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霧氣飽含著沉澱了一周的水分,連綿的雨水讓山裡的水溝咆哮了起來,兩座山的夾縫處,半山腰上,兩間平房如同佝僂的老人站在這迷蒙的霧氣中。
屋簷下,一張藤椅,一個男人,一雙眼睛。他看著深山,看著霧氣,看著近處的草,然後又閉上了眼睛。一夜裡,先是蟋蟀青蛙的叫聲,隨後是雨聲,清晨又起了霧,山裡的樣子24個小時裡都各不相同,唯有他就在這坐了一夜。
“困了嗎?”他自言自語道。說完又苦笑一聲,隨即起身往屋裡走去。一口將杯裡的冷水喝下去,又好似剛上來的睡意消散了。他還是往裡屋走去就那麽倒在了床上。
再睜眼時,已經是天光大亮,霧氣全部散去,山裡的空氣終於不再那麽沉重。陳墨起身走到廚房看了看
“也沒剩什麽東西了。”
剛想下把面條糊弄糊弄肚子的時候就聽見外面有人喊
“墨哥兒!起了嗎?”
聽見聲音陳墨到客廳打開了門
“景來啊,我剛起呢。”
只見一個面相憨厚,個頭不高還有點微胖的男人,說是男人其實前一兩年還是個男孩,二十出頭的年齡稱男人還有點別扭。
“我帶了點吃的來,看你好幾天沒出門了,估計家裡也沒什麽吃的了吧。”
“可不是嗎,我正對著面條和鹽發愁呢。”看見自己從小玩到大的好朋友來,陳墨強打起精神露了個笑臉,其實隻比哭好看一點點。
“墨哥兒,你也得照顧好自己才行,這”說到這裡景來頓了頓,意識到自己好像說錯了話,可這話到了嘴邊不說也不是
“這往後的日子,也得慢慢過才行。”
聽見這話,陳墨眼神又黯淡下去幾分
“是啊,日子~還得過。”
“嗨,我這嘴,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我帶了臘肉來,先吃飯吧,不能餓壞了。”
“行,我把飯煮上。”
哥倆忙活了半個鍾頭,直到陳墨餓的肚皮貼著脊梁骨了這頓飯才做好。倆人端著菜上了桌。
“還記得小時候,我倆老偷家裡臘肉上後山搭灶台煮著吃呢。”景來笑著說道。
“還沒少為這個挨打。”陳墨也回憶著。
“可不是嗎,那回我偷家裡的臘肉,偷完了回來才知道是爸媽給別人燒的,可給我打慘了。”
倆人邊吃著邊聊著。吃完了,哥倆上了房頂一人搬了把椅子坐下。連綿的雨下的著實有些煩人,不過好在今天總算是晴了下來。剛晴下來這5月的太陽就讓人覺得有些曬了,可陳墨卻覺得正好合適,這幾天他整個人像是丟了魂一樣,今天跟朋友聊會天曬著太陽總算是讓魂歸了位。
“景來你畢業論文準備的怎麽樣了。”
“差不離了,最近總算是把重給降下來了。”
“什麽時候回學校呢?”
“明天就得走,沒辦法,老師催的緊,快答辯了。本來還想多陪你待兩天的。”
“你先忙你的事吧,我能有什麽事。”說到這陳墨又問道“畢業了有什麽打算嗎?”
“還不知道呢,先找個工作吧。”
“你之前實習那公司怎麽沒去了,一直沒問你。”
“別提了,那公司烏煙瘴氣的,丁點事兒都要扯半天,晉升全靠跟領導關系好,實在是呆不下去。”
“這種公司確實沒勁。”
“是啊,墨哥兒你呢,繼續準備公考嗎?”
“我也不知道呢,
以前吧想著考公務員待家裡挺好,現在,突然覺得待在哪都一樣了。” “要不,等我畢業了,咱倆再去闖闖?”
說到這陳墨一笑“怎麽闖,賣臘肉嗎?”
