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素貞退婚後,年齡已經是二十二歲,張淑芬和王淑蘭很是著急,但凡有人介紹,她們就像處理積壓品一樣求之不得。但是農村婚姻也很現實,男方不求女方陪嫁多少錢財,但也講究門當戶對,男方也要比較女方,比如父母的經濟條件,能夠陪嫁多少,負擔重不重,以後自己的兒子會不會成為丈母娘的兒子等這些,男方也在自己的家人之間思量。
張素貞的家庭條件確實比較具體。父親張保齡殘疾在床,基本失去勞動能力,更談不上掙錢;母親王淑蘭是家庭的頂梁柱,但是她也不能掙多少錢,只靠她那菩薩婆的職業,偶爾帶回來幾隻雞,幾塊肉,其他地方能掙錢的很少,你想嘛,看個病請菩薩婆來驅神的人家本身都是窮的叮當響的,即便是給錢,也給不了多少錢。家裡沒有一件像樣的家具,一家人都擠在兩間小屋子裡,作為一個大姑娘,這種房屋布局很是不合理。弟弟張政權還未成年,若是和張素貞成婚,肯定要幫補倒貼不少,男方一聽說張素貞的家庭情況,好一點的家庭基本上都不會同意,差一點的張素貞又看不上,高不成低不就,成為張素貞婚姻的一大難題。
皇帝不急太監急,張淑芬為了妹妹的婚事很是著急,眼看年齡越來越大,已經23歲吃24歲的飯了,往後的日子如落日黃花一天不如一天。你說她著急不著急,隔三差五的催著妹妹去相親,看看這家怎麽樣,看看那家合適不合適。時間久了,搞的張素貞很是厭煩,礙於姐姐是一片好心,沒好意思發火,但明顯感覺到張素貞不耐煩。可是這一切變化,張淑芬視而不見,依然我行我素的催著她去相親,看人戶。
黃昏太陽落山時分,張淑芬兩姊妹又從雙龍街上相親回來。家裡的豬兒餓了一天,張淑芬要趕回袁家壪去喂豬,讓張素貞作陪,順便也好全面了解她對婚姻的想法。
張素貞想想也是,反正在屋裡也無事可做,何不到大姐家散散心,於是欣然同意,便到樓上去準備換洗衣服。
張淑芬在屋外等候妹妹,突然發現隔壁的田華光從旁邊經過,她像發現一個寶貝一樣,兩眼直放光芒。在張淑芬看來,這簡直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自己辛辛苦苦四處求媒人介紹,眼前這樣一個標致小夥居然沒有發現,田華光和張素貞同年,大家都是隔壁鄰居,從小一起長大,家庭條件都差不多,彼此又相互了解,真是所謂的青梅竹馬。
想到這裡,張淑芬居然主動和田華光打招呼“華光老弟,這才回來啊!”
“是的,大姐,我趕場才回來,你這是準備回去嘛?”
