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邊緣,成百上千的靈之蟲們僵直地懸空在原地,整齊劃一地發出足以令神靈眩暈的囈語:
“不想乾活……”
“不想乾活……”
“不想乾活……”
“……”
然而工作是不會因為“愚者”先生挺屍而停止的。
猝不及防地,那個和靈之蟲們的思緒嫁接到一起的筆記本上,傳來了奧黛麗的請示:
“‘愚者’先生,我見到了阿裡安娜女士。”
嗯?
出什麽事了……
讓我看看“正義”小姐現在在哪……
克萊恩剛產生這個念頭,就在大大小小的祈禱光點中,感應到了突然冒出的,屬於奧黛麗的那個。
嘖……
“觀眾”就是體貼……
瞌睡剛來就被遞了枕頭的“愚者”先生順著祈禱光點看去,果然看到了奧黛麗和站在她身邊的阿裡安娜。
這是……
跑去寧靜教堂了啊……
怎麽突然跑到那去了……
莫非是為了王室的事情……
與此同時,筆記本上繼續傳來了奧黛麗的話語:
“阿裡安娜女士說,有女神的神諭要轉達給您。”
女神從西大陸傳來消息了!
克萊恩精神一震。
“女神啟示說,這一切應當在隱秘中進行。”
隱秘啊……
克萊恩將力量向那個祈禱光點探去,場景內的一切頓時被一層微黯的陰影籠罩。
“隱秘之仆”阿裡安娜立刻感應到了這股力量。祂抬起頭,看向虛無的深黯的上空。
隨即,祂在胸口點出繁星,輕輕說道:
“女神說:四天后的春祭儀式中,西大陸的非凡者將會祭祀詭秘之主。”
喂……
不要讓“正義”小姐聽見啊……
這下她又要主動為我做這做那……
克萊恩順手給了奧黛麗一個天使之擁,免得她離開這個隱秘的世界後,因為被亞當注視而暴露了秘密。
想了想,他又在筆記本上回復道:“提前一天,將你遊離在外的身份撤出夢境。”
“盡量不要在那兩天晉升。”
……
“‘愚者’先生讓我轉達祂最誠摯的感謝。”
隱秘消失後,奧黛麗行了一個她能做到的最認真的禮:“這對我們有非常大的幫助。”
她雖然完全不理解這句神諭的含義,但知曉女神在西大陸,要幫“愚者”先生調查祂的錨出問題的事情。
而這句神諭明顯就是調查的進展。
無論這句話代表著什麽,對他們而言都是巨大的幫助。這讓奧黛麗產生了強烈的感激之情。
事實上,如果不是實在不太合適,她甚至願意在胸口點出繁星。
阿裡安娜點點頭,沒有說什麽。
奧黛麗卻不打算走。
她本來是去聖塞繆爾教堂找聖安東尼大主教商量王室的事情的,知道女神降下了神諭,才趕來了寧靜教堂。
如今來都來了,為什麽不索性和黑夜教會的教廷直接溝通呢?
“阿裡安娜女士,您聽說費內波特國王的事了嗎?”
阿裡安娜動作一頓。祂幽黑的眼眸看了她一眼,說道:“我帶你去見教宗冕下。”
……
克萊恩一清醒過來,就聽到了奧黛麗帶著雀躍的聲音。
“‘世界’先生,我見到阿裡安娜女士啦~我好喜歡阿裡安娜女士!”
“嗯,
我還傳遞了女神送來的消息,還和黑夜教會的聖座交流了王室的事情呢。” 這求誇獎的語氣……
克萊恩適時配合道:“你很能乾。”
奧黛麗頓時甜甜地笑了。
“正義”小姐的情緒比剛才好多了……
莫非哄“正義”小姐高興的方法,其實是,派她給我乾活?
你這是什麽社畜屬性啊,“正義”小姐……怪不得你和阿羅德斯這麽聊得來……
克萊恩為自己的想法抽動嘴角,一邊問:“黑夜教會怎麽說?”
奧黛麗多看了他一眼,才說道:“他們說要考慮一下,不過態度是傾向於讚同的。放心啦,‘世界’先生,這種事交給我這個‘觀眾’就好了。”
克萊恩笑了:“我對你當然很放心。”
“那,‘世界’先生,什麽是詭秘之主呀?”奧黛麗默認了“世界”先生會知曉神諭的內容。
“等你晉升了就告訴你。”
“哦……那,那個春祭儀式呢?我也不能知道嗎?”
奧黛麗其實有所猜測——四天后,那不就是夢境中的春節嗎?
“呃,其實我也不知道春祭儀式代表什麽。所以我們要按照最壞的打算來防備。這就是‘愚者’先生讓你的身份退出夢境的原因。”
最壞的打算……這個春祭儀式,會給“愚者”先生帶來損害?
奧黛麗頓生不安。她張了張嘴,又歎了口氣:“如果我能在這兩天晉升就好了。其實硬要這麽做也不是不行,但我覺得有點勉強……”
“不用這樣。”克萊恩堅決地說道。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安穩的力量,“你不用負責解決這件事。不要讓自己受傷就可以了。”
哦……好……奧黛麗帶點擔憂帶點愧疚地看了他一眼,迅速轉移了話題:“‘世界’先生,我覺得阿裡安娜女士好符合我心目中的天使形象啊!”
