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一直下,整座小鎮都被籠罩在這場瓢潑的落雨中。
祈福的巫女們還在環繞著小鎮行走,哪怕是暴雨的天氣,女孩們手裡的白燈籠已經在雨水中熄滅,她們依然沒有離開。
但若是仔細看去,這些女孩的面部赫然是一張張沒有面孔的臉。
慘白色的枝狀閃電撕裂天空,照亮了這座昏暗的小鎮,也照亮了巫女們慘白的臉。
她們紛紛凝固在原地,然後幽幽轉過頭,齊齊看向小鎮學校體院館的方向,準確來說是體育館地底的儲藏室。
……
滴答滴答——
一滴滴猩紅的血滴落在血河中,外面是瓢潑的大雨,而地底同樣下起了一場血雨。
冰冷的地下儲藏室裡,兩道身影對峙而立,手中的長刀皆是洞穿了彼此的心臟,血水涓涓流出,在腳下匯聚成河流。
“稚女,一切都結束了。”
源稚生近距離看著男孩,神色平靜的說。
他知道自己如果單對單的話,絕對不是這個弟弟的對手。
他們兩人的血統強度相近,但稚女是墮落的惡鬼,可以說除了精神狀態不穩定之外,他這個弟弟其他方面都要強他太多。
當初之所以能夠在這裡將源稚女的心臟洞穿,是因為對方以為源稚生從東京趕來看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人冒著大雨奔赴而來,誰又能夠拒絕這份溫情呢,源稚女同樣不會,他那些年心心念念著源稚生,一直期待著對方能夠在東京出人頭地,這樣就能夠帶他去東京了。
其實源稚女並不想過上等人的生活,只要能夠跟源稚生在一起,每一天都是喜樂的,但他那個哥哥很執拗,非要給他一個富貴安康的生活,那他就只能一直等待對方能夠乾出一番大事來。
沒想到源稚生真的回來了,要帶他去東京了,所以源稚女欣喜若狂,也放下了警惕與防備,露出了致命的弱點。
源稚生利用這份弱點,用蜘蛛切狠狠貫穿了弟弟的心臟,終結了這個惡鬼的生命。
所以如今再度面對他,如果單憑實力對決的話,源稚生沒有半點把握能夠擊敗這個弟弟,所以他只能用這種兩敗俱傷的方式來終結這一切。
這麽多年過去了,源稚生也從未離開過這一天,很多次午夜夢回,他都會回來,夢裡源稚女抱著膝蓋蜷縮在地下室的角落裡哀哭,他說哥哥,我冷。
就這樣吧,就這樣終結這一切,源稚生太累了,這些年來他一直心力交瘁,如今心臟被洞穿了,生命潮水般逝去,他反而覺得解脫。
“哥哥,你真的好狠的心。”源稚女笑了起來,笑聲裡透發著歇斯底裡的恨意。
“一起下地獄吧。”
源稚生狠狠轉動刀柄,跟十年前一樣決絕,他緊緊摟住源稚女,生怕對方掙扎著離開,直到對方身上的血流乾。
“哥哥,我們已經身在地獄了啊。”
源稚女看著源稚生,眼中的金色光暈如曼陀羅般旋轉。
夢貘罕見的二度強化。
源稚生冷峻的目光迷離起來,一切變得如夢似幻,周圍光怪陸離的扭曲起來,風雨呼嘯,他抬眼看去,竟然再度回到小鎮這一天。源稚生想起來了,他來到這裡除了執行獵殺惡鬼任務外,同樣是來看弟弟源稚女的,為此他提前從東京買了很多禮物,都是男孩子喜歡的事物跟衣服,甚至還有一台遊戲機。
源稚生記得曾經他跟源稚女在學院地底儲藏室發現一台還沒完全壞掉的遊戲機,可把兄弟兩人激動壞了,也不知道是學院老師收哪個調皮學生的,反正最後扔在了這裡,兩人玩了幾個月,那台遊戲機才真正壽終正寢,為此稚女還失落了很久。
源稚生看著手裡的遊戲機,原本還在幻想著稚女看到這份禮物欣喜若狂地表情,可他知道這一切都不可能了,遊戲機什麽的已經不能滿足那個男孩的幻想,唯有血與殺戮才能讓男孩真正的喜樂,來自惡鬼的喜樂。
夜晚,小雨沙沙的下,落雨的鹿取小鎮裡都是出沒的警察,尖銳的警哨聲連成一片,手電的光柱如網格交織起來,似乎在搜尋著什麽,唯獨小鎮的學院裡靜悄悄的,因為小鎮裡很多女孩失蹤的緣故,學校早就關閉了。
