亙古不變的灰霧之上，奧黛麗張著雪白的翅膀，踩著不知是哪首輕快樂曲的節拍，繞過青銅長桌的一個個座位，走向了最上首的那一張高背椅。

　　隨著她的前行，灰白的霧氣跟隨退散。

　　然而有一縷灰霧卻悄悄遊過來，試探著纏繞住了她的腳踝。

　　倒是沒什麽感覺。

　　正因如此，奧黛麗一時愣了愣。然而就是她愣神的那一會兒，那一縷灰霧已經向上繞到了小腿。那無聲又無息的前行，仿佛海邊清早的陽光，不耀眼也不灼熱，只等著引誘外殼緊閉的珍珠貝放松天然的設防，露出鮮嫩水靈的軟肉。

　　這是在做什麽！！！

　　奧黛麗急忙提起腳，一邊錯愕驚叫:“‘愚者’先生！”

　　那縷灰霧頓了頓，慢慢地收了回去，動作竟然還有幾分悻悻又遺憾的意味。這讓奧黛麗臉龐羞紅地站在那裡愣了半晌，才想起來繼續往前走。

　　她開始有點擔心，下個月的塔羅會上，“愚者”先生會不會複現這種行為。

　　那，那我簡直不能做人了！

　　忍著想象帶來的心慌意亂，奧黛麗繼續前行，綠寶石般的眼珠緊緊盯著周圍的灰霧，確認它們乖乖退去後，才收回目光，看向座椅後失去了遮蓋的雜物們。

　　好，好亂啊……

　　奧黛麗的目光掠過幾隻剪裁粗劣的紙人，掠過封面有羅塞爾不同扮相的兩張紙牌，掠過碼得整整齊齊的金鎊和蘇勒，落在了一份又一份散落於地的信封上。

　　這是什麽……誰給“愚者”先生寫的信?呃，我這樣拿起來，會不會不禮貌?可是“愚者”先生又說了我可以隨意翻動。

　　奧黛麗試探著下蹲，撿起一封信，打量周圍的灰霧。

　　灰霧沒有變化。

　　那就是可以看……奧黛麗翻到信封的另一面，看到了信件的署名:

　　“來自阿茲克·艾格斯。”

　　阿茲克·艾格斯……奧黛麗豁然想起了克萊恩曾經的介紹:我有一位老師，阿茲克·艾格斯先生，曾經是拜朗帝國的“死亡執政官”……

　　“愚者”先生的老師……或者是“世界”這個身份的老師?奧黛麗伸手去撿其他的信，發現全部來自同一人。

　　能夠這樣頻繁地獻祭信件，至少說明這位死亡執政官殿下和“愚者”先生的私下關系是很親密的……啊，“愚者”先生是不是還說過，讓我有時間的話去看望祂！我竟然把這件事忽略了……

　　當然，這也確實不緊急。大約就是因為這一點，“愚者”先生才沒有再提，沒有催促我。“愚者”先生一向是擔憂我過於辛苦的。

　　“愚者”先生真好！

　　奧黛麗於心中再次讚美了偉大的神明，這才優雅地蹲下身體，一封一封拾起了散落在地的信件。

　　彌漫於整個宮殿的灰霧緩緩起伏著，如同清爽早晨的海浪。

　　……

　　“您要看這些信嗎?或者我讀給您聽?”夢境之中，霍小姐靠在克萊恩的懷抱裡，輕聲發問。

　　她的金發散了下來，一縷縷垂落在克萊恩的手臂上。

　　而奧黛麗另外的身份同樣已經醒來，才剛借助身份的共享在神秘減弱的期間使用非凡能力，修複了大致的傷口。此刻，她正有些萎靡地抱膝靠坐在床頭，一副隨時會再次睡去的樣子，等待著神秘減弱消失後靈性的補充。

　　晨光中她面色微白，被雷火燒得不夠整齊的金發襯得她有別樣的柔弱。

　　這是我的小天使，

是真正屬於我的……唉，可惜現在“正義”小姐於夢境外的身份缺失靈性，夢境內的身份釋放非凡能力又不會對我有效，所以，我要自主避免情緒過於激烈。　　不能親吻，更不可能更進一步……懷抱心愛伴侶的“愚者”先生，像不讓吃小魚乾的貓咪一樣失落。

　　克萊恩摸了摸即使竭力收攏也依然佔據了相當體積的十二對羽翼，像個孩子似的把臉埋在了奧黛麗的頸窩:

　　“你給我念吧。”

　　奧黛麗為他的情緒感到無奈又好笑:

　　“那您稍等，我排列一下順序。”

　　身為不擅長佔卜的“觀眾”，她本能地選擇用比照內容的方法確定信件的先後。

　　“唔，這是第一份。”

