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袁野軍一天天的長大,也一天天的懂事,看著表姐他們高高興興上學的樣子,心裡很是羨慕,每當看見這樣的場景,外婆王淑蘭總會說“軍,想讀書書了嗎?改天外婆送你回袁家壪讀書去。”
袁野軍的臉立刻陰沉下來,堅定的回答外婆“不,我不回去,我就要在這裡。”
袁家壪對袁野軍來說是一個非常陌生的地方,似乎那裡沒有親人沒有好夥伴,連自己的媽媽長像什麽模樣,袁野軍心裡都沒有印象,讓一個小孩子進入到陌生的環境中,他的心裡是抵觸的。
更令他感到恐懼的是---弟弟因病夭折。弟弟隻比袁野軍小四歲,但是在一歲的時候因為瘧疾病不幸夭折。
對這個弟弟他也沒有什麽印象,唯一的印象是外婆帶他回袁家壪忙農活,大人們在地裡忙著乾活,把照顧弟弟的重任交給袁野軍。袁野軍本來什麽都不知道,哪裡能照顧好弟弟,隻得任憑弟弟穿著開襠褲,在滿是灰塵和垃圾的地上亂爬亂抓,弟弟不小心被地上的亂石絆住,嚇得哇哇大哭。張淑芬在對面地裡聽見孩子的哭喊聲,對袁野軍大聲呼喊“袁野軍,你是怎麽照看弟弟的,又把他弄哭了。”
面對媽媽的責問,袁野軍六神無主,隻得呆呆的坐在原地,眼睜睜的看著弟弟哭泣,哭的淚流滿面,臉上留下斑斑淚痕。
對於弟弟死的經過,外婆王淑蘭很清楚,她總是在袁野軍面前提及此事。袁野軍從小就聽外婆擺那些妖魔鬼怪的故事,這些事情居然就發生在自己家裡,還是自己要睡的床上,怎能不令人恐懼呢。年幼的袁野軍心裡很是害怕,他害怕一個人走在漆黑的袁家壪,看著周圍的那些樹枝以為是妖魔鬼怪在夜裡狂歡,張牙舞爪的甚是嚇人;他害怕在家裡走動,尤其是沒有燈光的時候,他的眼前會不自覺的出現弟弟的影子,甚至還能聽見弟弟對他甜甜的喊著“哥哥!”但是弟弟明明就是死了的;他更害怕躺在那張床上,因為弟弟就是在那張床上死去的,與死人如此近的距離,叫他怎麽能安然入睡,他生怕有一天聽見弟弟說“哥哥,你把我擠住了,你睡邊上一點嘛!”每每想起這些,袁野軍心裡都有一種恐懼感,對袁家壪一點感情都沒有。
張淑芬本來是一個無神論者,自從丟了二孩以後,很是相信迷信,她認為二孩就是先前的那些祖先作怪。想到這些,她的內心也心生恐懼,很害怕晚上一個人,把袁野軍接回來陪著自己,晚上也有人說話,給自己壯壯膽,好歹多一份安全感。想到這裡,她更激發起把袁野軍接回來生活的念頭。
王淑蘭多次試探著將袁野軍送回袁家壪,都被袁野軍堅決的拒絕,甚至袁野軍一聽說要回袁家壪,趕緊跑出去,在田家灣的任何一個角落裡躲起來。人終歸要回到自己家生活,王淑蘭哄的辦法行不通,張淑芬隻好來硬的,張淑芬利用農閑回到娘家,準備帶著袁野軍回家。
內心充滿恐懼的袁野軍死活不願意跟著張淑芬走,雙手緊緊的抱著外婆的腿不放,嘴裡不停的說“外婆,我不回袁家壪,我就在田家壪讀書!”
聽著外甥的呼喊,善良的王淑蘭也忍不住流下淚水“么兒乖,你回去好好讀書,將來考上大學,到更好的地方生活,到時候外婆來享享你的清福,別人家的孩子都是在自己家裡讀書,你也要回去讀書。”
“我不回去,我就在外婆這裡,我在外婆家讀書!”
袁野軍央求著外婆,
期待奇跡能夠出現,期待外婆能夠心軟,答應自己的請求。可是外婆遲遲沒有說出那一句話,只是反覆寬慰著袁野軍。 張淑芬是個急性子,看見袁野軍死活不肯離開田家壪,緊緊抱著外婆的腿不放,從地上撿起一根長竹條,朝袁野軍身上打去。細細的竹條打在袁野軍身上疼在心裡,身上還不留下一絲痕跡,袁野軍本能的揚起手臂,要阻擋著張淑芬手裡的細竹條再次落下,哭的更加撕心裂肺“我不回去,我不回去嘛,我就要在家婆這邊!”
