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不斷的顛簸,讓李妙清有了些渾渾噩噩的意識,他感覺腦袋發漲,記憶逐漸清晰,他揚手捏了捏眉心,又晃了晃腦袋,才睜開眼睛。
近兩米高的黑色水牛,馱著他緩緩朝著一個方向前進。
“大山!”
李妙清手掌拂過水牛脊背,掌心用力,從牛背上坐起,橫跨在它的背部。忽然他想起什麽,去摸身後藥簍,但身後卻是空空如也。
“大山,我的藥簍不見了,我們快回去,裡面有......”
他話未說完,戛然而止,目光落在前方,那隻猴崽子正蹲坐在牛首上。猴崽子也像是察覺到聲響,轉身沿著水牛健碩的脊背爬到他的身旁,張開雙臂,朝他揮舞著,發出吼吼的叫聲。
“這怎麽可能!”
李妙清抱起猴崽子,眼中閃爍著詫然,前不久這猴崽子明明雙耳血肉模糊,此時已經長出新肉,那層血痂已經掉落大半,只不過並沒再長出一雙耳朵。心中自忖:那母猴能夠使用特殊力量,至少也是己級危險種,這隻小猴崽子十之七八也擁有特殊力量,這種超強的自愈能力也就不足為奇了。
猴崽子雙腿發力,突然縱身,躍至李妙清左肩,右手搭在他的額頭,一手支在他的肩膀。
此時已經臨近薄暮,回想時腦海中僅存的片段,他心中一陣後怕,倘若不是大山帶走自己,此刻自己多半已經成了山林猛獸的果腹之物。
“大山,是你救了我!”
自他有記憶時,大黑牛就一直陪伴在他身邊。
爺爺說過,自己養的這隻大黑牛以及大哥玄清養的獨角青牛、二哥元清養的老黃牛是神牛。在很小的時候,自己三人得過一場重病,幾經求治無果,原本爺爺已經準備放棄之時,這三隻神牛出現,各吐出一枚藥丸大小的顆粒,三人服用過後,病情才得以好轉。不過這三隻神牛並未離去,之後就一直住在他們家,等他三人稍大之後,爺爺便將這三隻神牛分別交給三人喂養。
前不久爺爺臨走之前還不忘叮囑,這三隻神牛是三人的命根子,即便日子再苦再難,也不能賣了這三隻神牛。
“大山你是怎麽知道我在哪裡?”李妙清撫著大黑牛的脊背,極為好奇,不過卻也沒指望這頭神牛能夠口吐人言。“大哥這兩天一定急壞了,咱們快點回去報平安,也不知道爺爺的後事辦的怎麽樣了,以老二的性格,指不定又整出什麽么蛾子!”
......
“爸,這怎麽可能,你,你竟然是......是超凡者!”
韓嘉微顫,眼神中流露著詫然之色,看著幾米外的爆裂的玻璃杯,嘴巴呈出O型,愣在原地久久未能回過神來。
“嗯!”
韓谷頓首道:“不僅僅我是,那剛死了的李老頭還有村頭的老乞丐都擁有超凡力量!”
“什麽?爸,你是說李大爺還有那個老瞎子都是超凡者,不過這,這怎麽可能,超凡者可是,可是,可是......”韓嘉一連說了幾聲可是,卻始終未能想出用何詞才能描述自己的意思。
“嘉嘉,你是不是很好奇為什麽我們會在這裡,在一個破的不能再破了的小鄉村?”韓谷提著笤帚,將散落地面的玻璃渣子掃入撮箕。未等韓嘉回答,韓谷搖頭喟然道:“孩子,如果可以的話,我情願你這輩子都不知道,平平淡淡走完這一生!”
韓嘉茫然看著韓谷,“既然您也是超凡者,為什麽就不同意我參加超凡學府的測試,
成為一名超凡者!” “嘉嘉......”
韓谷欲言又止,臉上流露出幾許苦笑,“你看到的超凡者,是政府想讓你看到的一面,超凡者的世界,遠要比危險種更可怕!爸爸經歷了太多,如果可以的話,當初我情願被危險種吃掉,也不願涉足超凡者世界!
他們是賭徒,賭贏了就可以繼續享用著最好的食物,擁有著各個方面的特權,過著令人豔羨的生活,可是他們一旦輸了,只要一次,他們不僅會輸掉自己,甚至家人也會牽連其中......”
“爸,我想進入超凡學府,成為超凡者絕不是因為可以擁有特權,享受風光的生活。是您,是您小教導我要成為有擔當的男子漢!當年我眼睜睜的看著媽媽慘死在危險種的手下,從那一天起,我就發誓,我要為媽媽報仇,我要將危險種殺乾淨!”韓嘉握緊拳頭,腦海中不斷浮現出當年的場景,那血腥的一幕,早已深深印刻在他的腦海,終身難忘。
“韓大叔在家麽?”
