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秋天,格外的冷。
整個村子裡的大人都和往常不一樣了,他們的話越來越少了,隨著天氣越來越冷,他們的眉頭也皺了起來,有那上了年紀的老人也出了屋子,手裡的拐棍杵在地上邦邦直響,一手撫在額頭搭成涼棚望著天上,也不說話就唉聲歎氣的搖頭回屋了。
我也就是在吃飯的時候偶爾會聽到爹爹說上兩句,好像是冬天要提前到了,糧食收不了什麽的。
我才六歲,哪裡知道大人的事?爹爹也從來不管我。
倒是娘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她對我更好了,每次盛飯都會從她碗裡多分一些給我,娘親實在是太好了,就是每次給我盛飯時都會掉眼淚,說著“寶兒,吃多些,快點長大”的話,我不知道是為什麽。
可能,那就是大人吧?
我也不管那些,我也更不敢問,不知道為什麽,我最近有點害怕爹爹,他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
每當這個時候娘親都會跑過來摟著我,流著淚看著爹爹,一個勁的搖頭,眼睛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含義,那種眼神我只在去年爹爹賣掉家裡的小牛時,在牛媽媽的眼睛裡看到過。
那是難過?傷心?我還太小,理解不了那些。
今天下午,村西頭的狗蛋被他爹揍了,我在村東頭都聽到了,哭的老慘了,能有一個時辰吧,我晚上偷偷跑去看他了,屁股腫的老高,我問他疼不疼,他說一點都不疼,看著他腫起來的屁股我又問了一下。
“真不疼?”
“真不疼!”他說的時候很認真。
我那會兒不知道中了什麽邪,偷偷的用手指捅了他腫起來的屁股一下。
他的反應很詭異,身體忽然一顫,然後變得僵硬,他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我,一句話都不說。
我被他的樣子嚇到了,哭著跑回了家。
那一夜,我沒有睡好。
第二天我才知道,我娘也沒睡好,狗蛋哭的聲音實在是太大了。
這件事讓狗蛋成了村裡大人說話的談資,也讓他成了孩子圈裡的笑柄,為此!狗蛋兩天都沒和我說話。
平靜的日子在那個年代總是很少的,該發生的終於還是發生了。
九月的最後一天,下雪了!
村裡的大人都瘋了,他們貪著黑跑去地裡,哭嚎著收著還沒熟的糧食。
聽著大人們的嚎叫,我很害怕,便和狗蛋抱在了一起,我倆在地頭凍得瑟瑟發抖,聽著大人呼天搶地的哀嚎。
“老天爺啊?您行行好,給俺們留一條活路吧!”
大人們的祈禱並沒有起到什麽效果,反而激怒了老天爺,雪下的越來越大了,那些大人收割糧食的速度也越來越快,但這些只是杯水車薪,大雪很快就覆蓋了大片的糧食,他們沒發收糧食了,隻好沉默著把之前收的扛回家。
很快就到了第二天,我是被一聲大叫驚醒的。
“老天爺啊?你是一點活路都不給我們留啊!我這是造了什麽孽啊?”
我打開門看到了前些天那個老頭正拿著拐棍仰天悲呼,身子一顫一顫的,手裡的拐棍指著天空一點一點的。
他太老了,怎麽能做這樣的大動作呢?果然,那老頭說著說著忽然仰天倒了下去,我剛要跑過去看看,就被流著淚的娘親抱了回去。
老人死了,村裡的郎中說是氣血攻心而死,也沒有辦喪事,他兒子只是找個土丘把他埋了。
聽他們說這叫危機面前,
一切從簡。 雪下到中午的時候,危機真的來了,厚實的積雪壓倒村裡大多數的毛坯房。
男人的咒罵和女人的悲呼成了整個村子的格調。
我家的房子也倒了,爹爹背上家裡僅有的半袋糧食,拉著娘親就往外走,說是要投奔什麽親戚,晚了,路就不好走了。
娘親不願走,蹲在地上死死摟著我,爹爹好像生氣了,一手拿著笤帚打著娘親的後背,一隻手拉扯著她的手臂,我嚇蒙了,只是在哭。
不知什麽時候我感覺肩頭一松,娘親唄爹爹拉開了,漸漸的拖遠了。
我忘不了那一刻,爹爹一手背著糧食,一手拖拽著娘親向前走,娘親撕心裂肺的叫喊“寶兒!娘的寶兒!”。
我楞楞的出神,看著一個個人從我跟前跑過,他們沒有管我,又有誰會管我呢?
我栽倒在雪地裡,吃了一嘴的雪,我跑不了了,腿站的僵住了,翻了個身,仰天躺在雪地裡,我要死了,連個墳丘也沒有,既然如此,就選擇一個舒服的姿勢死吧!
我的眼睛閉不上了,天太冷,把眼淚和眼皮凍在一起了,呵呵!或許看著老天死去也不錯吧?
好像過了很久,久到我都要睡著了,我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走了過來,腰膀很寬,那是熊麽?他要吃我了嗎?
我模糊的看到它好像撕開我的衣服,用爪子劃了劃我的身體,我卻一點感覺都沒有,原來死亡一點都不疼啊。
“哈哈哈哈!不錯!是個帶把的!”
恍惚間聽到這麽一個聲音,然後我就看到一雙鞋,行走的鞋後跟。
最後就什麽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