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河呆坐在會客室裡很久了,沒人招呼他,就想出去走一走。剛拉開玻璃門往外邁步,恰好和一個女孩子撞了一個滿懷。女孩手裡的筆記本和簽字筆馬上啪啪掉落在地上,春河趕忙連聲說對不起,對不起,沒來得及仔細看清是誰,馬上彎下腰幫女孩把筆記本和筆從地上撿起來。
女孩站在門口,對著他微笑,沒有慍怒。在走廊的暗淡光線中,春河看到女孩大約二十四五歲,齊肩秀發,紅色的棉布連身裙,黑色高跟鞋。好漂亮好乾淨的女生!他心裡暗暗叫一聲,仔細端詳起來,眼前的女孩長得居然很像電影明星李冰冰的呢,莫非她就是梁山常提起的那個叫做Mary的女孩麽?但她微笑起來的眼神卻是憂鬱的,仿佛眼睛裡含著一汪沉靜的湖水,散發著淡淡的憂傷。
“你是今天過來面試的春河先生麽?”
“是啊,是啊,你是?”
“我叫古芸,外貿部馬經理的助理,叫我Mary也行吧。”
“哦,好的。Mary。”
“外貿部還在開會,我先過來見你,馬經理等下才過來。”
古芸讓春河進來會客室,兩人一起坐下來,然後她慢慢攤開夾在筆記本裡的春河的簡歷,仔細看了一遍。廣告不知為何突然停了,會客室裡一片沉靜,靜的連掉一根針下來都能聽得到聲音。她低著頭砸砸嘴唇,忽然臉上浮現出一絲緋紅,似乎春天裡天空中飛掠而過的彩霞,但很快她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緒。
“你是京燕大學中文系畢業的?”
“是啊!讀了四年,兼修一個金融學學士學位。雙學士。”
“哦。挺好的。那你認識嶽倫教授麽?”
“他經常帶我們的課哦,本來博導可以少一點給本科生講課的,多發論文,但他喜歡。你,你...你也認識他麽?”
“不算吧,小時候去過一次京燕大學,跟他合過照...但好多好多年不見他了。”
“嶽教授是我們中文系的學科帶頭人,也是我的班主任,人老了,過幾年就退休了。”
“哦,你不說,我還真不知道呢!”
對面的女孩臉上的緋紅不見了,悲涼的情緒在她的心底快速擴散開來,然後像潮水一樣漫湧上喉嚨。
春河好奇地注視眼前的女孩,她的眼神變得更加憂鬱了,好像深夜裡月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水面。他看到她的眼眶是濕潤的,可是她強忍眼裡的淚水。他很驚奇這個素不相識的女孩為什麽突然對自己落淚呢,在他的印象裡,面試官都是板著臉的,不苟言笑的,甚至冷酷無情的。
“對不起,Mary,是不是我說錯了?如果說錯了,還請你多多包涵哦...”
“沒,沒,你沒說錯,這幾天秋涼了,有時風大,沙子刮入眼睛裡總是不舒服...沒事,沒事...”
“哦…”
忽然一個三角眼有點禿頂的男子推門進來,他小眼珠兒轉了一轉,打量一下春河,然後滿臉堆笑轉頭對古芸說,“Mary,你們久等了,久等了。”
“馬經理,”古芸忙著給春河介紹,“外貿部的負責人。”馬經理朝春河點了一點頭。春河坐著不動,也朝著馬經理點點頭。
春河奇怪眼前這位,不是剛才那個指揮升旗的中年人麽?他站在台上大聲吼叫口號時候竭斯底裡的樣子讓春河依然覺得很滑稽,一想起來就要笑疼肚子。以前梁山跟春河說起他們外貿部的經理,就說這個人長相有點奸奸的,
好像古裝電視劇上見過的哪位奸臣,可是他穿著土土的,像一個不修邊幅的街頭小販,如果不是古芸介紹,春河壓根兒想不到他會是一個在高檔寫字樓裡上班的經理呢。 馬經理問春河能否用英語做一下自我介紹呢,春河點頭說沒問題,然後操起一口夾著點兒家鄉口音的英語嘰裡呱啦說了一通。馬經理一邊豎著耳朵仔細聽,一邊微微皺著眉頭。古芸始終微笑,安靜地看著春河,似乎欣賞,又似乎有點擔心。本來因為心裡緊張說英語有點卡,看到古芸暖心的笑容時,春河心裡就不知哪裡迸發出來的力量,竟然越說越溜了,到最後,逼得馬經理大手一揮喊“停”,說好,好,好,還行!
