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咒罵聲，這樣的音色，張祈道和於淼淼都熟悉得很。這樣的熟悉讓他們愕然。

　　他竟然出現在這裡?他從哪裡冒出來的?

　　這一對夫妻側頭而去，看到龍開念正一臉擔憂憤怒地站在他們身側，仿佛一直都站在那裡。

　　他一副隨時撲下去救人的架勢。

　　不過龍開念沒有撲下去。因為已經有女聲響起:

　　“你別過來！”

　　這讓夫妻倆循聲轉過頭。在看到這位面部生滿潰爛長發、六對掌心尖牙腐朽的靈後，他們頓時嚇了一跳。

　　帕西提亞自己飄到池塘邊，傾身伸出一縷長發:

　　“他這是被太乙救苦天尊強行神降。你離他遠一點！”

　　神降?！我爹那種神降嗎?！

　　阿冉怎麽會?！三品法師為何也會被神降?！

　　……龍開念提著心，看著帕西提亞將臧冉從水裡卷了出來。他看著臧冉渾身濕透、掛上水草，卻只能嗆咳著、窒息著、抓著頭髮掙扎;他焦慮地請求道:

　　“殿下，可否把阿冉帶進隱秘中，斷絕與神靈的聯系?”

　　一旁的張祈道和於淼淼，聽得雲裡霧裡。

　　不過他們已經聽出，臧冉身上的異常，源自太乙救苦天尊出手;這讓於淼淼頓時緊張起來，回過身抱起了正害怕地探著頭的張語綿，緊緊地護在懷中，後退了幾步。

　　龍開念哪還顧得上管他們。他聽著帕西提亞聲音焦慮:

　　“不行，他的體內已經有了神靈的意志，我的隱秘阻攔不了祂的追蹤。這會讓太乙救苦天尊有能力找到我們，帶來更大的危險。”

　　“我會祈求女神降下隱秘。你先回隱秘去。那位既然做出了神降，肯定很快就會找過來！”

　　這種時候，讓我走……龍開念倒不至於在關鍵時刻還矯情。但帕西提亞的隱秘卻沒有及時包裹他。

　　因為臧冉突然停止了掙扎。他嗆咳著，顫抖著伸出了手:

　　“開念……是開念嗎……”

　　“我，對不住……”

　　也不知怎麽的，帕西提亞看著這樣情真意切的一幕，就愣住了。

　　下一刻，祂猛地反應過來，揚起長發徑直抽向了龍開念，抽得他直接凌空飛起，向後騰出好遠。

　　銀芒在他原本的位置爆開，將冬日冷硬的泥土切成了整齊的碎塊，甚至險些割到閃避中的張祈道。

　　這麽快！祂已經到了！

　　這，這是個陷阱！是針對我的陷阱！祂不惜傷害阿冉來引我出現！真是卑鄙……

　　幸好帕西提亞殿下反應快……

　　龍開念才剛開始琢磨接下來該如何逃命，卻突然感覺到兩隻大手從背後伸過來，緊緊鉗住了自己的雙臂。

　　鉗得他生疼。

　　他的身後，那聲音那麽熟悉，卻再也沒有曾經的隱含的疼愛:

　　“這次，我為你施加了一點厄運。”

　　“多謝你給予的幫助。”

　　帕西提亞抽出的那一下，竟然直接將龍開念送到了龍淵所在的位置！

　　他娘的，這死得可太憋屈了吧……龍開念在心裡罵了一聲，又不可自抑地產生了另外的念頭。

　　這一刻，他不合時宜地意識到，自己離日夜思念的父親，竟然那麽近。

　　自從當年我扯住他的衣袍罵他，被他一腳踹開之後，十多年再也沒有那麽近了……

　　可惜，這不是我真正的父親;可惜，我再也沒有機會，真正地見他一面了……

　　就在龍開念已經放棄希望等死的時候，

鉗住他的大手，卻突然松開了。　　龍開念隨之踉蹌了一下，趕緊前撲。帶著錯愕，他邊逃邊轉身。

　　在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茫然中，他看見屬於自己父親的皮囊僵立在那裡，表情是他從未見過的扭曲和痛苦。

　　他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

　　“觀眾……”

　　……

　　“女神認為，這一切的核心，在於不能發生神戰。”

　　屬於周明瑞的臥室裡，奧黛麗靠在克萊恩的肩頭，慢慢地講:

　　“神戰的發生，挑戰的不僅僅是那位永恆之暗人格的信仰力量，更是整個西大陸的授籙體系。”

　　“其他三個教派十分明白，只有聯手幫助玄冥觀對抗外敵，在未來，在自身途徑對應的神靈前來獲取源質時，才能獲得其他源質的幫助，保護自己的教派。”

　　“由此一來，四份源質的信徒都有了出手的理由。一旦四份源質的力量同步降臨，女神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抵抗。”

　　“這件事的要點，在於從內部瓦解敵人，讓玄冥觀自己出現問題;或者說，讓其他三個教派的掌門人認為，是玄冥觀自己的問題。”

　　“這樣一來，他們會覺得，同樣的事情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也不會發生在其他盟友身上;”

　　“無論是自身的利益，還是為聯盟間信譽的考量，都不會驅使他們在事後插手，強行拯救已經分崩離析的玄冥觀，攻擊已經瓦解玄冥觀的女神。”

　　“幸運的是，永恆之暗人格有源自那位死神的壓力，因而，他的教派有明顯的漏洞，輕易就可以瓦解。”

　　她說著，抿著嘴帶著點驕傲地笑道:

　　“這裡有我的功勞呢！”

　　……

　　觀眾?什麽觀眾?

　　龍開念有點發愣， 不過帕西提亞的反應很及時——她拽著龍開念的腰後退，令他和龍淵維持在了一個安全的距離。

　　至於張師兄一家三口，早就退到更遠的位置，免得被這樣超出他們層次的戰鬥波及。

　　他們的心中驚惶不定——首座竟然真的要殺龍開念！

　　拋開龍淵這具身體的芯子是誰不談，眼前的一切，根本就是父子相殘啊！

　　而自己剛剛的那些談論，分明已經被龍淵聽聞。如果這場戰鬥中勝利的不是龍開念，他們根本死無葬身之地！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眼下顯然是龍開念的一方佔據上風。這也是為什麽他們還沒有扭頭就跑。

　　那邊，帕西提亞將龍開念拉到自己身邊，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將他隱秘。

　　她松開了長發，發絲垂落不動;她面向龍淵所在的方向，仿佛屏息靜氣。

　　這讓不明所以的龍開念，也只能跟著屏息靜氣。

　　在一人一靈的注視中，龍淵的那張陰沉的臉，出現了極度的扭曲，比剛剛出現在臧冉身上還要誇張的扭曲。這樣的扭曲打破了他的陰沉死寂，割裂了他周身的氣質，卻奇異地令他的臉都似乎有了光彩。

　　龍開念看著這樣的龍淵，突然心頭一跳。他似乎想到了什麽，這讓他的靈魂仿佛上飄到了一團雲彩上，又隨時準備墜落。

　　在他摒棄了呼吸聲，甚至想要摒棄心跳聲的注視中，龍淵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似驚訝，似狂喜，似不可置信的扭曲表情:

　　“念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