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河的日記
九月十二日晴朗
我在人潮洶湧的廣粵人才市場門口徘徊不前,裡面的中央空調開得很大很大,只有狠狠擠進去才能享受到秋天涼爽的味道。可是遲疑了很久很久,我沒有像個鬥志昂揚的壯士一樣衝了進去。
聽說這裡的天花板上如果不小心掉下一塊磚頭,一定砸死幾個研究生本科生。在招聘卡位裡正襟危坐的HR們,就像一尊尊香火供奉起來的彌勒佛,一上去就是硬要你重複老套的自我介紹,然後就問有沒有工作經驗呀,然後就把我這個剛大學畢業的小年輕推出門外了,只差直叫一聲“滾蛋”!
還有看我簡歷後大方誇讚幾句的,問你這麽響當當的名校畢業怎麽還在找工作呀,害得我傻傻的直接說我今年考研不上,想找個單位一邊工作一邊複習,他們就把我的簡歷像丟垃圾一樣塞回到我的手裡了。
還有看了我簡歷後沒說什麽的,直接問我一個月想拿多少錢啊,我們小池塘容納不了大魚呀,等我報個數目後,他們就說好的,好的,你回去等通知。
還有承諾像培養共產主義接班人一樣培養我這種小白的,然而,要麽薪水砍得很低很低狠狠收割小韭菜,要麽企業不在市區而在鳥不拉屎的郊區上班,害得我又公交加地鐵再轉公交的模式,跑來跑去,白忙一天。
所以我寧願走在門口巨大招聘廣告牌前忍受四十度烈日烤曬,寧願曬得皮膚裂開,寧願大汗淋漓,感覺自己就像剛跳進珠江裡邊被打撈起來的失業民工,然後一身濕漉漉的又活回過來。
寧願在大熱天裡躲在湖天花園吹著空調的房間看看手機招聘App,動動手指頭髮簡歷,有人通知面試時就屁顛屁顛跑出去,沒通知時就在家裡頂著蓬亂的頭髮,望著白色的牆壁獨自發呆,然後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消逝了。
可是我的手機似乎有意不給我面子,一天到晚靜悄悄的,毫無生氣。一封封絞盡腦汁寫好的簡歷發出去後,竟然如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春河,去現場招聘會投簡歷吧,見面談,機會會多一些。
依依的聲音。
她的聲音平靜而無奈。一次一次的期望,然後一次一次的失望。她的心宛如被狂烈的巨浪裹卷直起的魚兒,狠狠甩上天空然後狠狠摔下去,已經替我摔的鮮血直流了。
我很想從背後緊緊抱住她,跟她說,依依,對不起,讓你久等了,我會找到一份好的工作,相信我。可是我說不出口,以前不假思索對依依說出來的情話,已經夠我羞愧難當了。我非常害怕哪一天依依說我,春河,自從畢業後你已哄我兩個多月了,現在呢,還不是磕磕碰碰,空頭承諾呢。然而,我必須厚著臉皮去說情話,哪怕我根本不相信自己說的話。我要的是依依對我的信心。
上大學時,田園喜歡見我就揮拳頭趕我打我一陣子,說春河媽的你厲害呀找了個乖乖女,名校畢業人漂亮脾氣又好,打燈籠沒處挑。還罵我看著依依的時候眼神都是冒火的,仿佛世界上依依隻屬於我一個人的,別的男生跟她說幾句話我就特心急,而且我笑起來還有一點兒壞,想必一定是經常背地裡欺負依依,說得我得意洋洋的笑。
確實,把依依帶在身邊一直是我傲人的資本,特別是我拉著依依的手走在京燕大學校園裡時,我就非常喜歡很多往依依身上投過來的男生眼光,看到他們羨慕不已的樣子,我心裡感覺非常痛快。
每次我去依依念書的大學找她時候,
都要叫上梁山一起跑過去。楊花和依依一個系讀書的且住在同一間學生宿舍,跟我們一樣從海縣一路擠獨木橋過關斬將殺到帝都。別人很羨慕我和梁山,說我們幾個在校園裡走在一起,好像是兩兄弟娶了漂亮的兩姐妹一樣,非常惹眼。 所以我特看不起那些在女生宿舍樓下跪下來送花的男生,每一次我去找依依時候,不用送花帶禮物,只要我在宿舍樓下等久一點,依依見我時就臉紅紅的,特別不好意思。
可是,我覺得自己快要失去依依了。兩個多月前,在北京坐上南下的列車時,我的心頭開始浮現這種不好的預感了。只是面對依依時,我不得不裝出特別自信的樣子。我一直覺得,人是靠信仰而活著的。
每次跑面試跑了一天回到湖天花園,我幾乎累得趴在客廳的沙發上,此時我想抱抱依依,依依的臉上就會流露出不太情願的表情,說你累了,春河,多休息。我問過依依,為什麽不讓我抱一抱你呢?你不覺得我們越來越生疏麽?她還是那句話,累啊,沒心情。
以致,我的夢變得越來越荒蕪了。經常在我的夢裡,每天晚上可以夢見很多亂七八糟的人和事,卻夢不見依依,醒來時,我感到無比冰冷的空虛。然而我不能跟依依說我的夢境,我好像快要失去你了,我害怕,她會覺得我太唯心了,不實在。我故意哄她,說我又夢見你了,怎樣怎樣,然後依依笑了,說夢是相反的。
我愛依依。
我不能失去依依,否則我將變得一無所有。
在人才市場的大門口一個人來回晃蕩時,忽然我接到我爸的電話。我說爸,我還沒找到工作。說完,我低下頭。我爸聽了就發火了,在那一頭大叫,爸沒錯吧,春河,叫你早一點考公務員,找工作,你偏要去考研,錯過那麽多來學校招聘的好單位了吧。多讀書有什麽用呢,還不是為了找份好工作嗎?
