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黛麗隱藏了自己，站在相聚酒吧後廚的灶台前，看著安妮莎和丹尼爾。

　　這兩個人在吵架。而她，在翻檢他們在舊日歷史中的記憶。

　　當然，說是翻檢，卻不如說是在重溫。

　　畢竟，當初奧黛麗剛發現這些穿越者的時候，想的是無論如何也要把他們騙來信仰“愚者”先生。因此，她仔仔細細地研究了他們的整個人生，一方面是為了設計相應的招攬策略，一方面是不希望假扮穿越者的時候露出破綻。

　　後來克萊恩不讓奧黛麗干涉他們的命運，這些曾經的準備反而成了負累。過度的了解讓奧黛麗在相處時難免覺得別扭，於是下意識地選擇暗中關注，避免經常到酒吧來和他們碰面。

　　現在，奧黛麗要借助他們，練習怎麽在徹底的洞察之後，和對方發展出正常的熟人關系。

　　這可真是邪惡啊……他們可從來沒有答應被我洞察，而這只是為了給我練習……我身為高序列者，真是輕易就能利用這些比我弱小很多的人……

　　雖然，我給予他們的幫助，同樣是他們短暫難以回報的……可這還是太邪惡了……

　　奧黛麗，你要堅強起來，直面這些瘋狂的扭曲的現實。只有盡最大的努力，做到最好，才能減少對他們的傷害。

　　就在奧黛麗一邊複習，一邊做心理建設時，兩位看不見她的“穿越者”則忙著吵得面紅耳赤。

　　丹尼爾有點暴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這讓他整齊體面的髮型凌亂了一些:

　　“不是，我說錯什麽了?我說她們沒有工作，本質上還是男人的附庸，隻憑借嫁妝和財產，很難爭取到選舉的權利。我說錯了嗎?”

　　聽到這樣的話語，奧黛麗下意識地分析對方的心理:

　　這句話當然沒錯，但是丹尼爾的原話帶有鄙薄的語氣，因此觸動了安妮莎的神經。

　　當然，這不是因為他歧視女性，而是因為他習慣於嫉妒強者、鄙夷弱者，而且習慣於用事業達到的高度來衡量一個人的成就。

　　而沒有職業的貴婦們自然是沒有事業的，於是丹尼爾將她們悉數歸為無用之人。

　　“你懂什麽！你知道那些生來就被當作附庸的女人，改變自己的命運有多麽困難嗎?”

　　“你知不知道我剛來到這個世界，我，一個全聚德的主廚，在這裡連工作都找不到，因為餐廳廚師不招收女性！我最終是以女仆的身份去餐廳幫工的！”

　　奧黛麗繼續在心中腹誹:

　　安妮莎的反駁和丹尼爾的話其實沒有半點邏輯關系……

　　這一方面是因為女性的思維難免偏向感性，在情緒激動時容易曲解，或者說多想一句話的含義;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安妮莎的內心積壓著她受到的所有不公帶來的不滿，她向丹尼爾爭吵，並非因為丹尼爾如何，而是她需要一個途徑去發泄她的負面情緒。

　　唉，安妮莎真的挺可憐的，她那麽努力，最終甚至參與國宴的製作，她的父母也沒有為她感到驕傲，反而覺得這一切都是父母教養的功勞。而安妮莎受到如此出眾的教養，卻沒有把得到的獎金上交給父母和弟弟，簡直是莫大的辜負與背叛。

　　嗯，其實我在心理上同情安妮莎，對丹尼爾不太公平。沒有誰的陰暗思想是先天養成的。丹尼爾會依據事業的成就劃分尊卑貴賤，會嫉妒強者鄙夷弱者，很大程度上來源於父母的教養方式和潛移默化。

　　這何嘗不是值得憐憫的事情呢?

　　按照他留存的記憶，

丹尼爾的父母每每見到親戚、朋友、同事，就要針對孩子的成就展開一番較量。如果得到了失意的結果，就會把失去的臉面怪罪在丹尼爾身上，最終甚至會演變成一頓毒打。　　偏偏他的表兄從小就比他學習優異，兩個人一直從小學被比較到工作，丹尼爾竟然沒有一樣是能追上對方的。他也因此被父母從小責怪到大，到了將近三十歲的年紀，竟然還要受到責罵。

　　如果帶他去了解那些貧民的生活，了解他們是如何被自己的層次捆縛，幾乎不可能得到相應的教育和資源，不可能有上升的渠道，他會對這些人感到同情嗎?會真正憐憫和善待這些地位遠低於他的人嗎?他會因此而改變自己嗎?

