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淑蘭不可能一直守在袁家壪,她還要回田家灣,畢竟那裡才是她的家,外公張保齡也需要她問寒問暖,對外的人情客往需要她去打理,所以隔三差五的王淑蘭就會回田家灣,外婆不在袁家壪的日子,袁野軍隻得一個人面對,用他那稚嫩的雙手解決一切問題。
冬天來了,一天比一天寒冷。清早起來,整個世界被晨霧如輕紗般籠罩,世間萬物隱隱約約,忽隱忽現,猶如一幅美麗的山水畫;水田裡結上一層薄冰,扔一塊石頭進去,只聽哢哢一聲,幾絲冰縫雜亂的散開;調皮的小孩不懼嚴寒,將水田裡的冰塊拿在手中端詳撫摸,在袁家壪,結冰和下雪是非常罕見的自然現象,每當下雪的時候,即便是雨夾雪,只是肉眼可見的點點雪花,都會讓人們興奮不已,尤其是小孩子,他們似乎忘記了寒冷,在田間撒野的奔跑。
張淑芬走的比較匆忙,並沒有做好充分的安排,也沒有給王淑蘭留一些錢備用,袁野軍只有一直穿著解放鞋出門。豬也因為飽一頓餓一頓的,比起其他農戶的豬崽明顯瘦很多。冬天也是豬催肥長膘的關鍵時期,可家裡並沒有任何可供豬吃的飼料或食草,這讓袁野軍很是為難。寒風蕭蕭,豬圈的豬兒又餓又冷,每當聽見袁野軍的腳步聲,豬兒都會發出哀嚎般的叫聲,像是祈求主人給他一頓又暖和又充足的飯吃。看著日漸消瘦的肥豬,責任心驅使著袁野軍要向家婆求助,讓她從家裡背一些紅苕藤或者地裡種的青菜蘿卜等蔬菜過來喂豬。
放學過後,袁野軍沿著不知走了多少遍的老路,快步的向田家灣走去。
冬天的鄉村路,泥濘不堪,處處是腳印,隨處可見淺坑,淺坑裡面積滿雨水,人走在上面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像踩到地雷一般陷入稀泥之中,更是害怕一腳踏進淺坑裡,即便這樣,稍微走一段距離,鞋子上也沾滿沉重的泥土,鞋子表面也被侵濕。從袁家壪到田家灣,不過十來裡路程,袁野軍居然走了兩個多小時,待他感到外婆家屋門口時,天空已經開始暗了下來。或許是因為長時間徒步走的緣故,他的身體感覺熱乎乎的,並不是很怕冷,只是腳上凍的有些不聽使喚,鞋子裡面感覺濕漉漉的,腳趾母在鞋裡面就像劃船一樣滑溜,襪子也吸收了很多水分,用力一踩,就能感受到水被擠出。總算是到了家婆屋頭,袁野軍有一種說不出的成功感覺。
王淑蘭見外甥來求助,趕忙將掛在屋裡房梁上烏黑烏黑的紅苕藤撤下兩大把,讓袁野軍用背篼背回去,安慰他說“么兒乖,我明天就過來,我家裡還有些事情沒有處理完,這點紅苕藤你先拿去把豬喂著,我明天再背些過來,明天你就不用出去打豬草了。”
袁野軍背著外婆準備好的紅苕藤,沿著來時的路,一步一蹣跚的回到袁家壪。
天黑時分,嗷嗷直叫的肥豬終於吃上主人煮好的豬食,唉,看來飯來張口的日子也不好過啊,前提是要能夠按時吃,吃的飽。
漆黑的夜晚,袁野軍很快就洗臉洗腳,鑽進被窩裡美美的睡起來,他並沒有將那雙濕漉漉的膠鞋用火烤著。
第二天早上,袁野軍發現鞋子還是沒有乾,用手一摸,裡面還是濕漉漉的,只不過水分沒有昨天的多而已,一股冰冷刺骨的感覺。穿解放鞋也是冷,像泡在水裡面一樣冷,索性袁野軍不穿解放鞋,直接穿著涼鞋去上學,涼鞋也冷,但是感覺還是要乾燥一點。對於寒冷,袁野軍體會不到冷和更冷的區別,他只是感覺穿上夏天的涼鞋,
依然可以活動自如,雙腳還是可以聽使喚的。反正也只是臨時穿一兩天,等解放鞋幹了就換回去,應該沒有什麽問題,就這樣,袁野軍高高興興上學去。 冬天的教室,因為有幾十個人聚在一起的緣故,讓人感覺不是很冷,只是感覺腳上有點涼颼颼的。課間十分,袁野軍穿著涼鞋和同學們在操場上奔跑嬉戲,玩的不亦樂乎。
下午,王淑蘭如約來到袁家壪,她沒有房門鑰匙,便到學校來找袁野軍拿房門鑰匙,袁野軍看見熟悉的身影,如同看見救星般高興,飛奔著向她跑去。
周老師走出辦公室正準備去教室上課,看見袁野軍這個天居然還穿著涼鞋上課,渾身凍的鼻涕直流,她作為一個大人,早已毛衣毛褲加身,渾身裹得嚴嚴實實,脖子上還圍著一條圍巾,因為工作關系,雙手才沒有戴手套,她驚訝的叫住袁野軍“袁野軍,你穿一雙涼鞋不冷啊,還到處跑。”
