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國,洛杉基,堡列策亞州。
天氣預報出奇的準,碩大的雨點時緩時急,雜亂地敲打著車站的鐵皮,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
安娜貝爾幽怨的歎了口氣,將臉深深埋進風衣裡。
雙腳有些麻木,於是在四處開裂的水泥地上跺了跺,保持血液循環。
她的心情糟糕透了。
目光瞥了眼光滑的、黑黢黢的鐵軌,上面散落著各種顏色的包裝袋、生鏽的汽水罐殘骸。
列車一如既往地晚點了。
她除了盯著鐵軌發呆,感受自己身上熱氣一點點消散之外,無事可做。
雨勢越來越大,身旁的陌生人倒是完全沉浸在夏日清涼中,表情精彩。
“該死的天氣!”她又抱怨了一聲。
今天,她選擇了逃課,這種事情在她人生字典裡從未出現,甚至連想都沒想過。
她性格內向羞澀,是父母眼中的乖乖女,老師眼中的好學生。
沉靜、勤奮,腦瓜子不是特別聰明。
她和出生在堡列策亞州的大多數孩子一樣,人生前途早已被父親規劃好。
她目前就讀於本市最好的警察學院,原因只是他的父親是當地有名的老警探。
在這裡當警察並不容易,安娜貝爾所有的成績都是靠努力換來的。
她成績優異,乾淨的像一張白紙,中學時期甚至從沒和同學吵過架,讓人事部的警官面試時都不知道該問什麽。
可是今天,她決定叛逆一回。
一個鍾頭前,她站在衣櫥前,仔仔細細地檢視著自己的衣服。
第一次和丹尼爾單獨見面,到底穿什麽好呢?
難得的機會,一定要留下完美的第一印象。
不能穿太暴露,那樣會顯得太輕浮;也不能穿卡通的,那會顯得很幼稚。
要既漂亮又成熟穩重。
她左看看,右瞧瞧,最後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沒有一件衣服符合漂亮成熟的要求。
她抓出來一件有點褪色的T恤,衣服前的花紋是她最鍾愛的樂隊,外面套件淡黃色帶風帽的罩衫,舒適的牛仔褲,再加一雙舊的耐克跑鞋,OK!
丹尼爾是她的學長,三年前以綜合成績第一畢業,順利成為了一名縣治安警察。
隨著幾次精彩的破案,人生之路如開掛一般,先是被市局邀請,隨後加入到州部,去年更是被聯邦選中,目前是聯邦調查局最年輕的FBI,前途一片光明。
就是這樣一顆璀璨的星星,不久前回母校做宣講,當場就亮瞎了安娜貝爾的眼睛。
她乖巧了20年的心躁動起來。
他在台上英姿颯爽,氣宇軒昂。
她坐在台下,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捂著臉,心臟發瘋似的狂跳。
她確定自己瘋狂愛上了這個叫丹尼爾的學長了。
她的腦海裡全是他的影子,聲音。
父親叮囑她,工作之前不允許談戀愛。
拜托,我已經20了!早戀的火車都已經開到南極圈了。
戀愛的悸動讓她發狂,她查閱了與他相關的一切信息,越看越渴望。
在輾轉反側與朝思暮想下,她終於等來機會,從同學那裡打聽到了珍貴的手機號碼。
她無法忘記自己抱著手機指尖顫抖的那一刻。
為了編輯一條信息,她思考整整一個禮拜。
當對方回復“好啊”時,
她興奮的叫出了聲,抱著少了一隻眼睛的史努比從床上滾到了地下。
丹尼爾要去鄰州參加一個為期三日的培訓會,而安娜貝爾則以校友的身份邀請同行。
雖然只有幾個小時的路程,但對於安娜貝爾來說,第一次獨處已經夠了。
“吱————”
老舊的列車傳來液壓裝置的嘶嘶聲,安娜貝爾快速瞄了眼人群,然後用盡全力朝一扇人少的門飛奔過去。
一進車廂,安娜貝爾的眼睛就像掃描儀,她知道,丹尼爾就在這輛列車上。
“麻煩”
安娜貝爾小聲嘟囔一句,想從抱著嬰兒的肥胖婦女身後穿過去可不是一件容易事,還好她身材苗條。
耳邊笛聲響起,列車緩緩起步。
安娜貝爾心慌起來,腳下步伐也凌亂加快。
她還沒有看到那張臉,
難道列車晚點,丹尼爾在下趟車上?亦或者已經走了?
哦!上帝!
千萬別和我開這種玩笑!
安娜貝爾咬著嘴唇,搖搖晃晃穿過一個個車廂。
直到她看到那張英俊的臉,懸在空中的心才終於落下。
丹尼爾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份雜志,陽光撒在金黃色的頭髮上,印出一個漂亮的光圈。
攝人心魄的藍色眸子裡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五官立體,細膩柔和,是個美男子。
即便安安靜靜的坐在那裡,也能感受到身上散發出那股優雅的英倫貴族氣息。
安娜深呼吸一口氣,低頭捋了捋碎發,又清了清嗓子,讓自己看上去輕松自然一點。
謝天謝地,他對面竟然是空著的。
安娜在心裡感謝了上帝的十八輩祖宗,然後走了過去,露出標準的八顆牙齒:
“嗨!”