袁野軍的哭喊並沒有讓張淑芬心軟下來,她相信黃金棍出好人,對於袁野軍這種不服說教的孩子,棍棒教育是最好的方式,於是她又朝袁野軍的身上抽去。每抽一下,疼的袁野軍嗷嗷直叫,他除了本能的用手遮擋一下,剩下的只有緊緊的抱著王淑蘭的大腿,期望王淑蘭能夠張口將他挽留。
整個田野除了袁野軍的哭喊聲,沒有聽見王淑蘭的任何一句話,袁野軍緊緊的抱著她的大腿,她也無法動彈,隻好原地站著不動。
袁野軍近乎哀嚎般的哭喊聲,引來眾多大人觀看,也有很多小孩跟著大人來看熱鬧,她們見袁野軍被張淑芬打的如此淒慘,不禁母性大發,七嘴八舌的勸說張淑芬
“張大姐,娃兒個嘛,跟他好好說嘛,他還是會聽話的,你這樣打娃兒,把娃兒打莽了。”
“管他的呢,娃兒個嘛,他喜歡家婆,跟家婆親近,就讓他多跟家婆一段時間嘛。”
“娃兒是自己身上的肉,你不要恁個狠心打他嘛,打起我心裡都疼。”
“袁野軍平時很乖的,在壪上和其他娃兒也和的來,沒有到處惹是生非,他喜歡在田家壪就讓他在這邊嘛,你看娃兒哭的好傷心哦。”
眾人七嘴八舌的勸說張淑芬,讓她好好對待袁野軍,有幾個跟張淑芬關系要好的女人,則走過去奪下張淑芬手中的細竹條,扔的遠遠的。看著袁野軍那副慘狀,也忍不住留下淚水。
面對眾鄉鄰的紛紛勸說,張淑芬也有自己一套獨特的主張“他就是在這邊耍皮了,忘記了自己的家在哪裡,幾年過後怕連自己的爹娘都不認得了,娃兒從小就要教育好,要不然長大了就更不聽父母的話,俗話說小小不如長大成彎木,黃金棍出好人,不拿棍棒教育他,他不曉得鍋兒是鐵倒的。”
眾人見她對待自己的孩子如此這般,也不好再說什麽,有的女人在旁邊站一會兒就自顧自的回家去。
王淑蘭也是眼淚婆娑,看見外甥對自己如此戀戀不舍,她的心裡也如刀割般難受,沉默許久,才帶著哭腔對袁野軍說“么兒,乖,家婆和你一起回袁家壪,家婆過去和你生活一段時間,我把你背回袁家壪好不好。”
聽著外婆寬慰的話語,袁野軍像找到溫暖的港壪一樣,漸漸的止住哭聲,待外婆蹲下的時候,他順勢趴在外婆的背上,雙手緊緊的抱著她的脖子。王淑蘭背著外甥,朝袁家壪走去,袁野軍在她背上慢慢的啜泣著,漸漸的他在背上睡著了。
回到袁家壪的袁野軍,很快又和灣上的小孩打成一片,靠著三件法寶很快又找回童年的快樂。第一件法寶是講故事,他將從外公那裡聽來的故事講給小夥伴們聽,雖然講的沒有外公那樣繪聲繪色,有的情節也是斷斷續續,依然吸引小夥伴們好奇的眼神,他們最喜歡聽袁野軍講神話故事,幾乎是百聽不厭。
第二件法寶就是他幾乎沒有補巴衣服,偶爾有一兩件補巴衣服也是因為他頑皮好耍,在石板坡上滑上滑下的將袖口或屁股墩這些地方劃破,不像有的家庭,兄弟姐妹多,大人沒有錢去買更多的衣服,只要有衣服穿,不管是男是女,也不管大小,隻管穿在身上,遮羞最重要。經常有女孩穿著哥哥的衣服,在壪上到處奔跑,甚至她們還穿著大人的衣服,在壪上四處遊蕩,長長的袖子不停的甩動,跟他們一樣活潑。袁野軍可以一身新的出現他們面前,讓他心裡充滿無限自豪感。
第三件法寶就是他身上隨時有糖果,父親從部隊探親回來總是要帶幾斤糖果,張淑芬平常也經常去街上買一些冰糖回來吃, 整個家裡就她和袁野軍母子倆,袁野軍成了吃糖的主力軍,他經常將冰糖裝在衣兜裡,在小夥伴們面前炫耀。想吃的時候就會在小夥伴們面前停住腳步,從兜裡掏出冰糖吃起來,惹的其他人都直勾勾的看著他,袁野軍高興了給張三吃一顆,給李四吃一顆,拿到冰糖的小夥伴快速將冰糖扔進嘴裡,生怕被別人搶去一樣,沒有分到冰糖的小夥伴只有乾巴巴的望著袁野軍,喉嚨不停的蠕動著。他也不可能做到所有的人都發冰糖,畢竟自己還沒有吃夠,兜裡的冰糖也不多。
袁野軍很快有一種領袖的感覺,他經常是一呼百應,很快都能召集一幫小夥伴,漫山遍野的到處跑,玩的不亦樂乎。
張淑芬對袁野軍的管教依然采取棍棒政策,為了讓袁野軍盡快適應讀書環境,為了不讓自己的孩子輸在起跑線,張淑芬給袁野軍灌輸了很多她那一套革命的紅衛兵理念:
“革命靠自覺”,
“凡是要自學成才,要自力更生”,
“要經得住風吹雨打”
“只要功夫深,鐵棒磨成針”
……..
面對這一套套博大精深的革命大道理,年幼的袁野軍聽的雲裡霧裡,愣愣的發呆。每次張淑芬厲聲問袁野軍聽明白沒,他隻得回答“聽懂了”,其實這些話什麽意思,袁野軍根本就不知道,如果他如實回答的話,會被張淑芬認為反應太慢,太笨,接著就會揚起手掌朝他臉上煽去,煽的他稚嫩的臉蛋火辣辣的疼,袁野軍只能噙著淚水,本能的用手捂住被打的臉,想哭但又不敢哭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