　　“親愛的學生，克萊恩·莫雷蒂，”

　　“我已經醒來，收到了你所有的信，它們讓我記起了自己是誰，記起了你是誰，也記起了過去的很多往事……”

　　“……”

　　“……我可以感覺得到你的高興、你的疲憊、你對生活的希望和你放到肩上的沉重責任。”

　　“我大概能猜到你最終做出那個選擇的原因，如果是我，很可能下不定這樣的決心。”

　　“……”

　　“……”

　　阿茲克先生的信寫了很多。除了第一封之外，大多是他在東拜朗見到的有趣的風俗、認識的有趣的人和經歷的有趣的事情。克萊恩聽著奧黛麗輕柔舒緩的誦念聲，時不時露出會心的笑意，隻覺得一切像清晨海邊還不刺目的陽光那樣美好。

　　惟願此景長存……

　　……

　　“偉大的辛勤的機智的強大的女主人，阿羅德斯認為，我們的下一步目標，應當是確定夢境迷宮中場景變化的規律。”

　　“您卑微的仆人認為，在這樣時刻被汙染環繞、卻又需要時間來了解各個房間內容的情境下，擁有一個安全屋至關重要。而您現在已經獲得了這樣的條件。”

　　“愚蠢的阿羅德斯覺得，未來您要做的，就是以當前的安全屋為據點，向周圍清除汙染。”

　　“當然，天尊不會允許您在安全屋的周圍遇到容易解決的場景。但祂並不能預料到您獲得了穿牆的能力，除非祂對西大陸還有統治力。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您卑微的仆人可以預見到，一旦您選擇穿牆進入上層或是下層，天尊一定會徹底失去預判。”

　　“這是最關鍵的機會。偉大的女主人您可以趁機進入危險性不大的房間，去除其中的汙染，增加安全房間的數量。”

　　“而到了這一步，後續的場景變化規律就變得重要了起來。”

　　“阿羅德斯相信，一旦掌握了這樣的規律，並大致估算危險房間的數目，阿羅德斯或許能為您計算出，這一次最關鍵的擴張需要佔據多少個房間，以保證您在後續的治療中，不會陷入只能被危險場景環繞的境地。”

　　所以阿羅德斯，你還擅長數學……真該讓你和蘇茜好好交流。疲倦靠坐在床頭的奧黛麗這樣想著，對阿羅德斯設計出的策略做出總結:

　　“也就是說，我今天的任務除了繼續練習使用更高層次的非凡能力補充靈性，就是在每個節點出入夢境迷宮，觀察走廊上的場景變幻，以輔助你確定變化的規律?”

　　“是的，女主人。”

　　“不過，您卑微的愚鈍的仆人還想到了一個更加簡單的治療策略，女主人您想聽嗎?”

　　“想。”

　　“您可以詢問一下偉大的主人，能否對祂剩余的記憶也作出洞察。這樣一來，女主人您不需要多余的時間，就能知曉每一個場景的具體指向了。”

　　“我想，偉大的寬容的仁慈的主人並不會介意這樣的請求。”

　　這怎麽行！

　　別說這樣對於“愚者”先生有多麽不恭敬，哪怕，哪怕只是面對戀人，如果知曉了祂所有的秘密和想法，也很難正常相處……奧黛麗堅決回復:

　　“我介意，阿羅德斯。我不想這樣做。”

　　“愚蠢的卑微的阿羅德斯明白了，高尚的善良的女主人！您出現在偉大的主人的生命中，簡直就像晨曦的光芒照亮了黑暗！”

　　在敲定了方案後，奧黛麗又花費了一點時間了解這次遇到的新場景的象征。等到神秘減弱消失，靈性恢復，解決了身上的每一個隱患後，她於神秘再次減弱時同步夢境身份，進入了夢境迷宮之內。

　　如果我還是站在原地，這一次該不會是依舊趴在“愚者”先生身上吧……我懷疑我會恰好被閃電劈中，這是天尊很容易想到的削弱我的方法。

　　奧黛麗咬住牙，已經準備好再次遭遇電擊的痛苦。靈性直覺的提醒讓她身體輕顫。

　　可這樣的電擊並沒有發生。

　　事實上，奧黛麗的面前甚至沒有浮現幽暗陰森的房間，沒有來得及落下銀光刺目的閃電。她才剛穩定住身形，濃鬱不遜於以往的灰白霧氣頓時將她重重淹沒。

　　汙染又恢復了?糟糕！這根本不可能躲避！

　　而這樣的汙染竟然還會使我體內的原初意志應激性變強！

　　奧黛麗根本沒有時間思考，慌忙離開了夢境迷宮。在她身後的場景內，從未知方向照入的陽光被灰霧淹沒，僅有一絲光線將透未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