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恩想說點什麽，想試探，想辯解，想懇求，想以繾綣和親近喚起對方真實的溫柔，甚至誘使她雙眼含淚、拳腳相向地宣泄自身的不滿和委屈。

　　可是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覺得肩膀一沉，奧黛麗重新像剛剛那樣靠進了他的懷抱裡:

　　“所以，我們見到的‘世界’一直都是個假人嗎?就像是秘偶?”

　　“嗯，您成為半神之後，應該就可以製造真正算作您一部分的‘世界’了吧?”

　　“不知道您習慣以哪個身份為本體?是‘世界’還是‘愚者’呢?”

　　這長長的一串話，讓克萊恩根本找不到插嘴的機會。

　　即使如今奧黛麗停在了一個無法繼續自言自語的問題上，克萊恩也依然覺得自己受到了某種情緒上的震懾，以至於只能先乖乖回答問題:

　　“除了在烏托邦舉行儀式的時候，否則‘愚者’都是本體。”

　　他看著奧黛麗依靠在自己肩頭了然頷首，賠著畢生以來的小心問道:

　　“你是不是生氣了?”

　　“是我不對。”

　　令他心驚膽戰的是，奧黛麗竟然揚起了一抹嬌滴滴的笑容:

　　“您在說什麽呢?我為什麽要生氣?”

　　“您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是古老的神靈啊。一切都是我們自己見識不夠，自我推測而已。”

　　“何況，我們敬畏的是源堡的主人。而源堡的主人確實是‘愚者’先生，這並沒有什麽不對。”

　　“我只是沒有想到，所以一時間有點愣住了。”

　　她的笑容真誠，說到自己愣住的時候甚至帶上了點不好意思，看得克萊恩幾乎以為自己剛剛的提心吊膽只是想了太多，奧黛麗是真的沒有因此產生芥蒂。

　　不過，哪怕不憑借佔卜，他也可以通過分析確信這是“觀眾”惟妙惟肖的假裝——

　　如果奧黛麗真的絲毫沒有芥蒂的話，她應該像上次知曉神靈身份時那樣，為他的經歷感到心疼才對。

　　畢竟，不論是剛落地就險些被天尊侵蝕，還是那一次次沒有所謂的神靈兜底的險境，其危險程度都絕非奧黛麗以往的了解所能想象。

　　上次她還為了自己的遭遇傷心流淚，這次怎麽可能無動於衷?

　　現在這個表現，這是格外生氣了啊……

　　其實事後想一想，“正義”小姐是塔羅會裡最崇拜“愚者”、信仰最虔誠的成員，知曉真相後的失望必然也不能以尋常的設想來推斷。

　　唉。我也是對她上次的反應印象太過深刻，因而心中有了僥幸，以為這次奧黛麗或許也會率先關注我的痛苦而非欺騙。

　　現在想一想，抱有這樣的期待實在是不正確，導致我都沒有做好完全的準備，沒有預料到“正義”小姐裝作若無其事這種情況。

　　應該事先嘗試聯絡一下阿羅德斯，向它請教一下應對方法的……

　　沒有了經驗豐富者的指點，克萊恩只能勉強以自己的直男思維尋找解決的方法。

　　他試探著湊近，將臉埋在奧黛麗頰側印下了一吻。

　　據說情侶吵架可以靠“一炮解千愁”來解決。現在“正義”小姐忙於夢境迷宮，真刀真槍地來肯定不太可行，但也許可以試著親熱一下，引誘她心軟。

　　克萊恩抱著這樣的想法，小心翼翼地打量奧黛麗的反應，卻發現她輕輕闔起雙眼，勾起了一個像以往那樣，虔誠、榮幸又陶醉的淺笑。

　　不行，這樣不對！

　　克萊恩是絲毫不會相信這個表情的。

陶醉勉強還算合理;可如果知曉了自己的身份之後，還以對待神靈的方式看待自己，將自己的愛戀當作榮耀，那可就太扯了！　　收到的反饋不好，克萊恩急忙轉變策略。

　　既然奧黛麗假裝陶醉不說話，那我就趁著我可以說話的機會辯解一下！

　　他將嘴唇埋在奧黛麗耳邊，以說情話的音量，傳遞內疚的情緒:

　　“我其實並非有意欺騙。只是當時我不小心將你和‘倒吊人’先生拉到灰霧之上，雖然你對我沒有惡意，但‘倒吊人’先生的態度實在是難以判斷。”

　　“我如果不製造一些虛假的印象震懾住他，或許就會遭遇他的反噬。”

　　“當然，我承認，這裡有我的貪婪，我沒有辦法舍棄塔羅會給我帶來的幫助，停止這個定期的聚會。但我的目的絕非假扮神靈，欺騙信仰！”

　　“只是到了後來，到我真正有能力坦誠一切的時候，卻沒有辦法解釋了，只能一直隱瞞。”

　　他說著這樣的話，一邊以雙唇輕蹭奧黛麗的耳廓。這並非曖昧，而更類似於犯了錯的小貓咪，磨蹭著主人祈求原諒。

　　奧黛麗的身體頓了一下，垂下了視線:

　　“我明白，‘愚者’先生。您那麽好，即使獲得了神靈的力量也未有高高在上，未成神時當然更加不會有惡意。”