屋外傳來的嘹亮嗓音將這份寂靜打破。
“如果你是為了你媽,就更不應該去什麽超凡學府,成為什麽狗屁超凡者!這段時間你哪裡都不準去,老老實實給我待在屋子了!”像是被提起禁忌,韓谷眼睛突然一紅,寬厚的手中重重砸在桌面,聲音變得低沉,眼眶中那抹殷紅很快又消散,隨之甩門而出。
“是玄清啊!”
看見來人,韓谷臉上浮現似悲似喜的神情,言語極為關切,“是有妙清消息了麽?”
李玄清默然不語,停頓片刻後微微搖頭,“還沒有!”
“哎!”
韓谷喟然一歎,從身上摸出幾張鈔票,遞給玄清道:“玄清啊,妙清被危險種叼走,結果是什麽也可想而知,不要再找了,你爺爺再過幾日便要下葬了,人死為大,叔叔這裡有些錢,雖然不多,但多少是叔叔的心意......”
“韓大叔,這個錢我不能要!”
李玄清推開韓谷遞來的鈔票,從身後摸出一個紅本,“韓大叔,這次來我就是和您說這件事的,我們家實在沒什麽東西了,就剩下我們家這套宅子了,我知道,咱們村的站在值不了幾個錢,但是我們家現在這種情況,您也清楚,我是想勞煩您幫我把我們家房子賣了,賣了的錢用來給爺爺置辦一口好棺材,如果有多余的,就給妙清也立個碑!”
“好孩子,你爺爺泉下有知,一定會欣慰的,這件事就交給我了!”
韓谷厚重的手中在李玄清肩膀拍了拍,正準備從其手中取過房本,卻是被一道突然竄出的人影截住,一把奪過房本。此人額骨微凸,顴骨高挺,頜骨平坦,一副富貴之像,但卻臉色蠟黃,兩腮內陷,儼然是由於長期營養不良造成了,身量削痩,看起來弱不禁風。
“大哥,你瘋了,你把咱家宅子賣了,咱倆住哪裡?”李元清將房本揣入懷中,一副大義凜然姿態。
“元清,你胡鬧的還不夠麽?”李玄清聲音一沉,饒是素來和氣的他,也不禁流露出慍色。
“誰胡鬧了,大哥,爺爺說過,這宅子是咱們老李家的根,說啥也不能賣!”李元清言之鑿鑿,好似煞有其事。
“老二,你還想鬧到什麽時候,老三他已經不在了,你還想怎麽樣?”
聽見‘老三’二字,李元清微微一愣,像是被戳中軟肋,“李玄清,你是怎麽意思?你意思是說我害的老三?我只不過是和他鬧著玩玩,誰讓他那天晚上打我來著,我可是他哥,我就想讓他服個軟。誰知道那危險種突然從雲層中竄出,我這兩天我都沒睡個好覺,你怎麽還揪著這件事不放?”
“不怪你?”
李玄清臉色陰沉下來,冷哼道:“老二,說話得摸著良心,你看看你這身衣服,要不是你背著我和妙清,拿著爺爺的棺材錢去滿足你的虛榮心,老三也不會冒險上山采藥,又怎麽會被危險種叼走?更何況,老三被危險種叼走,都是你的一面之詞!”
“李玄清,你這話什麽意思?啊?你是說我害的老三?是說我故意丟開繩子,害死了老三?我可是你親弟弟,你不相信我!你不是在山下找了一宿,你找著什麽了?你找著什麽了?老三就是被危險種叼走的!”李元清據理力爭。
“李元清,你他娘的就是個混蛋!”李玄清揚手舉起,卻最終沒打下來,手指著元清,身體不由自主的微顫,終是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李元清鼻子一酸,他倒是希望玄清這一巴掌能打下來,自己心裡也好受點。這兩日,李玄清不吃不喝在山下尋找妙清,而他躺在屋子也沒吃沒喝,眼前總是不由自主浮現出妙清被巨禽叼走的畫面。“你打啊,我知道你不是早就想打我了,你動手啊!”
“村長,村長!”略顯急促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腳步聲逼近,最終停在三人身旁,來著是一身穿布衫的青年男子。
“出什麽事了?”韓谷問道。
“村裡來了個人!”
布衫青年粗喘了兩口氣,這才繼續說道:“那人說他是李老頭的孫子,要來接李老頭!”
“吳老三,你說什麽?”
未等韓谷開口,李元清探出頭,既是疑惑,又是驚訝,各種複雜心情形成的古怪神色全然表現在臉上,開口問道:“你說是妙清回來了?”
“不不不,不是妙清,他說他叫李端,他父親叫李毅剛!”
聽見李毅剛三字,韓谷面色微變,突然開口道:“人在哪裡?”
“現在人正在靈堂那邊呢,來了不止一個,還有好些個西裝打扮的,看起來挺有面的,三大爺見情況不對,讓我過了喊您過去!”吳家老三解釋道。
“韓大叔,這,這是怎麽回事?”李妙清見韓谷神色微變,知其中多半有什麽糾葛,心中尋思著,難不成自己父親沒死?