“也不是不行”景來摸了摸自己的後腦杓笑著說道。
“你先畢業吧,早點回學校,把該處理的處理好,工作的事慢慢來。我最近也琢磨琢磨往後該怎麽辦。”
倆人從中午2點聊到下午5點,從房上聊到屋裡,從小時候聊到將來。往後的陳墨每每回想起這個下午,心裡都流淌著一股暖流。
天黑下來後,景來起身要回家了。
“墨哥兒,我回去了啊,明早清晨就走了,等我畢了業回來再見了,以後你沒事就去我家玩,我爸媽老念叨你呢。”
“行,你先把學校的事處理好,回頭見。”
“好,你好好休息吧。”
“行,你回去也早點休息,路上小心。”
陳墨站在門口看著哥們回家,景來走出去十多米轉頭揮了揮手,倆人又相視一笑。身影逐漸消失在黑夜裡,周圍又安靜下來。陳墨又坐在那把藤椅上,聽著昨晚聽了一夜的蟋蟀蛐蛐叫聲。今天這心情卻和昨夜裡完全不同了。他突然心血來潮要收拾收拾屋子。
“都亂的看不下去了。”
說著話,他起身往客廳裡走去。農村的房子和城市裡不同,平房往往是一間客廳,進到客廳裡左右兩邊各有一間或兩間屋,稍大點的房子往裡還有一間房。客廳平日裡是用不上的,是要有了客人,裡屋坐不下才在大客廳擺桌吃飯。
“就從客廳開始收拾吧。”
陳墨開始掃地拖地,擦桌椅板凳。將屋裡屋外收拾個遍用了快兩個小時,出了一身汗的陳墨洗了個澡,本想就這麽睡了的,又想起剛剛收拾出來的一箱啤酒,拿了兩瓶上了房頂。
右手拿瓶身左手掌心按在瓶蓋上,將瓶蓋一邊靠攏木頭椅子的靠背,左手使勁一磕,酒瓶就開了。
“也不知道那些拿指甲蓋扣開酒瓶的是怎麽做到的。”陳墨嘀咕了一句,喝了一口。微苦的啤酒進了喉嚨讓他更清醒了一點,他就這麽站在房頂,吹著山風,喝著啤酒。山裡月明星稀,可月亮終究是照不亮這大山,鄉村裡的夜晚不似城裡,鄉村裡黑了就是黑了,夜裡視力再好也看不見十米外的路,城裡不同,城裡的夜晚絲毫尊嚴都沒有,天黑了霓虹卻閃爍起來了,各色的光都在爭著地盤,在夜裡,反倒讓城市更亮了。
“還真是寡酒難飲。”
陳墨一邊喝著酒,一邊像是過幻燈片似的回想起這些年發生的事。老天爺像是有意的在嘲笑他一樣,那種嘲笑就好像,你今天對彩票號碼,發現一等獎的號碼是你昨天買過的一樣。這些年裡,上學的時候他平平無奇,畢了業在城市裡為了夢想摸爬滾打兩年也沒混出個什麽樣來,喜歡的女孩也最終與別人定了終身,聽從父母的話回家考公卻還沒到家父母就意外離世了,直到臨終前父母也沒看到他出人頭地的樣子。
“還真是失敗啊。”他喝了一大口酒。
這幾日裡,他混沌著,迷茫著,往前的歲月於他而言就像是一張報紙飄在水面,要爛還未爛;往後的日子又像是塊石頭沉在水底,沒有洪水想浮起又太難。想到這,那種窒息的感覺又來了,他又喝了一大口酒。一直以來,陳墨都是個堅韌的人,這種堅韌是與生俱來的天賦,不論是什麽挫折,他都能扛過去。
從前,他一直覺得沒什麽能打垮他,他還一直引以為傲。直到後來看到喜歡的女孩和別人那樣親密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也有這樣的感受,在那一刻他就像在五指山下看見唐僧的孫悟空一樣,渾身的力氣憋了五百年都使不出來,可這唐僧卻徑直的走了,只剩下孫猴子在山下手、腳發抖,胸中一股子怨氣衝到天靈蓋, 恨不得再與如來打上300回合。在那一刻,他渾身的力氣都只能用來握緊拳頭,那麽無奈,那麽憤恨。甚至這還不是最令人崩潰的,最令人崩潰的是,他甚至只能恨自己,恨自己沒用。他人又沒錯。亦正如那孫猴子,若不是他大鬧了天宮,偷了仙丹蟠桃、殺了天兵天將又打不過那如來佛祖,怎會被壓五百年呢。能恨的,只有自己。也像是當下,父母的離世,是意外,是車子失控墜落懸崖,一車人都死了。又能恨誰?還是只能恨自己,若是他有些出息,早些把父母接到城裡去,或許就不會發生這事了。
想到這,兩瓶酒早已空了。他乾脆把一箱酒都搬上來,坐在這房頂繼續喝酒吹風。
“或許,我也得去走上一趟靈山路,可我卻沒有那72般變化和如意金箍棒。”
此刻,此時,他分不清是幾點鍾了,只看見那一輪圓月懸在了半空中。
“李白說舉杯邀明月的時候,真是孤身一人嗎?他那樣的人也有孤獨的時候啊。”
平日裡他酒量也一般,可今晚喝了六七瓶了,他還是十分清醒。他想喝醉,想趁著醉酒忘記這些痛苦,忘記那些讓他一回想起來就渾身顫栗的畫面。可這酒就像是略苦點的水一樣,喝下去也就喝下去了,那些畫面沒有被忘記,反倒是愈發的清晰。甚至在迷離中,他又像是回到了那些畫面裡。
“什麽破酒,這年頭,啤酒也摻水嗎?”
“可惜了,我不是李白,我要是李白,就今兒個這心情和風景,肯定又是一篇鬼神泣哭的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