　　我想是會的。他至少是懂得憐憫和寬容的，就像他現在一樣——

　　丹尼爾深吸口氣，仿佛在壓製自己起伏的情緒，然後發出不自然的輕柔聲音說道:

　　“安妮莎，對，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曾經那麽艱難。”

　　“我，是我不對，我確實沒有了解過這些沒有職業的女性所面臨的困難，沒有資格對她們做出評論。”

　　奧黛麗忍不住想道:丹尼爾是一個那麽在意臉面的人，卻願意在安妮莎面前認錯，其實非常難得。他強迫自己低頭的語氣，多麽隱忍和難堪啊……

　　真該讓風暴之主的信徒們都來學習一下他的美德！

　　她看著丹尼爾主動抱住安妮莎，不顧她掙扎地動作，安撫地說道:

　　“安妮莎，我很抱歉，在你曾經痛苦掙扎的時候，我沒有在你身邊陪伴。”

　　安妮莎不再掙扎了。她倚在丹尼爾的懷裡，忍不住地放聲大哭。她仿佛要把自己一輩子受的委屈都哭出來似的。

　　奧黛麗隱在旁邊看著他們兩個相處。她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我其實也很抱歉。在你痛苦掙扎的時候，我甚至沒有與你並肩的勇氣……

　　奧黛麗閉上眼，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

　　四天后……

　　……

　　約翰一邊走路，一邊在腦子裡回憶著新翻閱的書。

　　——在成功避開那位黑裙少女，逃出自己的秘密基地後，約翰又抱了一摞書回去，一直讀到了圖書館關門的時間。

　　他照例啃了幾個迪西餡餅做晚餐，再前往相聚酒吧，去和自己的同鄉們相會。

　　因為思緒太過專注，約翰對道路的情況沒有那麽關心。等到他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險些踩到一隻金毛大狗。

　　哪來的狗……約翰沒多想，繞過它想要繼續前行。

　　他可不是會對小動物產生興趣的人。

　　沒想到大狗幾步追了上來，又攔在了他的面前。

　　???這狗成精了?

　　“我沒有吃的。”他無奈地說道。

　　“我知道。”狗說。

　　……！！！！！！！！

　　剛剛誰在說話?

　　這隻狗?

　　狗會說話！！！！

　　約翰看了看天，看了看地，又看了看狗，確定這周圍除了自己，就它這麽一個活物。

　　狗說:“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蘇茜。”

　　“我是朱斯提西婭的好朋友。”

　　……聽到朱斯提西婭的名字，約翰突然就入戲了。他開始覺得，狗會說話好像其實沒什麽值得驚訝的。

　　對呀，這個世界有非凡，有神秘，那有會說話的狗有什麽奇怪的。

　　他迅速進入了正常的和人交往的模式，蹲下身向蘇茜伸出了手:

　　“你好，蘇茜小姐，我是約翰·裡德，很高興認識你。”

　　“你是從朱斯提西婭小姐那裡聽說過我嗎?”

　　對於這樣的回應，蘇茜感到格外驚喜。畢竟，在她的預想中，人類發現她會說話，可都是要被嚇一跳的。

　　在我的記憶中，這樣的例子簡直數不勝數……

　　比如佛爾思小姐，在發現我竟然是非凡者的那天，一直不自覺地給予我更多的關注，似乎我每說出一個單詞，都能讓她格外興奮……

　　比如索羅亞斯德先生，雖然看起來很淡定，但總是忍不住地想要和我比較學習知識的能力……

　　再比如那位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的唐泰斯先生，向來對我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忌憚……

　　相比之下，這位約翰先生雖然第一次和我交談，卻在用對待同類的態度對待我！

　　這立刻贏得了蘇茜的好感。

　　“是的，朱斯提西婭告訴我，你和你的夥伴們非常有趣。這讓我相信，和你們做朋友會是很令人愉悅的事情。 ”蘇茜抬起前爪，和約翰握了握手，“我們可以交個朋友嗎?”

　　呃，一般沒有人會說得這樣直白，大狗小姐。或者，這其實是你們狗的禮儀?我是不是應該尊重甚至遵守……

　　就在約翰還有點猶豫的時候，蘇茜已經說道:“你的表情告訴我，我的行為不符合人類的常態。”

　　大狗小姐，你的直白令人難以應對……

　　好在約翰也是有話敢說、有錯敢認的人，倒也勉強能給出一個不那麽尷尬的回答:

　　“對於人類來說，朋友的情誼是通過相處產生的，而非通過口頭的契約認定的。這大約就是人心的複雜之處。”

　　蘇茜大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我雖然能夠看透人類的情緒，卻很難猜測到他們的想法，這或許就是因為我的思想沒有人類複雜。”

　　“謝謝你的解釋，裡德先生。”

　　約翰敏銳地感覺到了蘇茜坦誠的態度——他從蘇茜的上一句話就有所猜測了，這句新的回答讓他把猜測坦然地問了出來:

　　“聽起來，你是‘觀眾’途徑的非凡者?”

　　在這方面，受到組織培養的約翰已經知曉，動物也是可以服食魔藥成為非凡者的，只是失控的概率比人大了很多。

　　“是的。”蘇茜搖了搖尾巴，“我是序列4的‘操縱師’。”

　　是什麽?

　　序列4?

　　半神?

　　約翰心中首先冒出的想法是:

　　朱斯提西婭小姐掌管整個貝克蘭德的教會，原來還不如一隻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