我難得平心靜氣的說,爸別說了,我不想考公務員。我爸說,公務員鐵飯碗,受人敬重。看看你們的大學校史上混得最風光最知名的那些畢業生吧,都是學而優則仕的啊。考公務員爸給你錢,考幾次上都沒問題,別的你覺得難,考你伯父的單位也行呀,我這就跟他說去。你要想再考什麽研,對不起,自己想辦法,你也大學畢業了,我沒義務再養你了。
說起我伯父。我記得那一年高考錄取結束後,我路過故鄉的省城即將坐上北上的列車去千裡迢迢的北京時,我爸把我帶到伯父家。聽到我考上名校,伯父看上去非常開心,說,春河,好學校啊,給我們臉上貼了金呀,可是你學這個專業,中文,是不是有點不靠譜呢?我爸在一旁解釋說,唉,春河這孩子,別人的偶像是比爾蓋茨巴菲特,他卻喜歡李白杜甫,我沒想他能乾出什麽大事業,只要畢業後考個清水衙門,讓他抄抄寫寫,安安穩穩過小日子就行了。
伯父是單位裡一言九鼎的大領導,還有幾年才退休。可是我見到他時我渾身不自在,不知道說什麽好,也不想說話,非常孤冷。最後我竟然在伯父面前沒開口說一句話,跟我在依依面前的自由自在滔滔不絕完全相反。我覺得我對自己的伯父都這個鳥樣了,何況去見別的大人物呢?後來伯父很生氣,說我爸你是怎麽教孩子的?說得我爸搖頭歎氣,回頭把我罵得狗血淋頭。
後來我大三的時候輔修了金融學雙學位,不是想畢業後立刻掙大錢去,只是為了要氣一下我爸, 我幹什麽都行,不僅是能學李白杜甫吟詩作賦。我爸聽到我忽悠他說修了金融學畢業後能馬上去基金公司當基金經理,手裡管個幾百億,年薪幾百萬,心裡樂開花了。他說春河啊你有長進了,活在這個時代裡了。
我考研時候,身邊朋友和同學都覺得我還是考主業中文最保險,哪料我死活不肯,報考了京燕大學金融系,最後竟然因幾分之差而兵敗滑鐵盧,不得不撂下厚厚的考研資料,匆匆忙忙出去找工作了。到了離開校園的時候,別的同學該出國的出國該讀研的讀研該上班的上班去了,我的工作竟然還沒有半點眉目呢。
我依然記得依依聽到我考研落榜的消息後,她哭了,在我的懷裡哭的很傷心。她的眼淚像潰壩的大水,把我胸前的衣衫淋濕了。我一個勁兒安慰她,別哭,別哭,依依,就差幾分,就差幾分,明年再考,還有機會。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依依不哭了也沒笑,掙脫我的懷抱,一個人走在我的前面,頭髮披散,目光呆滯,當我聽到她在風中的歎息時,我的鼻子就莫名其妙的發酸起來。
我忽然想起我們中文系大四時候考上北京公務員的一個師兄。他曾對我說,出去了你要低下高昂的頭顱,但不管如何,永遠記住你不能自甘墮落,自甘平庸,因為你是京燕大學畢業的。
我必須強迫自己振作起來,我不能垂頭喪氣,我不能退卻,我不能倒下了,我必須背水一戰,於是我挺起胸抬起腳跨進廣粵人才市場的大門裡去,為了依依...
我愛依依,我不能失去依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