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爾曼?斯帕羅現在出離地憤怒。

　　對於這位剛被人用鏟子敲了敲牆腳的老父親來說，只是把阿蒙扔去星空，並不足以宣泄他心中的怒火。

　　在他看來，只有將阿蒙塞進某個外神的神國，令其慘遭玩弄，失去所有的自信和精氣神，才算是一個令自己滿意的結局。

　　可惜，他不是本體，做不到這件事。而人性淡薄的本體顯然不具有這樣的意圖。

　　這讓格爾曼只能板起面孔，沉下臉色，扮演起陰沉又冷酷的瘋狂冒險家。

　　偏偏伊萬傑琳並不是一個會因為他臉色不好就有所屈服的女兒。她迎著格爾曼身上仿佛實質冒出的冷氣，質疑道:

　　“爸爸，阿蒙剛剛說的，究竟是怎麽回事?”

　　“媽媽的身上真的出了問題?”

　　格爾曼轉過面孔看著她。他的面容愈發陰沉，不過語氣並未像剛剛那樣暴躁。

　　他只是有些嚴厲地反問:

　　“你忘記了我對你說的，關於阿蒙的提醒了嗎?”

　　“阿蒙是永遠的欺詐之神。祂說過每一句話語都不能相信。”

　　“你應當做的，是思考祂說出這樣的話，是希望你因此作出怎樣的反應，由此推斷祂背後的目的。”

　　他一副很鎮定、毫不心虛的樣子說道:

　　“我不知道祂為什麽說起這個，但祂的話語所期望產生的效果，無疑包括了你問出的這個問題。”

　　“你媽媽有什麽問題，你不是很清楚的嗎?我們在離開家之前，剛剛交談過這件事。”

　　“現在你該做的，是思考阿蒙為什麽說起這些，結合祂以往的種種行為，推斷祂的目的。”

　　“比起質疑我，你總該更加提防祂。”

　　這是絲毫沒有問題的選擇，更別說阿蒙和自己的父親舊怨累累。伊萬傑琳頓時被說服，思考起了阿蒙這樣說，是有著什麽樣的隱秘布置。

　　終於暫時安撫住了自己的女兒，格爾曼面容冷峻地轉過了身體，向著已經徹底殘破的半邊起居室許下了願望:

　　“我希望這間房屋可以恢復成原本的樣子。”

　　隨著他啪地打響響指，那些家具頓時煥然一新，坍塌的部分也重新變成了原本的模樣。

　　當。當。當。午夜的鍾聲在這樣的變化中響起。

　　怎麽就十二點了?

　　新年到了。

　　屋子裡的幾個人都是下意識地怔愣。其中，約翰憑著刻在基因中的向往，第一個回過了神來。他直接躥了出去:

　　“快快快，搶紅包搶紅包。”

　　仿佛是按開了魔力的開關，屋子裡的幾個人，包括沉默寡言的伊萬傑琳在內，都急忙尋找起合適的桌面，布置祭台點燃蠟燭，隨後合起雙手抵住額頭，低聲誦念起來:

　　“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愚者，灰霧之上的神秘主宰，執掌好運的黃黑之王，祝您新春快樂。”

　　“您忠實的仆人祈求您的注視，祈求您打開國度的大門，祈求您賜予春天的福祉。”

　　隨著這樣的禱告聲落下，所有人的面前，都各自出現了一個虛幻的獻祭與賜予的大門。然而與一般儀式不同的是，此時此刻，他們紛紛將手伸入了大門之內。

　　這就是“愚者”教會所有半神以上的教會成員，在每年春節時的保留娛樂項目——搶紅包。

　　比起其他人早就駕輕就熟，伊萬傑琳算是第一次在克萊恩的神國之外，以祭壇的方式參與搶紅包的活動。

　　將手伸入祭壇後她不由得胡亂摸索了一下，

摸到了一個個大小相同的紙寶，也摸到了一隻隻搶紅包的手。　　也不知道維吉爾在爸爸的神國裡，有沒有在這些紅包的分配上做手腳……以往他每年都會產生這樣的想法，只是被我阻攔才一直沒有這樣做。今年只怕他終於能夠實現他的願望。

　　伊萬傑琳抓住了一隻沒有人拿住的紅包，從獻祭與賜予的大門內將之拽了出來。

　　那是一個正常的長方形紙包，整體有金色的紋路，正面寫著“新春快樂”四個藝術體的西大陸文字，明顯屬於從商場直接購買到的類型。

　　紅包口則被包紅包的人不太整齊地塞好，又被膠布粘牢。

　　爸爸的手工活，可真是……連紅包都塞不整齊……

　　伊萬傑琳向著屋裡的其他三人看過去。

　　自家姑姑姑父早就對此見怪不怪，已經認真地拆起了包裹;只有格爾曼盯著那個紅包的封口面無表情了一會兒，抬起眼窺視了一下梅麗莎的神情，見她並未露出嫌棄，才松口氣似的拆了起來。

