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恩靠在床頭,看著跪坐在一旁,低頭抹眼淚的小天使,覺得無奈、好笑又心疼,還有點感動。
“別哭了。”
小天使不為所動。
“你這樣哭,我怎麽莫名其妙有一點心虛。總覺得是我把你惹哭的。”
他本來沒想認真講自己都經歷了什麽的。例如阿蒙當初的步步緊逼,或者一開始就被安排好的命運之類,說出來也沒什麽意思。
可架不住這個“觀眾”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麽。再加上她又不是不知道舊日的晉升方法,不知道源堡上懸吊多年的秘密,隨便問一問就猜出來了許多。
“阿蒙好討厭啊!我以後絕不和阿蒙說話了!”小天使抽抽噎噎地說道。
“也沒有必要這樣……只是立場相爭。”克萊恩失笑哄了一句,又說道,“看阿蒙用各式各樣的方法惹亞當生氣,我覺得還挺有意思的。”
“但阿蒙就是很討厭!”奧黛麗已經開始表露出多年未曾有過的任性。
克萊恩無奈地笑了一下:
“命運的事,不是輕易可以逃開的。沒有阿蒙也會有其他。”他抓住機會丟出了一個甜言蜜語,“能遇到我的小天使,我覺得命運對我還算眷顧。”
奧黛麗於抽噎之中刷地紅了臉,看得克萊恩滿意之余,並未輕松。
雖然兩個人現在談笑自如,但克萊恩知道危機並沒有徹底消解。
奧黛麗當前的注意力還在“愚者”默默承受的危險上,對於其他還沒太來得及接受,因而本能地依循以往的相處方式。等到她徹底理解了自己愛上的是一位神靈這件事,克萊恩完全無法預料到會發生怎樣的改變。
而且我能感覺得到,“正義”小姐大約以為“世界”是“愚者”分割出的人性,一時還沒有想到“世界”假扮“愚者”這種可能。
我無法順著這個誤解,繼續說謊騙她——朝夕相處的“觀眾”不可能被長久地瞞過;可要我現在坦白,情況可能會進一步異變甚至惡化。
所以克萊恩只能暫時不承認,不反駁,不讓言談觸及危險的話題。
這讓他覺得自己像是在走鋼絲。
走鋼絲的“愚者”先生只能自己抓取主動。他故意失笑:
“怎麽還臉紅了?上次見到你臉紅可還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這句調侃說得奧黛麗面上紅霞更甚。她甚至忘記了儀態地埋低了腦袋,卻讓克萊恩看清了她蔓延至耳邊後頸的紅暈。
抓住這個機會,他盡量自然地伸出手,邊拉住小天使邊挪動身體,令自己貼到了她的身旁:
“不生氣了吧?”
“我不是想要瞞著你,可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說。然後你自己就發現了。”
如果只有後面這句話,奧黛麗站在當前的時間回首往事,將這樣隱秘的心思添加進一段段熟悉的回憶之中,難免會產生陌生感,會因此有生疏的情緒;
可現在,她的注意力基本被前一句話引走了。
“我,我沒有生氣。”她抬起尚有紅暈的臉龐,惶恐地辯解,“我只是有點嚇著了。”
克萊恩挑起眉毛,一副不太相信的樣子:
“你剛才站在桌邊,那樣冷冰冰地看著我,這是沒有生氣?”他故意令嗓音低啞,展示脆弱,“你那樣的眼神,看得我心都要碎了。”
——雖然身份的暴露比預料早了不少,雖然克萊恩其實沒有太多的機會私下推演,但他還是無數次設想過眼下的景象,
總結過幾條基本的原則。 而賣乖賣慘就是其中之一。
思緒還比較混亂的小天使果然中計了。
“我真的沒有。”她慌忙強調,本能地像以往那樣拉他的手臂:
“我,我當時應該是太害怕了,覺得自己觸及了不該知曉的隱秘,將要得到神靈無情的懲戒,尤其,那還是我曾經最,嗯,最愛戀的人。”
她說出最後幾個單詞的時候,不可抑製地聲音越來越低,嬌羞又不安。
想到自己愛上的竟然是自身虔誠信仰著的“愚者”先生,奧黛麗一方面有了強烈的褻瀆感,受到當前社會敬畏神靈的價值觀主導,感到格外地慚愧;一方面又增添了原本沒有的狂熱,幾乎希望為這名生命中最重要的男性獻出所有。
她這樣隱秘的心情似乎完全不為人知;她的“愚者”先生還在追著她作出確認:“真的沒有生氣?不是自我壓製情緒,在心裡默默委屈吧?”
——克萊恩並不完全是在賣弄話術的技巧。他最擔憂的結果正是奧黛麗從此把所有的情緒藏於心底,在自己面前戴上厚厚的面具,恪守天使面對神靈的本分。
而感受到對方真切的憂慮,奧黛麗也正色了起來:
“真的沒有。”
“對於‘愚者’先生,我不可能欺騙說謊;而對於‘世界’,除非有特殊的謀劃要瞞過天尊,我也不會故意掩藏情緒。”
“我知道我是‘觀眾’,可以輕易讓一切都帶上欺騙性,所以對於,對於我們而言,真實才是最為重要。”
在說到“我們”兩個字的時候,她的聲音有明顯的減弱,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資格和“愚者”先生並稱我們。
果然,她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麽態度應對我了……這也不是一句話能解決的事情,要一點一點來。克萊恩主動說道:
“那我想告訴你,我也不可能會對你作出任何審判。不論你心裡怎樣看待,我不認為我凌駕於他人之上。不要說這一次,哪怕將來你真的做錯了什麽,你剛剛的擔心也不會出現。 ”
“我時刻在告誡自己,我應當是他而不是祂。所以在我心裡,我們的關系是平等的。”
是這樣的嗎?
如果是“世界”,不必言說她也知道對方有這樣的信條;但對於“愚者”先生,奧黛麗自始至終覺得祂高高在上。
但其實“世界”就是“愚者”……奧黛麗從另外的角度看到了這句話背後的含義。
“愚者”先生不希望高高在上,不希望被視作神靈……“愚者”先生真偉大,真高尚,真平易近人!祂,不,他真是最好最好的神靈了!
不對,奧黛麗,你怎麽一副發花癡的樣子!
“愚者”先生的這句話很重要!不僅代表著神靈的意願,還是喚醒“愚者”先生的重要綱領!
而對我來說,認真和“愚者”先生相處,滿足“愚者”先生平易近人的要求,就是最有效的幫助祂,不,幫助他鞏固這些獨特的自我認知的方法!
我要用對待“世界”先生的態度對待“愚者”先生嗎?不行,這樣太過僵化了。而且“愚者”先生才是本質,“世界”只是人性的表征和化身。把“愚者”先生像“世界”那樣對待,很容易拋棄根本。
我應當換一個角度理解——“愚者”先生對目前慣有的神靈與信徒間的相處方式並不滿意。這不符合祂,不,他對於錨的訴求。
那“愚者”先生希望的是什麽呢?這不可能簡單類比人類社會的上下級關系,這裡有生命層次的不同。我該參考什麽樣的范本……
奧黛麗一時間頗有些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