其實有那麽一瞬間,源稚生甚至擔心過他的弟弟源稚女,畢竟後者是那麽一個文靜的男孩,長相清秀,不說話的時候,簡直就是一個文藝范的女孩。
萬一那個凶手喪心病狂的去獵捕,源稚女絕對是凶多吉少。
直到在神社裡他看清了凶手的臉,那一刻像是雷電劃過腦海,源稚生徹底的怔住了,他渾身驚顫,止不住的顫抖,內心的信仰崩塌,他幾乎快要握不住手裡的蜘蛛切。
那個殘暴的凶手,那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是他的弟弟,源稚女。
那一瞬間,他看清了對方清秀的臉,卻在那一刻猙獰如惡鬼。
源稚生懷著複雜的心情,沿著曲折幽深的走廊下行,越往下越森冷,甚至從地底傳來哭笑聲,像是來到了地獄,底下萬鬼哭嚎。
最終來到了廢棄的地下儲藏室,這裡是只有他跟弟弟才知道的秘密基地,裡面堆滿了廢棄的體育設施,因為位於地底的緣故,再加上這裡幽深且潮濕,永遠見不到陽光,各種各樣的霉菌沿著那些廢棄的機械設施攀爬,在昏暗的燈光下像是一頭頭猙獰的怪物。
可就是這樣一個陰暗森冷的地方,卻是他跟源稚女曾經的樂園。
兩人曾經在這裡度過很多無憂無慮的快樂時光,有時候源稚生跟他的那個酒鬼養父吵架,源稚生會在這裡住好幾個月,他曾在十二歲的時候發現這裡,他跟稚女說這是正義朋友們的基地,以這個基地為中心,我們要維護世界的和平,這是正義使者應盡的責任與義務,我們會受傷,會流血,但我們無所畏懼。
想一想那個時候還真是中二啊,現在來看的話,簡直尬到令人頭皮發麻,怕是用腳趾頭都能摳出一棟大別墅了吧。
不過那時候稚女什麽都沒說,只是一臉崇拜的看著他,似乎幻想著自己也能夠成為正義的使者,跟隨在源稚生的身邊,哥哥讓他去攻擊那頭野豬,他就舉著大劍直衝了過去。
但這終究是中二少年的幻想,源稚生來到了這間地下儲藏室,那些失蹤的女孩們都在這裡,她們身穿各樣的華美和服,一個個明眸善睞明豔動人的站在這裡,姣好的皮膚呈現出玉一樣的光澤,不過那不是皮膚本身的顏色,而是上面附著一層固化的化學藥劑,冷風吹來,刺鼻的化學劑味道撲來,令人作嘔。
源稚生聽說過這種慘無人道的工藝,在屍體還沒有僵硬的時候快速注入液態聚合物,一旦這些聚合物凝固後,屍體就會保持生前的狀態,無論是哭是笑都栩栩如生。
這些女孩各色各樣,源稚生看到了《源氏物語》裡的藤壺與浮舟,《鳴神》裡的雲上絕間姬,《助六由緣江戶櫻》中的揚卷,她們媚眼生春,嫵媚動人,但瞳仁枯槁,像是個被吸乾精血的僵屍。
儲藏室裡還有人在歌唱,歌聲飄渺婉轉,讓人想到女人們身穿輕紗扭動著曼妙身段在輕歌曼舞的情景,源稚生一言不發,握緊手中的蜘蛛切,他繞過鏽跡斑斑的雙杠和跳馬,越來越接近儲藏室的中央,龍血在他的體內翻湧,他全身繃緊,一旦發生突然狀況,他會瞬間進入戰鬥狀態。
他神色冷峻的從女孩們身邊走過,恍惚間那些女孩們的眉眼變得靈動起來,她們姣好泛著光澤的臉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哀哭。
源稚生高估了自己,因為隨著他的前行,他不得不承認,他害怕了。
距離那個歌唱的人越來越近,他知道對方是誰,但又無法相信,好幾次源稚生都忍不住想要奪門而逃,因為只要他看不見,接下來的一切就不會發生,也不會看到惡鬼的稚女,他們會重新開始,帶著弟弟去東京過上等日子,反正他在執行局也有一定的地位,安排一個弟弟還是有能力的。
源稚生的神色痛苦起來。
他是正義的朋友啊,他不能逃避也不能退縮,整座小鎮的人都因為這個惡鬼到處吃人而人心惶惶,如果任由對方再這樣下去,只會造成更大的悲劇。