　　伊萬傑琳不太明顯地笑了一下，也低下頭撕開了紅包的封口。

　　明明只是巴掌大的紅包，可伊萬傑琳卻從其中抽出了一本書來。

　　——對於一群半神和天使來說，搶紅包時搶錢有什麽樂趣?何況“愚者”先生可以在紅包內塞下任意大小的事物。

　　《春天的語言》。一本詩集……伊萬傑琳仿佛預料到了什麽，急忙看向詩集的作者。

　　倫納德?米切爾。

　　果然……

　　“倫納德那家夥居然出新詩集了?他在南大陸玩得這麽開心?”格爾曼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這是去年發售的啊……祂居然都不告訴我一聲，我好早點欣賞欣賞倫納德的大作。”

　　“什麽，‘星星’先生又發售詩集了?怎麽也不和大家說一聲?”這是約翰的疑惑。

　　他一臉懷疑地湊了過來:“該不會就是因為你上次在所有人面前嘲笑了他寫的詩，於是他這次選擇偷偷發售，沒有告訴任何人吧?”

　　“這樣正好。現在翻過一年，那家夥又遠在南大陸，大約以為自己已經安全了。”

　　寥寥幾句，這兩個人就安排好了同僚的又一場社死。而梅麗莎全程沒有說話，坐在旁邊露出了好笑的神色。

　　那邊約翰已經拍了拍格爾曼的肩膀:

　　“你抽到了什麽?”

　　說起這個問題，格爾曼忍不住地捏了捏嘴角兩側。

　　他聲音冷峻地說道:

　　“沒什麽，就是錢。”

　　還“就是”，你忽悠誰呢！

　　約翰已經羨慕壞了:

　　“私房錢啊！真叫人難以置信！這必定是你自己偷偷做了手腳！我不信你憑運氣能抽到錢。”

　　憑運氣怎麽了?我好歹也是個有命運權柄的“詭秘侍者”。就不能讓我運氣爆棚，抽到一次金錢嗎?

　　格爾曼沒什麽表情變化地將錢塞進了衣兜:

　　“不要汙蔑我。我是會上交的。”

　　“何況抽到錢算什麽運氣?你抽到了什麽?”

　　說起這個，約翰頓時捂住了面孔，將手中的紅色紙條遞了出去。

　　只見上面紅紙黑字地寫道:

　　“獲得一次現場錄製威爾遜冕下歌聲的機會。”

　　格爾曼反手就拍在了約翰的肩上:“犧牲你自己，造福全家人。”

　　——在這個時代，機械與電子的造物早就與非凡融合。所謂的錄製當然並非單純的錄音，而是一種類似於製作符咒的方式。

　　能夠得到包含阿爾傑的歌聲的符咒，多少也算是個強大的道具。

　　“不知道威爾遜冕下知道了‘愚者’先生將他寫進紅包裡，會產生什麽樣的感想。”

　　……

　　阿爾傑戴著高高的三重冠冕，坐在屬於教皇的寶座之上，把玩自己從紅包中抽到的事物。

　　是個只能用來玩笑的小封印物:

　　這是一隻永遠不會變禿的鉛筆，可以將他人內心的想法寫在他們的臉上。負面作用是這隻封印物只要處在不被封印狀態，就會自發啟動，尋找周圍的人或其他智慧生物。

　　當然這只是表面上的負面作用，真實的負面作用大約是，這會使物品持有者失去和被讀心者的友誼。

　　阿爾傑松開手，那隻鉛筆頓時落在了一旁聖達尼茲神使的臉上。它飛快書寫道:

　　“狗屎。 為什麽我又抽到了在聖堂宣講盛典的任務?到底是哪個混蛋在背後暗箱操作?這個任務我去年就抽到了。”

　　“狗屎。聖堂的床一點都不舒服，飯一點都不好吃。這個該死的教皇為什麽不讓大家喝酒！難道就因為格爾曼?斯帕羅那家夥是個不敢喝酒的膽小鬼?”

　　想到這裡，達尼茲突然覺得不對，下意識地抬起了雙眼。

　　在他的面前，阿爾傑的神色已經變得沉凝。

　　……

　　也不知道我做的那個讀心鉛筆，最後會被誰抽到……蘇茜有點好奇地想著，艱難地用牙齒撕開了紅包的包裝。

　　這個動作一點都不淑女……啊，字條上的字都被我的口水沾濕了。

　　好在這些字跡還能辨認。蘇茜一眼讀出了字條的內容:

　　“一個向‘愚者’先生許願的機會。”

　　啊！聽說這是搶紅包活動裡最好的獎品之一！竟然被我抽到了！讚美“愚者”先生！

　　我要請求“愚者”先生讓我在那個有很多知識的古老歷史中學習！

　　蘇茜想到這一點，忍不住開心地搖起了尾巴。

　　就在這時，她忽然覺得異樣，於是將目光投注向了潛意識大海之中。

　　一道微光正從遠處奔來，一直停到了蘇茜的潛意識島嶼面前。

　　是一封信件。

　　蘇茜幻化出一個虛擬人格接住信件，將之一點點展開。只見信件之上，寫著一行整齊又漂亮的花體字跡:

　　“‘傲慢’小姐，祝你新年快樂。”

　　“——最好的祝願，‘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