“你說等到我成為了天使,我是不是也要像她那樣穿著?”
……大可不必。畢竟連“愚者”先生都是穿風衣戴禮帽的……
克萊恩照搬廣為流傳的標準答案:“你怎麽都好看。”
奧黛麗立刻頗為甜蜜地笑了。她下意識湊近了一點,愉悅又期盼地說道:
“‘世界’先生,你還記得阿裡安娜女士的腰帶嗎?我好喜歡阿裡安娜女士的腰帶呀。”
“我也想要那樣的腰帶。哪怕是系在普通的裙子上,我覺得也會很好看。”
……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如果是在我們那個時代,我會以為你想讓我給你買……
可是“正義”小姐,你一個“織夢人”,自己空想一條不就好了?
再不濟,你身為貴族小姐,請人為你用樹皮扭一條腰帶有什麽難的?你甚至可以在上面鑲滿寶石……
克萊恩默默給了奧黛麗一個迷惑摸不著頭腦的表情。
奧黛麗抽了抽嘴角。她無語地看著他,張了張嘴,最後歎了口氣。
“‘世界’先生。”
“我現在明白了,你在進入源堡之前,為什麽直到二十七歲,依然從未追求到過愛戀的女士。”
……我幫你消化魔藥,你就這樣回報我嗎,“正義”小姐!
你,還有阿羅德斯,都是被我寵壞了!
唉,算了,自己看上的姑娘,跪著也要寵一輩子……
所以,“正義”小姐,你確實是想要我送給你一根腰帶是嗎?
可是我做得再好,能有你自己空想出來的符合自己的心意嗎?不是很懂你為什麽要繞這麽一個彎子……
克萊恩一斜眼,恰好看到奧黛麗的手中,阿羅德斯的鏡面上,顯示出了一個捶胸頓足的小人。
……克萊恩自動進入了面無表情的狀態。
可這反而讓他更加敏銳起來。他突然發覺奧黛麗離自己其實很近。
少女微微向這邊偏頭,她的呼吸因此吹到了他的側頰。她的聲音那麽輕:
“但是謝謝你幫我消化序列2的魔藥,‘世界’先生。”
克萊恩努力地面無表情。
我很冷酷……我很冷酷……我是冷酷的格爾曼·斯帕羅……
……
奧黛麗再次出現在了蘇茜和帕列斯分身的面前。
我以前看到他們一起讀書,可從來沒有想過他們其實是在比賽……
呃,也許並沒有比賽這麽回事,是阿羅德斯誇張的解讀。
我還是不能把這樣的行為和帕列斯老先生聯系在一起。
但我現在可不怕帕列斯老先生嘲笑我不如狗了!
她笑著湊近正在竊竊私語的一狗一蟲,伸手揉了揉蘇茜長長的毛發。
蘇茜看出了奧黛麗情緒的徹底好轉,這讓她高興地搖起了尾巴。
心中的隱憂讓她迫不及待地說道:“奧黛麗,我來幫你檢查一下你的汙染吧。”
奧黛麗接受了蘇茜的好意。
在一番檢查與治療之後,她一邊揉著蘇茜的肚子,揉得她舒服地發出了嗚嚕嗚嚕的叫聲,一邊優雅地對帕列斯說道:
“索羅亞斯德先生,我有一件事想要請教您的看法。”
她簡單地講述了自己和阿羅德斯討論的, 關於“洞察者”的能力如何和自己的一直以來的行為準則相違背的事情。
半透明的小蟲甩了甩尾巴,發出了呵呵的笑聲:
“‘正義’小姐,你為什麽在一開始的時候,為自己制定這樣,不窺探熟人想法的準則?”
“唔,我覺得人的內心有太多陰暗的想法,知曉這些會讓我對他們失去平和的心態。而且這樣和他們相處,對他們很不公平。”
“所以,你只要學著遠離現實,學著接受甚至欣賞人心中陰暗的一面,就不需要遵守這樣的準則了,不是嗎?”
奧黛麗忍不住蹙起了眉:
“遠離現實這一點並不困難,可是欣賞人心中陰暗的一面……索羅亞斯德先生,我還是希望這個世界更多的是美好而非邪惡。看到他們陰暗的一面,只會讓我感到痛苦……”
帕列斯呵呵地笑:“這是年輕人才有的想法。當然,你也確實是個年輕人。”
“我建議你去多看一看這個世間。去看善人為何而善,惡人因何而惡,看普通人,看非凡者。”
“慢慢地你就會明白,人性都是相同的,所謂的善惡的分別,只是把相同的人性塞進不同的人生之中。”
是這樣的嗎……奧黛麗忍不住蹙起了眉毛:
“可是,如果我真的這樣認為,我還會對這世間抱有熱愛,對痛苦的人們心懷憐憫嗎?”
“這就是你的事了,‘正義’小姐。”
“但你不能任由自己的善良建立在虛假的認知上,不能捂住眼睛和耳朵,假裝什麽都不知道,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