丹尼爾放下報刊,“你是?”
“安娜,安娜貝爾。”
“是你啊,快坐吧。”丹尼爾微笑著掏出紙巾,“外面雨真大,快擦擦。”
“謝謝學長。”
“叫我丹尼爾就好了。”
安娜貝爾接過紙的時候,整個人都融化了,她沒想到學長不但英俊,還溫柔體貼。
窗外的雨漸漸停了,兩人在車廂裡有說有笑。
丹尼爾是個很健談的人,大部分時間都是他再說,安娜貝爾認真的聽。
這也是安娜的理想狀態,她超級享受,感覺一切如做夢一般。
眼前這個男人品學兼優,相貌出眾,還是FBI重點培養人才,她相信父親大人絕對會同意的。
想到這,臉上紅暈漸濃。
好幾次鼓起勇氣直視那雙藍水晶般的眸子,奈何英雄氣短,小鹿亂撞,堅持不到兩秒就被逼得落荒而逃。
距離鄰州有4個小時車程。
丹尼爾有些困倦,說了聲抱歉後便靠在窗戶上迷迷糊糊睡著了。
當夢醒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你醒了?”安娜合上筆記本。
“嗯,開了多久?”丹尼爾揉了揉眼睛,打著哈氣。
“三個小時。”
“…還挺快。”
丹尼爾看著安娜手裡的筆記本,蠻有興趣問:“幹什麽呢?”
“練習一下”,安娜故意伸了個懶腰,說道:“我將這節車廂的所有人都分析完畢了。”
實際上,安娜知道丹尼爾在警察學院上學期間主修偵查,尤其對微表情鍾愛。
為了讓二人有共同語言,或者單純增加對方好感度,安娜是做足了功課。
她趁丹尼爾睡覺期間一頓操作,把自己前段時間的惡補知識拿出來用。
丹尼爾笑了聲,開始觀察起來。
坐在隔壁的是個身材姣好的年輕女子,一身熨帖的鵝黃色連衣裙,襯的纖腰不盈一握,皮膚更是在陽光下白的發光,栗子色的頭髮松松的披散在肩後,畫著淡淡的妝,無比大家閨秀的樣子,纖細的手指在手機上劃過,貝齒輕咬著下唇,露出一個無比苦惱的表情來。
她對面坐著個中年男人,乾淨利索的氣質配著一塵不染的西裝,頓時顯得整個人氣與非凡,國字臉下兩道濃眉,略大的鼻子上架著一副價格不菲的金絲框眼鏡,鏡片下透著一絲銳利的眼神。
他不忙不忙的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潔白的手帕,認真擦拭著一塊懷表,隨後單手折成一個三角裝進了褲兜兒裡。
西裝男的側面也坐著一個黑人,皮膚黝黑,身材魁梧,像個沒有進化好的猿。
除了隔壁,斜對面和正對面這四個人以外,丹尼爾發現這節車廂出奇的長,起碼坐了二十余個人,座位設計的寬敞舒適。
發現丹尼爾的目光在隔壁女孩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安娜腦海中雷達預警,敏感的神經跳躍,竟沒有控制住,出乎意料的來了句:
“你喜歡……這樣的?”
“啊??額…不喜歡。”丹尼爾大大方方回道:“我只是好奇她的職業?”
安娜翻開筆記本,掃了幾行:“找到了。”
丹尼爾探著脖子,看著筆尖指的地方:3號,音樂家。
“音樂家?怎麽判斷的?”