馬經理又問了春河幾個問題,春河應聘次數很多了,一路磕磕碰碰過來的,幾乎煉成了面霸,竟然一一對答如流。馬經理聽著聽著倒是和顏悅色的,但他也沒說錄用春河。古芸對他說,“謝董過來了,咱們過去吧。”
他們一起走進謝董事長的辦公室,春河終於看到了剛才在廣告裡見過的那個有彎彎長長柳葉眉的女強人。她端坐在一張大大的虎皮轉椅上,手裡握住一支鋼筆,正在圈圈畫畫,好像在審閱什麽重要文件。紅色實木的辦公桌子上有幾疊厚厚的文件,後面是一個大大的紅色書櫃,裡面放著整整齊齊的書籍。等他們坐下來一會兒,她才緩慢抬起頭來,沒看一眼春河和古芸,而是朝著馬經理的方向冷冷說了一句,“保偉,財務統計出來了,上個月你們部門銷量還是沒見增長哦。”
“謝董,八月份很多老外出去度假了,訂單可能要遲點下,一般比較淡…”
“保偉啊,這話兒都聽得耳朵生繭了,你們就不能有點創意麽?”
“嗯,嗯,知道了,明白,是的,是的。馬保偉低著頭,支支吾吾的。”
“你們人都齊了嗎,不要一進一出的,天天招人,找人,公司也要花很多成本的呀。”
“呵呵,今天來了一個小夥子,Mary看了覺得好,謝董,還要麻煩你再看看呢。”
謝董凝重的目光方才落在春河的身上,幾秒鍾後,淡淡地對馬保偉說,“你找的人,自己把關吧。”
馬保偉看了一眼古芸,然後轉向春河說,“春河先生啊,我們這兒待遇不高,外貿業務員的底薪是二千塊,不含其他業績獎勵,多勞多得。你這麽年輕,別光看這個固定的,只要勤快一點,乾的好,以後每月拿幾萬塊都有可能的。”
“我要四千!”春河斬釘截鐵地說。要知道,經過一個多月的磕磕碰碰,他的底價已經一降再降了。
“你剛畢業,沒啥經驗,要從基層做起呀,我們公司給不了你這麽高的底薪。”
“他是京燕大學畢業的,名牌大學生,比普通人更有潛力。經驗不是問題,我們不能一刀切。”旁邊的古芸,突然插話。
“名牌大學生,心不太穩哦,”謝董在一邊呵呵笑起來,“咱們這裡一個小池塘,怕留不住哦。”
“媽......”古芸尷尬地說,目光裡充滿可憐。
“謝董,其實我來面試前已對公司有所了解了,我朋友,梁山,楊花已在家福工作,對公司的評價很好,他們都推薦我一起跟他們工作,如果公司錄用我,以後我願意扎扎實實勤勤懇懇做,跟公司一起成長。”
春河說的文縐縐的,好像背書一樣。
“好吧,小夥子,你的簡歷,我也看過了。看你態度還不錯,我給你一個機會。不過以後你要給我好好做啊。”
謝董說完,起身離開辦公室。
春河走出家福公司時,古芸送他到電梯間。
他沒有跑去跟梁山和楊花說一聲,“我已經通過面試了哦,很快就跟你們是同事了”,然後高興地閉著眼睛想梁山會說春河,你好厲害哦,把工資抬得比我們還高一倍,恭喜你。然後楊花會笑著逗他說,春河,下一次輪到你請大夥兒吃大餐了哦。他真的不知道梁山和楊花在哪裡。
走出來的時候,他腦子裡亂成一團,隻恍惚記得耳邊回蕩的敲打電腦鍵盤的聲音,撲面的空調冷氣,匆匆進出的陌生男女,走過一扇一扇透明半透明的玻璃門,頭有點暈。
在電梯門即將緊緊關上的那一刻,時間似乎停滯了。他又一次看到古芸溫暖的笑容,那雙深如大海的憂鬱眼睛發出的光芒,宛如太陽照耀寒冷乾涸的冰河。他似乎聽到冬天裡冰層斷裂融化的聲音。
一股淡淡的憂愁突然從心底蔓延,好像廣州的深秋,某一天清晨一覺醒來,發現炙人的暑氣已飛溜得無影無蹤,寒流一瞬間席卷大地。
眼神憂鬱的面試官女孩竟然在自己的面前灑下眼淚,他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然而他不好意思問,也不方便多問她。
他從來沒想過去私企做業務,而且要從基層銷售員做起,跟身邊的人對自己的期待落差簡直是天上地下了。他想到依依,昨晚的事情依然盤亙在腦海裡,唉,把今天的面試結果和自己的決定跟她說了,她對自己的失望會不會又加深一層呢...
可是心頭又好像微微有點兒快意,然而他又不知道這莫名其妙的快意從何處來,終於解決困擾他幾個月的擇業問題了麽,臨場發揮把底薪從二千談到四千麽?不是。他搖一搖頭,苦笑一聲,半年前在學校的招聘會上給他開高薪的企業單位可多了,要不是為了考研而推掉了...
電梯快速下降的時候,腳底好似踩到了一塊被抽乾水漬的柔軟沼澤,心惶惶然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