“先去看看吧!”韓谷聲音平淡,旋即朝著靈堂方向快步走去。
玄清二人相視一眼,也隨即跟上,同韓谷去往靈堂。
簡陋的靈堂內,黑白畫像前,站著一位身穿黑色西裝,相貌和畫中老者有著三分相似的青年,他恭恭敬敬的屈身跪在畫像前的草墊,在磕了三個響頭後,起身將一根細香插入香爐。
聽見靈堂外傳來的腳步,青年娓娓轉過身,嚴肅的面孔上擠出一抹笑容,朝著來著頓首,伸手道:“韓村長您好,我是李端!”
“你好,李先生!”
韓谷同青年握手後,回頭朝著玄清二人看了一眼,卻未去做介紹,短暫停頓後詢問道:“剛才吳老三過來找我,倉促之下我沒聽太明白,李先生前來的目的,還勞煩再重述一遍。”
“不勞煩!”
李端擺手歎道:“家父上毅下剛,此次前來是來接回祖父,共聚天倫。卻沒想祖父前不久剛剛過世,實在是世事難料,天意弄人。祖父既然過世,我父親雖不能膝前盡孝,只能讓祖父風光大葬,以表孝心。有勞韓村長這段時間為祖父身後事忙前忙後!”
李端說著從身上取出一紙信封遞給韓谷。
信封有半指多厚,從敞口看去,裡面是一遝子鈔票。
韓谷推開信封,搖頭道:“李先生,這錢就算了,李大爺的事情,我們也沒出什麽力,都是他們兄弟幾個弄的!”
“哦?”
李端順著韓谷的視線看去,目光落在其身後的兩個青少年身上,“這兩位小弟弟是......”
“你可別亂攀親戚,誰是你弟弟?”
李元清眼珠子在眼眶裡打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壞點子,皺起眉頭問道:“你說你是爺爺的孫子,你就是爺爺的孫子?你有什麽證據?爺爺給我們說過,當初江海市被危險種入侵,我們父母都被危險種吃了!”
“你們是......”李端眯起眼睛,上下打量這元清,皺起眉頭全然沒有半點好感,但仍保持風度,溫聲詢問道。
“咳咳!”
韓谷清咳幾聲,開口說道:“李先生,還容借一步說話!”
“有什麽話見不得人的,非得偷偷摸摸說!”李元清擋在韓谷身前,仰頭看著李端,沉眉道:“我叫李元清,你又是哪裡蹦出來的,爺爺可從沒說話還有你這麽個孫子!”
“小子,說話注意點!”李端身後走出一男子,厲聲朝著李元清喝道。
“誒!”
李端揚手示意,從李元清的話語中,隱約明白了些其背後含義,一臉和氣問道:“你是說我的祖父也是你們的祖父?”
“元清!”
李玄清拉住元清,朝李端微微頓首道:“李先......”
“你叫我李端吧,你們這麽一說,我還真不敢確定我有幾個未嘗謀面的弟弟!”李端說道。
“我們自小就和爺爺生活在這裡,但爺爺很少和我們提父母的事情,只是說過我們的父母未能從江海市逃離。不知道你有什麽證據,能夠證明!”
“原來是這樣!”
李端眯眼一笑,從懷中摸出一張泛黃的照片,其上有著一家五口,坐在居中太師椅上的老者正是李老頭,只不過照片中的李老頭還有這一頭黑發,其懷中抱著個三四歲的男孩,李老頭身後的青年女子懷中抱著一個正處於繈褓的孩童。
“不可能,這不可能,這是假的!”李元清伸手去奪照片, 但此次卻是晚了一步,照片被韓谷率先拿走。
“是毅剛!”韓谷看著照片上的中年男子,確認無疑頓首道。
“韓村長,您認識家父?”李端問道。
韓谷將照片遞還給李端,輕歎道:“嗯,認識,當年你爺爺在江海市做包工頭,我就在你爺爺那裡乾活,你父親經常帶我們出去吃飯,是很好的朋友。我也見過你,不過那時你還小。”
韓谷說著,目光落在玄清、元清身上,眼神中有些複雜,“其實你們三個,並不是李叔的親孫子,當年我們返回家鄉途中,你們三兄弟被遺棄荒野,李老頭髮現你們,便將你們帶走,養育成人!”
“韓大叔,你說什麽,這,這不可能!”
靈堂外傳來的聲音,使得靈堂內陷入一寂,眾人目光齊齊朝著外面看去,可見一渾身血汙的青年,跌跌撞撞跑入靈堂,此人正是李妙清。
“妙清!”
李元清身體一顫,看著那張最熟悉不過的臉頰,眼眶裡淚水打轉,“你他娘的沒死不早點回來,我...我...我他媽的比竇娥還冤!”
韓谷之言不斷在李妙清腦海中響起,落寞、難過等諸多情感糅雜在一起,相比之下肉體上的痛苦已經算不得什麽,“韓大叔,你說的是真的?”
“嗯!”
隨著韓谷沉重的聲音,無力感從李妙清心底滋生出來,那種像是被欺騙,又像是被拋棄的感覺,讓他全身發軟,隨著韓谷那道低沉的肯定,他跌倒在地,眼神空洞,好像世間一切失去了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