安娜微微一笑,伸出三根手指:“搞音樂,無非三種:第一,手指粗的演奏彈撥類樂器,比如豎琴,他們的曲子演奏起來需要一定的力度。
第二:手指修長,跨度大,尤其是拇指跟食指的演奏鍵盤樂器,因為曲子要同時摁跨八度的鍵。
第三:演奏弦樂器的人,比如小提琴,他們的食指,中指跟無名指的指腹會有繭,在琴弦上磨出來的。除此之外,他們的頭會向左偏,因為要夾住琴身。
這個女孩從進車廂的10分鍾內,頭想左傾斜16次,每次時間在15秒以上,這是來自小提琴的肌肉記憶,或許她自己都不知道這些小習慣吧…
丹尼爾有些驚訝:“刮目相看。”
安娜抿住嘴,垂下眸子,心情喜悅的溢於言表。
“繼續,別停。”
得到心上人的認可,安娜神采奕奕:“接下來是6號,他是個經常用筆的文職:食指和中指關節有突起,胸口掛著派克。
13號,軍人通常吃飯快,走路快,性格內向居多,不善言談,具有順從傾向,有禮貌。
9號,游泳運動員,因為他的肩膀特別寬,上身成倒三角,而同樣是運動員,打橄欖球的人肩膀就沒有那麽寬,身材比較勻稱,踢足球的腿部肌肉特別發達,體操運動員基本上個子都不是很高,打乒乓球的運動員有些駝背。
16號,教師:指甲縫殘留白色粉末,衣袖,褲腿褶皺中也帶有白色粉末,上車後比較囉嗦。
你背後的4號,廚師:臉部皮膚差,體型略胖,單手提起10公斤的行李箱,手腕比較有力,用力手的手臂有細小燙痕,頭髮帶著淡淡的油煙味。
7號是個火車司機:右腳鞋底的磨損比左腳多的多,臉部皮膚不佳,每次鳴笛前15秒,都會提前看一下表。
14號,出租車司機:因為職業原因,他們或多或少都有不同程度的胃和脊椎方面的病症,導致坐的時候身體微微傾斜,喜歡一側受力,從而臀部相對寬大,體形也根據地方的不同會有不同程度的肥胖,臉部皮膚不好,手上拇指食指內側有老繭。
18號:外科醫生,食指上部內側有一條斜向印痕,這是經常用外科縫合線的原因。
10號是木匠:剛去倒水路過吸煙區時,看到他有長時間把煙叼在嘴巴上的習慣,煙蒂殘留的很短而且充滿唾液,衣袖口有木屑,喜歡長時間盯著一個事物。
15號…
1號…
………”
安娜一口氣說完,丹尼爾竟有種“剝開層層迷霧,終見廬山拂曉”的感覺。
“安娜,你可真讓我刮目相看啊!觀察力太厲害了!”丹尼爾興致勃勃道。
安娜合上本子,謙虛道:“作為你的學妹,我主修的雖然也是刑事偵查,但利用業余時間自學了三門課程,催眠,心理和微表情。我的目標是也能像學長一樣,成為一個名偵探。”
丹尼爾頓了一下,笑著搖了搖頭。
“怎麽了,哪裡說的不對麽?”安娜疑惑道,在她看來,今天的劇本演到這一刻都非常完美。
丹尼爾認真道:“偵探在我們國家雖然沒有設立專門的學科,但它確實是一個行業的存在。
要知道,偵探的成立與警察同時存在,二者淵源從幾百年前就開始了。
偵探涉及到的專業知識包括多方面內容,有犯罪心理學、法學、情報學、偵探學、物證學。
除了這些外,還要懂得基本的刑偵技巧,比如物證提取跟蹤監視、通訊網絡、擒拿格鬥、危機自救等多種專業技術;
而高級點的偵探,還會懂得如何化裝、偽裝、發現目標和接近目標,如何在公開、半公開文獻資料中收集情報,如何套問、引誘、收買情報,如何使用竊聽技術、跟蹤儀,如何跟蹤和反跟蹤以及反情報、反偵探、反竊聽等。
然而,能在世界拔尖的名偵探,除了上面說的以外,還懂得無線電收發技術、情報搜集技術,攝影、暗房、膠卷縮微技術,地形、地圖知識和繪圖技術,跟蹤、監視、逃脫、越獄、反偵察與反情報技術,情報網的組織領導技術,解圍與危機自救技術、擒拿格鬥技術,跳散汽車駕駛技術,潛入、返回技術等。
所以,你覺得,我這個剛入FBI的菜鳥,兩滴水晃蕩的人,能當名偵探麽?”
“可以,你一定可以!”安娜毫不猶豫。
話應剛落,火車進了隧道…
鐵軌聲在黑暗的甬道裡被無限擴大,整列火車陷在一片黑暗中…
丹尼爾忽然問:“安娜,你喜歡做警察麽?”
安娜被突如其來的問題噎住了,
她有些懵。
想想看,自己從小到大,一切都是家裡那個老探長安排好的,一個蘿卜一個坑,她只需要跳進去就行了。
就連方才的小高光時刻,都是內心為了取悅某個人惡補的知識。
她好像從來沒有思考過,自己喜歡什麽,想要去做什麽。
沉默了兩秒後,安娜問:“那丹尼爾學長呢?喜歡當警察麽?”
“當然!我享受探索真相的過程。每一個案子背後的故事和犯罪心理都讓我癡迷,越是困難的東西,我越想破解!”
丹尼爾脫口而出,然後吸了口氣,認真的說,
“安娜,你是個很優秀的女孩,是個警察的好苗子,一定要相信自己,我會在聯邦調查局等著你的。”
聯邦調查局……
等…我……
安娜腦袋一陣暈眩,
這算是約定麽?
哦不,
聽上去又是一個坑,
只不過這次挖坑的不是父親,是丹尼爾。
自己的未來又被規劃好了。
安娜沒有說話,兩個人帶著心跳,在黑暗中度過了15秒後,火車駛出了隧道。
這15秒,安娜做了一個人生中對她而言最重要的決定。
“好,我答應你,一定去聯邦調查局赴約!”
安娜看著丹尼爾,深情款款,她希望丹尼爾能從她的目光中感受到那股情意。
卻發現他整張忽然臉變得異常嚴肅?
“怎…怎麽了?這個表情,是我說錯什麽了麽?”安娜小心翼翼。
丹尼爾搖了搖頭,
抬手指著一個方向:
“我在想,他的頭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