“是的,華光老弟,跟你說個事,看你願不願意。”
“啥子事,大姐,你說嘛。”
“我看你是和素貞同年出生,又是一起長大的,彼此知根知底,我看你們兩個適合成一家過日子,要不你把素貞娶了嘛。”
田華光被這突如其來的“幸福”驚訝住了,趕忙說“大姐,我還小,我想出去打幾年工,闖蕩一下再說。”
張素貞在樓上聽見姐姐如此這般不顧羞恥,居然向隔壁鄰居主動介紹自己,生怕自己嫁不出去一樣,讓她感覺無地自容,趕忙在樓上喊住張淑芬“大姐,你在亂說啥子,你再這樣,我不認你這個大姐了哈。”
張淑芬絲毫不理會妹妹的感受,自顧自的和田華光攀談,直到他借口有事離開,尷尬場面才收場。
姐妹倆有說有笑的來到袁家壪,
在村口碰到李滿香,她是袁家壪有名的菩薩婆,同時也是德高望重的長輩,三人又站著聊了起來。出於職業敏感,李滿香問起張素貞的情況來,張淑芬把家裡的情況一五一十說給她聽,李滿香問她張素貞對男方有什麽要求。張淑芬表示沒有什麽要求,只要男方好好對待她妹妹,不嫌棄她家窮,兩個人真心實意過日子就可以,如果你把具體條件說的太多,別人會認為你這個人太物質,或者要求太高難以滿足,往往是找不到合適的人的,但是誰又願意把自己的親人往老少邊窮的火坑裡推呢。 李滿香瞅了瞅張素貞,大概明白了張淑芬的意思,就笑呵呵的說“妹,你放心,我別的能耐沒有,我天南海北到處走,認識的人還是比較多的,一定會給你妹妹找個稱心如意的老公,我不打包票找個富貴人家,找個勤扒苦做吃穿不愁的人家還是做的到,你就慢慢等我的消息吧,這種事是急不得的,急了會出問題的。”
張淑芬聽了李滿香的話,如喝了蜜一般高高興興回到家中。
在農村,菩薩婆在婚姻介紹方面有著天然優勢。因為她們天南地北到處跑,各個鄉鎮都在跑,對方圓幾十裡范圍內的地形地貌,哪家哪戶的經濟狀況,人員構成等核心要素,一看就明白,接觸的人要多些,在問菩薩的同時,順帶也給附近的青年男女牽線搭橋。作為媒人,得到的感謝也不是很多,青年男女事成結婚後,男方家會送上豬頭,蛋,面之類的禮品表示感謝,有家庭富裕點的,會送上五十或一百的禮金作為謝媒錢,這全靠男方家意願,男方家實在太窮的,送不起禮金的,媒人也不好意思明碼標價的要。但成人之美,促成一段姻緣,做一件好事,讓這些菩薩婆對婚姻介紹這種事樂此不疲。
果不然,過了沒有多久,李滿香就找到張淑芬,說是找到一個有意向的,男的名叫徐開華,家住馮家壪距離袁家壪大概有十裡路。他家一共四口人,下面還有個弟弟,人在寧夏當兵,在部隊是汽車修理工,參軍已三年,還有兩年就轉業回到地方,混的好還可以當志願兵。說完又掏出徐開華的照片給張淑芬看。
這是一張彩色照片,徐開華身著一身軍裝,頭戴軍帽,皮膚茭白,身材筆挺,高高瘦瘦的,兩眼炯炯有神,標準的英俊青年。看到照片,張淑芬又回到當年她和袁光福相親時的情景,出於對軍人的崇拜和了解,張淑芬非常滿意李滿香的介紹,她收下照片,要給王淑蘭和張素貞看看。
李滿香見張淑芬很是滿意,就她和約好時間,帶著張素貞,張淑芬和王淑蘭三人到徐開華家裡看看,看看能否把婚事定下來。
第二天,張淑芬帶著照片趕到田家灣,把徐開華的情況一五一十的給張素貞和王淑蘭講了,這下她們都沒有意見,也同意介紹人的安排,做好前去相親的準備。
約定時間到了,李滿香帶著王淑蘭母女三人和袁野軍一行六人,說說笑笑的步行來到馮家壪徐開華家。
徐家很是熱情,徐開華父親徐國清一見媒人領著王淑蘭一家人來了,熱情的端茶倒水,又從倉庫裡端出花生,包谷子等零食擺在凳子上,熱情的招呼說“老人家,來請喝水,吃花生!”
“張大姐,這裡包谷子隨便吃!”
“李大姐,你要帶好頭,就當在各人屋頭一樣,隨便點!”