周老師看見操場邊有一個老太婆在凝望著袁野軍,便責問起來“你們還是多關心一下娃兒嘛,你看他穿的恁個單薄,大人都遭不住,莫說細娃兒了,腳上還居然隻穿一雙涼鞋,把他冷著怎麽辦?他媽呢,他老漢每個月都郵錢回來,買鞋子的錢都舍不得嗦,咦,看到這娃兒好可憐哦,跟沒媽的娃兒差不多,要是我有恁個乖的娃兒,我都舍不得讓他冷著。”
周老師的話讓王淑蘭很不好意思,趕忙解釋說“他媽去部隊看他老漢了,走的時候又沒有留下一分錢,我一天兩頭跑,也沒忙的過來,等趕場天,我去給他買雙膠鞋,他是我的外甥的嘛,我當然心痛哦。”
大人之間的對話,袁野軍似懂非懂,聽到家婆說要給他買新鞋子穿,心裡又美滋滋的笑起來。
年關將近,家家戶戶忙著準備過年,依然不見張淑芬回到袁家壪。王淑蘭作為一家之主,肯定要回到田家灣過年,而袁野軍也因為在吃十歲的飯了,屬於半大男人系列,王淑蘭也並不像小的時候那樣邀請他去田家灣過年,再說屋裡還有豬要伺候著,他又怎能離得開。
袁野軍一個人在家,也有過年的樣子,掃地,清洗家具,將物品擺放整齊,屋頂的灰塵打掃乾淨,以嶄新的面貌迎接新年,袁野軍做的一絲不苟,看著經他打掃後的屋子乾乾淨淨,臉上露出自豪的笑容。
大年三十,是吃年飯的日子,或許是長大了,袁野軍對家的概念逐漸強烈起來,“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別人家再好,那始終是人家的,親戚再親,對你的幫助始終是有限的,凡是都要自己有。袁定國和袁光遠都沒有叫他去吃年飯過年,當然,袁野軍也不好意思開金口說要去吃年飯什麽的。
袁野軍對廚房一切事務早已是輕車熟路,可以把灶台上的鐵鍋抬下來,用柴火點燃燒煤炭做飯。廚房是原來大伯家的廚房,廚房裡的灶很好用,尤其是那個煤炭灶,你只需要將柴火點燃,上面放一些包谷芯,然後再鋪一層煤炭碎塊,最後把鍋端上去壓住,不出兩分鍾,灶膛裡便響起呼呼的聲音,推開灶門一看,裡面正燃起熊熊大火。
趁著煤炭燃起來的時間,袁野軍又往灶膛裡添加一杓子煤炭,這樣就可以管很長時間。
煤炭灶點燃了,房頂的煙囪也冒出濃濃炊煙,散發出陣陣煙火氣,袁野軍心裡充滿成就感。
煮年飯非常有儀式感,要想在新的一年裡平安順利,必須遵從老祖宗留下來的一系列規矩,袁野軍執行的一絲不苟,比如蒸米飯的時候,他會用稚嫩的小手抓十二下米;炒菜數量不多,只有胡蘿卜炒回鍋肉,蒸香腸,水煮白蘿卜,油酥花生米等幾個菜,但是份量足,可以吃三天三夜。
袁野軍一個人在廚房裡操持著,袁光芬聞見香味,忍不住跑過來看了看,看見他做的有條不紊,各項規矩都曉得,不由得誇讚起來“嘢,袁野軍有志氣,一個人在屋裡煮年飯吃,還做的有鹽有味的,多遠都聞到香味,確實能乾。”
袁野軍聽了並不回話,因為他不知道如何回復,隻感覺臉上發燙,臉蛋紅璞璞的。
吃年飯前要先敬祖先, 家裡沒有香和紙,袁野軍也不知道那些先人們的姓和名,只是裝腔作勢的將雙手合於胸前,眼睛微閉,心裡默念著“各位祖先,袁野軍沒有給你們燒香,燒錢,看在他這麽小就這麽能乾這麽乖的份上,你們好好保佑我,保佑我健康成長,好好讀書,長大後當官發大財,等我長大成人掙到錢了,肯定會把你們這些祖先都請到位的。”
一番念念有詞後,算是敬完祖先,袁野軍對著一大桌飯菜,津津有味的吃起來。
吃罷年飯,夜幕漸垂,袁家壪通電後,袁光遠是村裡第一個用上電視的,大年三十這天,中央電視台有《春節聯歡晚會》,從晚上8點一直延續到凌晨一點左右。對於從未見過電視,更不知道聯歡晚會是什麽樣的小朋友來說,很有吸引力。好在人們還沒有圍著電視看的習慣,大年三十晚上也只是伯父一家人圍著電視看《春節聯歡晚會》。
晚會節目豐富多彩,有歌舞、相聲、小品、戲曲、雜技、曲藝等,有的節目袁野軍根本看不懂,但是看見晚會現場觀眾和演員都喜笑顏開,不停的拍掌歡笑,一派熱鬧祥和的氛圍,他也忘記了一個人過年的孤單,和大伯一家沉浸在晚會的喜慶氛圍中。雖然是黑白電視,看不見晚會現場的繁華,但對一個從來沒有看過電視的農村娃兒來說,這簡直就是開天窗般神奇。
午夜時分,晚會終於結束,袁家壪靜悄悄的迎來新年,袁野軍快速回到家中,鑽進被窩美美的睡起來。
在甜蜜的睡夢中,袁野軍一個人迎來新年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