來一片迷茫,找不到方向,但又不得不去面對。”
胡尤聽得出蘇醒的擔憂,他安慰的說道:“其實也沒什麽好怕的,既然你已經踏出了這一步,就去坦然面對。”
“今後的事情誰也說不準,就算失敗了也不後悔,只要去做就好了。”
“這輩子本來就不容易,但即便是人生如此這般飽受苦難,我們依然還是可以選擇堅強的活著。”
蘇醒露出苦笑,“謝謝你,陪我說了這麽多。”
“真的想不到,這麽多年來第一個陪我談心的竟然是一隻妖怪....”
說完過後,蘇醒便側身睡去。
胡尤嘴角苦笑,喃喃自語道:“我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和一個人類說這麽多話...”
夜色融融,天幕繁星點點,直至清晨。
太陽升起,陽光普照。
蘇醒揉著眼睛,一臉困意的打著哈欠。
昨晚並沒睡好...
畢竟躺在地上睡一宿那肯定身體有些不適應。
蘇醒找到小溪,簡單的洗漱過後,頓時神清氣爽。
望著遠處的大好山河,心情好了許多。
蘇醒收拾了下,便選擇出發。
經過漫長的路程過後,蘇醒總算是看見了活人。
遠處,是用帳篷搭建的簡陋客棧,店裡只有店家一人,顯得有些冷清。
蘇醒大步向前,跑到店家面前。
這突然鑽出來個人,把店家嚇得有些不習慣。
畢竟這裡不是什麽交通要道,所以人煙稀少,這猝不及防的出現讓店家以為撞鬼了....
“媽呀,嘎哈啊!”店家一臉驚慌。
蘇醒不好意思的說道:“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只是路經此地,想問個路。”
店家上下打量起蘇醒。
“問路?你要去哪裡?”
蘇醒回答道:“我要去白眉學院府,敢問怎麽走?”
店家頓時兩眼發直,表情誇張。
“報考白眉學院府?難道說小哥你已經領悟道根,準備進學深造?”
蘇醒看著店家滾燙的目光有些別扭,但還是禮貌的點頭。
店家繼續說道:“這天下太平,人人安居樂業,全靠學府斬妖除魔,戰守邊疆....如今小哥成功悟道,進修學府,也算一員,小店雖然利薄,但也算心意希望你能收下!”
說完店家拿出幾塊燒餅和幾枚銅板。
蘇醒見狀立馬擺手,“使不得,使不得,我就是來問個路,絕不拿群眾一針一線。”
店家一邊強塞,一邊說道:“小哥別見外,我是自願的。”
蘇醒拗不過店家,隻好以退為進。
“這樣如何,錢財就不必了,我吃一塊燒餅就好。”
從離村到現在,蘇醒還沒吃過東西,這肚子看見吃得也在積極配合,隻好坐下吃了起來。
店家見狀連忙跑去沏上一壺茶水,倒在杯中。
“來,小哥,別光吃餅,喝茶。”
蘇醒連忙道謝,但這燒餅是越吃越香,酥脆中還帶著蔥香...
店家看蘇醒吃得狼吞虎咽,趕忙說道:“小哥,慢點吃,這裡還有。”
蘇醒雖然嘴饞想吃,但也深知無功不受祿,適可而止。
隻好端起茶杯,以水充饑。
清新的茶香浸入口中,舌尖竟回味出淡淡芳香....
蘇醒連聲讚歎,“好茶,好茶。”
店家得意笑道:“小哥好眼光,這可是我祖上留下的茶方,歷史悠久。”
蘇醒瞬間來了興趣,“噢?這茶叫什麽名字呢?”
店家回答道:“我姓王,因為是老祖宗留下來的,所以這茶的名字有些吉利....”
蘇醒打斷店家的話,“王老吉?”
店家搖頭,“不不不,這茶叫加多寶...”
蘇醒風中石化,搞了半天你說的話和這茶的名字沒有半毛錢關系,大意了....
就這樣,蘇醒和熱情的老板繼續閑聊。
中途又午睡了一會。
等醒來時,老板又熱情得泡起茶水,待休息片刻過後,蘇醒就此告別店家,繼續趕路。
走著走著,沉默了很久的胡尤跳了出來。
“剛才我還以為你會把我的事情說出去,看來是我想多了....”
其實和店家聊天的過程中,胡尤全程在聽,只是沒有作聲。
蘇醒解釋道:“人妖從古至今就勢不兩立,如果我要是把身體裡住著妖怪的事情說出去,他們非把我當實驗標本給解剖了不可,我可不想身首異處...”
聽到蘇醒這番解釋,胡尤是吃驚不已,沒曾想這小子雖然長相普通、人傻老實,倒也是個明白人,知道好壞之分。
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蘇醒白眼一翻,“那肯定的,我又不傻。”
解決掉這個顧慮的胡尤倒是安心不少,看來自己潛伏之事得以安全。
只是這蘇醒此刻卻愁眉苦臉起來。
胡尤疑惑的問道:“怎麽了?”
蘇醒捂著頭,表情痛苦,“聽店家說去白眉學院府的路還有很遠,我這身上既沒有盤纏,也沒有吃得,這可如何是好啊....”
胡尤眉毛一挑,“剛才不是已經白吃白喝過了嗎?”
蘇醒厭惡的說道:“我蘇醒可是頂天立地的七尺男兒,就算餓死,死外面,從這跳下去,也不可能蹭吃蹭喝!”
胡尤嘴巴“嘖嘖嘖”的不停,“年輕人可真有骨氣呐...”
蘇醒揉著太陽穴,還在為今後的生計問題冥思苦想。
突然他靈光一閃,脫口而出。
“要不是我去打工吧...”
胡尤有些不解疑,“打工?這是什麽東西?為什麽要打他?”
蘇醒解釋道:“就是幫人勞動換取工錢,俗稱工具人,到時候有了錢我就不愁吃喝了。”
胡尤又問道:“聽起來倒是一個不錯的主意,可這荒郊野嶺的,上那裡去打工?”
蘇醒一下子反應過來,打工雖然能賺取報酬,可是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找誰打工。
這是個問題....
“該不會真要一路蹭到學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