“我肯定不客氣,我一天到處走,都在吃別人家的飯菜,我在你這裡也不會客氣。”李滿香笑呵呵的回答著徐國清。
張淑芬有一個生活習慣,在別人家作客的時候,總是很拘謹,很客氣,任何動作總是謹小慎微,隨便抓了兩顆包谷子送到嘴裡,客客氣氣的對徐國清說“來嘛,大家都坐下來一起吃嘛。”
張淑芬的手就不再去抓任何零食,臉上只是露出那僵硬的微笑。
“你們先吃,我還要去點豆腐,早上打的豆漿,才燒開,中午吃活水豆腐,張妹,我的活水豆腐嫩的很,一哈兒你嘗了就知道。”徐國清邁著忙碌的腳步走向廚房。
或許是媒人對張素貞家庭的成員關系做了比較深入的介紹,告訴徐國清誰是關鍵人物,誰的意見起到決定性作用。所以徐國清一見面就把張淑芬張大姐張大姐的叫個不停。
在農村,一般人家想要吃肉是比較難的,除非是自己養的肥豬,年底殺了熏臘肉,然後管一年吃,要不然一年到頭很難吃到一回肉的,因為豬肉需要拿錢去買,農民缺的就是錢。但是磨豆腐用的黃豆,這個家家戶戶都可以種,勤快一點的,地多的家庭,一年下來黃豆都可以收獲一百多斤,這一百多斤黃豆又不用交公糧,要不就是拿去賣了換錢,要不就是平日裡積攢下來做豆豉或霉豆腐鹹菜,要不就是重大事件的時候推活水豆腐吃。活水豆腐的營養價值不比肉的營養價值差,只是沒有油水而已,能在重大場合做活水豆腐吃,也表明這家的重視和富有。在農村,吃活水豆腐比吃肉的頻次都高。
因為事先早有準備,大約一個小時後,滿滿一桌的菜都端上桌了,而且是重重疊疊的放了幾層高,回鍋肉,香腸,綠豆燉老南瓜,白蘿卜燉臘豬蹄,涼拌豬耳朵,涼拌折耳根,炒兒菜等,五顏六色的菜擺滿了整整一桌,尤其是那回鍋肉,肉切的大塊大塊的,標準的肥而不膩,拌著乾鹹菜炒的,香噴噴的,叫人看了都忍不住要多吃兩碗飯。
今天是相親的好日子,徐國清把自己的兄弟和父母都請過來一起吃飯,一起看看張素貞,讓他們參謀參謀這個姑娘如何。開席了,每人面前都擺上一碗活水豆腐,算是每人一份,徐家甚是熱情,徐國清作為家長首先發言“王老人家,張大姐,張妹,今天準備不夠充分,就是一些家常便飯,只有委屈你們將就吃,活水豆腐是每人一碗,不夠鍋裡還有,繼續添,我這裡你們放心,啥子都不缺,隻管吃。 ”
見徐國清如此熱情大方,張淑芬顯得有點不好意思,隻好客氣的說“弄恁多菜,麻煩你們了,你們好有志氣,一哈哈都弄恁大一桌菜。”,按照輩份,張淑芬應該喊徐國清親家爺,這才第一次見面,過早的這樣喊不合適,一時間想不到怎麽稱呼,就乾脆不稱呼了。
張淑芬禮節性的每樣菜嘗兩口,米飯也只是吃了一碗,倒不是飯菜不好吃,而是她養成這樣一種作客的習慣,就像要故意顯示出女人的矜持一樣,飯菜不要大口吃,米飯基本上也隻吃一碗。在農村,一個壯勞動力,不管男女,隻吃一碗米飯,那肯定是不管用的,不出兩個小時,保證你肚子餓的咕咕的叫。平日裡袁野軍經常看到張淑芬光是鹹豆豉拌飯都要吃兩大碗的人,今天忽然變成一個十四五的小姑娘一樣的。袁野軍也看不出其中的奧秘,只是感覺好久沒吃到這樣好吃的飯菜,無論是肉菜還是素菜,哪怕是桌子上的一盤泡鹹菜,也比自己平日在家裡做的好吃上百倍,惹的他胃口大開,足足吃了兩碗米飯。
張淑芬在一旁不停的拋冷眼,提示他注意形象,畢竟這是在人家家裡作客,不要像八輩人沒有吃過一樣餓撈餓相的,袁野軍看了張淑芬一眼,手裡伸出去的筷子又縮了回來。
徐國清見狀忙開導說“張大姐,娃兒個嘛,在長身體的時候,他喜歡吃都讓他多吃點嘛,我家裡的菜有的是,你們要是喜歡,一哈兒你們走的時候,我去地裡砍些回來讓你們背回去一些。”
徐國清的一席話,化解了席桌上的尷尬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