　　“我能理解您的選擇，也不覺得您做錯了什麽。您，您不用解釋自己。”

　　比起剛剛的故作歡悅，轉移話題，如今這兩句話倒是更加真摯了一些，回應也更加合乎情理。

　　可這是“觀眾”，克萊恩根本不敢定論真假。

　　這讓他感覺到了深深的掣肘。

　　不行，我必須要挑開這件事，只有直白才能保證溝通的有效。而在夫妻吵架的時候，溝通總是不會有錯。

　　克萊恩斟酌著說道:

　　“但我也知道你心中必然會有失望，會有不滿。這和我當初有多麽身不由己沒有關系。”

　　“我確實是欺騙了你，也應當為此承受代價。你心裡不舒服，想要指責我，甚至想要打我一頓，我都願意接受。”

　　他眼睜睜地看著奧黛麗的睫毛顫了顫，似乎有些動容。

　　有用！克萊恩按捺住心中的振奮，再接再厲地攬緊了奧黛麗的腰身，抱著她對向自己:

　　“所以，我心愛的夫人，還請不必有所顧忌，順從你的心意來懲罰你犯了錯的丈夫吧。”

　　“這些都是我應得的。”

　　他屏著呼吸看到奧黛麗似乎愣住，沉默了一會兒才無奈道:

　　“你不要這樣。無論如何，你現在都是真正的神靈。哪有請天使懲罰神靈的。”

　　她的目光微微遊移，神情有所糾結，反倒終於真實了許多。

　　終於——克萊恩真的很想長長松一口氣。不過他明白不能半途而廢，因此湊在奧黛麗的耳邊低聲道:

　　“我從不覺得我是神靈而你是天使。”

　　“在我眼中，‘愚者’代表的只是我的責任。”

　　“於個人的情感而言，我是‘世界’，而你是善良地給予我幫助的‘正義’。我被你的溫柔，你的陪伴所吸引，希望與你共度余生，將兩個人的未來變成共同的未來，僅此而已。”

　　“現在我惹你不高興了，當然應該付出代價。”

　　他無師自通地感覺到了現在才是合適的時機，探至奧黛麗唇邊印下一吻:

　　“懲罰我吧，我的夫人。”

　　奧黛麗終於躲了一下，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情:

　　“你不要表現得像阿羅德斯一樣！”

　　“好了，我知道了，我不生氣了。”

　　她說完這句話，又嘟起嘴，哼了一聲:

　　“但你真的好過分。”

　　生氣的樣子也好可愛……在完全憑借自己把媳婦哄好之後，克萊恩產生了一種別樣的成就感。他一副厚臉皮的樣子磨蹭著奧黛麗的臉頰，一遍又一遍地親吻:

　　“我真的錯了……”

　　“原諒我吧……”

　　這樣的糾纏未有太過深入。畢竟奧黛麗還在探索夢境迷宮，四個身份同時出動對專注度要求較高，並不敢分心太過。

　　而克萊恩本就是在求饒，奧黛麗一喊停，他根本不敢繼續。

　　他乖乖松開了手，聽到奧黛麗說道:

　　“你要記得感謝阿羅德斯。它剛剛不知道為你說了多少好話。”

　　乾得漂亮！不愧是我最忠實的仆人！克萊恩正在滿意，卻發現奧黛麗挪動身體縮到了床頭，變出了一本黑色封皮的書本，以及一支鋼筆。

　　她雙膝屈起，墊著大腿翻開了那本書。

　　克萊恩不由得好奇道:

　　“你這是要忙什麽?需要我來替你做嗎?”

　　“你現在忙碌於夢境迷宮的事， 還是減輕一些負擔比較好。”

　　他這樣主動獻殷勤，卻在奧黛麗抬起臉看回來的瞬間，感覺到了一絲危險。

　　奧黛麗的聲音溫柔又真摯地說道:

　　“我想幫你改改咱們教會的聖典。”

　　聖典。聖……典……

　　對啊，奧黛麗負責傳教，對聖典肯定倒背如流。

　　而現在，她知道了我最開始只是個普通人，知道了我曾經一直假扮神靈……

　　我靠……以後我在媳婦面前怎麽見人……

　　克萊恩隻覺得面部發燙，恨不得就此鑽進被子裡去，連頭髮都不要露出一根。

　　他艱難地挽回道:

　　“我其實都沒有仔細看過，不知道聖典上都寫了什麽。”

　　沒想到奧黛麗噗嗤一下笑了:

　　“你是不好意思了嗎，我的‘世、界’、先、生！”

　　她趕在克萊恩羞恥到失控之前，拉住了他的胳膊:

　　“好啦，我在開玩笑的。我不是要修改你以為的那些內容。”

　　“每一位神靈都在聖典中吹捧自己呀，這只是為了傳教嘛。”

　　“我只是突然意識到，你一定是覺得太羞恥了，所以根本沒有好好斟酌聖典的內容。”

　　她皺起眉毛，以筆尖點著聖典的某處說道:

　　“比如說，你怎麽能像其他正神一樣，聲稱自己是造物主的一部分呢?這樣多容易被阿蒙的那位父親利用呀！”

　　呃?克萊恩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