不,他決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源稚生神色變得決然,他死死握住長刀,在心中唱著《正義大朋友》的歌,歌聲支撐著他走向終點,那裡是一張滿是化學藥劑的浴缸,清秀的男孩從浴缸裡撈起一個素白的女孩,正是實習巫女當中最美的一個。
稚女用棉布輕輕擦拭女孩姣好的身體,像是在撫摸上等的綢緞,等到把女孩的身體完全擦乾後,在椅子上晾乾,男孩唱著動聽的歌來到儲藏室的另一邊,這裡懸掛著很多華美戲服,都是女孩衣物,鳳冠霞帔,廣袖和服應有盡有,他挑挑揀揀,似乎是在為女孩尋找適合對方形象氣質的衣物。
男孩在衣物裡穿梭,輕紗翻轉間,那張臉龐時而羞怯,時而楚楚可憐,時而威儀具足,每一次他從那些衣物間出現都像是變了一個人,那是從內到外的蛻變,一顰一笑間皆是多姿多彩。
源稚生就站在不遠處靜靜看著稚女的表演,他真的無法想象自己的弟弟是這樣絕世的戲子,臉上細微的表情像是那些女孩在他身上得以重生,又仿佛是吃掉了那些女孩的驚魂。
可就是這樣一個沒有沾染塵世汙穢的處子,在行凶時卻是那麽猙獰,男孩身上還淋漓著猩紅的血,將身上的輕紗染成猩紅。
“稚女。”
源稚生輕聲呼喚。
他不知道是在呼喚稚女,還是在呼喚那個惡鬼。
源稚女選中一件廣袖和服,神色認真的為女孩穿戴,又仿佛是在為自己穿衣,神情無比的沉醉,直到源稚生的呼喚在地下室裡響起,男孩猛地驚醒,黃金瞳滿是凶戾的看向源稚生,那猙獰的表情像是一頭被打擾進食的野獸,可直到看到源稚生出現後,男孩的臉再度變為純淨的稚子,流露出難以置信的驚喜來。
源稚女隨手扔下之前還視為珍寶的女孩,迫不及待的小跑向源稚生,張開雙臂要去擁抱對方。
他以為源稚生是來接他去東京生活的,終於不用在這個小鎮裡孤獨了,從此他就能夠永遠跟源稚生在一起,再也不會分開。
噗嗤——
可迎接源稚女的不是源稚生的懷抱,而是對方手裡斬鬼的名刃。
蜘蛛切洞穿了源稚女的胸膛,鮮血從男孩嘴裡溢出,眼淚無聲息的湧了出來。源稚女完全沒有預想到自己會是這般結局,他以為哥哥是來將他帶走的,他的眼裡甚至還有殘留的驚喜光芒。
直到他低下頭,看到自己被洞穿的心臟,男孩緩緩抬起頭,眼中的光芒緩緩消散,變得無比暗淡。
“哥哥,你……好狠的心啊。”
他本想說“哥哥,你回來啦”。
源稚生沒有說話,此刻他也不知道要說什麽了,這是源稚女的絕殺言靈,兩人注定有這場宿命之戰,他能做的只有跟十年前那樣,死死摟住源稚女,狠狠轉動手中的刀柄,長刀切割著男孩的心臟與血管,鮮血像是滾蕩的河水湧流出來。
“哥哥,我冷。”
源稚女臉上的怨恨緩緩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溫馨,他緩緩抱住源稚生,哪怕對方要殺死他,他依然要抱住對方,因為只有源稚生才能給他溫暖。
男孩緩緩閉上了眼。
眼淚從源稚生的眼角流淌下來,“稚女,以後我會下去陪你的。”
周圍那些站立的女孩們像是活了過來,從她們身上發出哀哭,可又像是在深沉的獰笑。
笑聲在儲藏室層層疊疊的回蕩,周圍的一切再度光怪陸離的扭曲起來。
“源稚生,你不覺得你很虛偽麽,真是讓人惡心啊。”
冷笑聲從不遠處傳來。
源稚生緩緩轉身,看到再度出現的人,他的臉色變得無比深沉。
只見原本被他洞穿心臟,最終死在他懷裡的源稚女竟然又一次出現在身後,不過對方身上已然換成了猩紅的狩衣。
而源稚生懷裡仿佛睡去的男孩則是在這一刻化為了腐朽的灰燼,風一吹,徐徐飄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