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家訪錢宏亮也是去的很早，禮貌性的時間應該是在九點以後十一點以前，這一點當老師的他自然明白，當然也是卡得非常準，沒想到錢正根家，也是早早就開始準備。

　　那時候人們都沒有睡懶覺的習慣，也就是兩個孩子正式放假還在賴床，童賽花呢和傭人劉春英去商場買菜，捎帶著也要準備點年貨，所以逛的比較久，那家裡正裝等待的，就只有錢正根了，那氣氛，別提有多尷尬了，他根本不知道怎麽和一個老師打交道。

　　錢正根在解放前曾經是民兵兒童團成員，窮人家的孩子大字不識，所以檢查路條的時候都認真的很費勁，當然也找人學過字，發現自己真不是那塊料，而且熟人教的也不是很嚴格，所以一直到十六七，他的字認得也不是特別多，打個比方來說，一瓶子不滿，半瓶子還差點，但是他總覺得，自己所學的內容已經足夠用，從心理上沒有一個正確的認識。

　　五一年的時候，十七歲的錢正根進了夜校補習班，但是根本就安不下心來，總惦著參軍抗美援朝，所以他總是馬馬虎虎，而且還催促著老師，這個字我會了老師你說下一個吧，你這教的也太慢了這要在戰場上，這叫貽誤戰機你知道嗎。

　　憑著自己是老兒童團，根本就沒把老師放在眼裡，可許多字，他只是看見了能認得，一旦讓他寫，不是多一筆少一筆的，就是忘了想不起來，但即便這樣，他也容不下老師的批評，怎麽說也是在解放戰爭中抬過傷員送過糧，你有什麽資格批評我啊能來教我，還不是過去大白米飯剝削糧食吃得多，看你這白白胖胖的你知道打仗是怎麽一回事嗎。

　　教他的老師雖然是個男老師，但也確實在解放前，出自地主家庭，戰後的身份轉換，恐慌性的心理障礙，所以經常被錢正根氣的鬧情緒，也搭上錢正根活潑愛動有些嘎心眼，很快的他就成為補習班裡最淘氣的一個，並且在他的思想裡，有學問的人絕非窮人家庭，並且這些想法，在那個動蕩的年代也是有所發泄，甚至是有些過激。

　　所以他對於老師，有氣憤也有愧疚，氣憤的是人人不同命窮富兩出身，愧疚的是動蕩歲月他的一些過激舉動，尤其是在他成家之後，人也成熟了許多，字也認全了，但是老師這個角色，應該說是他無法面對的。

　　兩個孩子的家長會他幾乎都沒有參加過，接送孩子也沒管過，並且對於兩個孩子的學習，他也不太上心，認為只要是工作上夠努力，一切都不成問題，就像自己的步步高升，文化不用多，只要夠用就行。

　　錢正根不光工作上比較積極，對任何人也很熱情積極，比較貼切的說法，他應該是有一些江湖氣，講義氣，什麽人都去幫，當然了這對升遷，也是有好處的，所以他的人際關系，也是非常的好。

　　其實錢宏亮的事情，不用老婆吩咐他也會管，這就是在維護關系，自己孩子的老師，能幫的當然要去幫，本來呢這會客期間呢，在接待錢宏亮的時候他就想給對方一顆定心丸，你放心，弟妹的事情我一定會管，而且我管，會很順利，並且你這事情也沒有違背原則，就只是個時間的問題，我們當幹部的要為老百姓多辦實事，一定爭取讓你在分房之前，有個結果，實在不行我去找你們校長，讓他給你留一套。

　　但是這個定心丸還沒有發出，就產生了逆反心理，錢宏亮的媚態，那種虛假的笑，頻繁不斷的陪笑臉，讓錢正根很討厭。

　　不是說錢正根對老師這種角色有兩種心理嗎，

一種是氣憤一種是愧疚，那塊五十的人了當然是明白的更多一點，應該是愧疚之心佔據了大半，但他平生也非常討厭那種阿諛奉承，本來挺好辦的事，你這樣殷勤就好像我收了你多大理似的，傳出去好像我違背原則，就你這點是雖然只是個時間問題，但要盡快你知道得多少運作嗎，應該是你一個普通教師十幾年負擔不起的，當然這只是心理想法，不能明著跟客人說，只能是夾帶著一句兩句的。　　而錢宏亮說話呢，這是在領導面前他喜歡咬文嚼字的，本來就是個有點自戀的人，愛表現也屬正常。

　　可是對於錢正根來說，就有了一種挫敗感，他不能向對方那樣引經據典，你這是來求著我辦事的嗎，一通的雲山霧罩天南海北的顯擺你有學問是嗎，你既然本事這麽大，幹嘛還虛情假意的來求我。

　　那等於他們兩人呆了半天，都是個說個話，當然錢宏亮的話題更多一些，昨天的新聞錢主任您看了嗎，說是要整黨整風呢我這一直怕是給您找麻煩呢，但我這是實際情況啊整黨整風，舉措是好的幹部隊伍就該嚴格一些，呵呵這您比我懂得多，您是組織部的當然提前知道啊，我只是略知一二什麽扶助工農的，，。

　　等等等等的讓錢正根感覺，像是開會受教育一般，他連忙插話，錢老師，等等，我們組織部的工作具體怎樣還要看領導安排，現在咱說說寬寬的作文吧，我聽說他的作文，受到您的極力稱讚，可是為什麽沒發呢您今天帶了沒有，應該在身上吧，快拿出來我看看。

　　被這一說錢宏亮下意識地按了按自己的兜口，他還確實是帶著錢寬的作文，本來是想著萬一對方不幫忙，拿出來也是個威脅，但是現在這情景，那肯定不能拿出來啊，那不等於自己把自己的事給攪了嗎，於是他笑了笑說沒錯，錢寬的作文詩寫得不錯，所以我沒發下去是等著開學回來，當第一篇范文給同學們朗讀一下，讓同學們都學習學習，所以今天我也沒帶著。

　　但是這下意識模兜的舉動，卻是被錢正根覺察到，他斷定那作文就在兜裡，不然怎麽表現得這樣不自然呢，那你既然帶了，就是當范文也可以讓我們先看一下吧，為什麽不拿出來呢，錢正根有些摸不透，但是也沒強求，你等著，你等著一會吃飯的時候，我非把作文拿到不可。

　　一個江湖氣和一個書生氣同桌舉杯，那可想而知誰會被灌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