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
就像愛管閑事的老太太,在街上轉啊轉,歸攏無家可歸的葉子,可不知放在哪裡?於是,就讓它們聚堆兒,沒了媽媽的懷抱,彼此就是彼此的懷抱。去等待一個好心人,一把火點燃,刹那間溫暖,成為重生的養料。
深秋,沉甸甸的!
沉甸甸的果實,沉甸甸的衣褲,包裹年少的身體。可他們依然身輕如燕,在夢裡呢喃,每一句話都是飄舞的煙,散在空氣中,成為人間的氧;他們有愛,他們有憎,愛的模糊,憎的短暫;看到螞蟻搬家而快樂,看到衰敗的菊花而神傷;他們活的自我,也有攀比,但攀比過後,扔保留純真的寫意。
放學回到家,看到妹妹在寫作業,而媽媽正在給白菜撒鹽,是那種大粒青鹽。把書包放到桌上,在媽媽指揮下清理白菜,後又將準備好的兩塊石頭用水清洗,並用刷子不斷的刷。刷好石頭後,看到媽媽將白菜一層層放進缸裡,每放一層都要加些醋和白糖,媽媽讓大鬼把兩塊石頭壓在上面。這一缸酸菜,就是一家人冬天的主要蔬菜了。
何秀芬直了直腰,坐椅子上點了一根煙。然後對大鬼說道:“你知不知道彩傑被抓了?”大鬼詫異道:“媽,他怎地了?”媽媽便把彩傑和小五到罐頭廠偷罐頭,第一次得逞,第二次被人家“關門打狗”的情況講了一遍,可能要被勞教個兩三年。還說,幸好大鬼和上進沒跟他們一起瞎胡混,犯法的事絕對不能乾,一進去就毀了。大鬼有些心虛,他和上進還跟彩傑一起搶過風箏呢,想想有些後怕。趕緊走到媽媽後面,拿拳頭給媽媽捶捶背,妹妹也欠登似的過來,伸出小拳頭幫忙。
大鬼來公園小學已經一個多月,基本融入了學校生活,大家也接受了這個偶有驚人之舉的新同學。廣播體操比賽掉褲子,雖然成為學校的一時笑談,但對於小孩子來說,來的快,忘的也快。看到大鬼那幾天蔫頭耷腦,胡青睞漸漸緩過勁兒來,還是主動同大鬼說話,問他會不會別的二人轉?大鬼搜腸刮肚後,說是會點兒,但還是不全,班長大人就給了他一個任務,把小拜年的詞找全了,到時我們一起學,等新年聯歡會的時候,幾個人表演節目。
大鬼有些傻眼,回哈爾濱一個多月了,也算有些了解這個城市,大家沒人唱二人轉,都怕被當成農村的,竟還有人一頭往這裡扎,讓他感到不理解。但班長提出來了,怎麽也得給個面子,算是體操比賽的事,給她一個交代。但又想,我給你交代個什麽勁啊,你又不是校長,就當我發善心,滿足你的好奇心吧。
回家以後,大鬼問媽媽會不會二人轉,可媽媽也只會幾句,問大鬼問這些幹啥,大鬼說學校要。何秀芬納悶兒,學校還學二人轉?沒辦法只能告訴兒子,回單位問問其他同事,有幾個同事好像會唱二人轉,沒準能知道。
大鬼最近的任務是踢足球,學習當然是家常菜,而足球就像紅燒肉,深深吸引著這群小少年。而最近的形勢有些複雜,於海洋在前幾天也拿來一個足球,雖然也舊,但比他的足球要新,一下子把班裡的男生吸引去大半,好在前段時間一起玩的男生還夠意思,經受住考驗,剩了五個人,加上上進和豆包,一共八個。
於海洋還宣布成立足球隊,起個隊名叫下山虎,他是隊長,張曉東是副隊長,像回事兒似的。缺德的是,他還給大鬼這幾個人也起個隊名叫“歪瓜裂棗隊”,大鬼懶得搭理他,人多不代表你厲害,
想到人多,就告訴自己的隊友,也給他們起了個隊名叫“烏合之眾隊”,大家對他豎起了大拇指,還推選他做隊長,而大鬼卻把隊長讓給了上進。 於是,這幾天放學,一個班的男生基本都不回家,在操場上分成了兩撥人,但兩撥人風格有所不同,雖然他們還不配以風格來稱呼。人多的一撥人像瘋狗一樣,人少的一撥人像耕地的老牛。愛踢球和踢好球是有分別的,大鬼前幾天專門讓爸爸給講足球課。任家亮雖然因為父親的原因,在北京體育學院沒畢業就回來哈爾濱,但實打實在高等學府學過兩年多,不是一個普通體育老師可比的。覺得兒子有體育天賦,既然喜歡就教了教,大鬼還認真的拿著本子記了下來。
不管於海洋他們多熱鬧,他們八個人就這樣認真的一腳一腳的傳球和停球,爸爸說:“幹什麽都要有扎實的基本功”,他把爸爸的話也告訴了自己的足球夥伴,大家知道了大鬼爸爸也是體育老師,就更加信任大鬼。
身上的衣褲越來越厚,大鬼的臉色也沒那麽黑了。
經過前兩天的小考,大鬼在班級排到第35名,全部學生共52名,大鬼的成績算是中下等,雖然比上進的45名強,回家還是被爸媽批評了,這樣的成績,將來不可能考上任何重點中學,雖然還有一年多,但現在就得好好努力。下令每周放學只能踢兩次足球,其它時間一律早早回家學習。
大鬼比較鬱悶,覺得35名還可以,比自己預計的都好,原以為和上進差不多,以為35名會受到表揚,但父母望子成龍的期望,給大鬼帶來新的壓力。自己可不想上什麽重點,學校離家近就可以了。
又到星期二值日,大鬼熱情的讓劉慧歇著,他要把兩個人的活兒都包了。劉慧納悶兒,這段時間,他沒乾對不起我的事呀!幹嘛這麽獻殷勤。看著大鬼吭哧吭哧的擦玻璃,劉慧還是拿著掃帚掃了掃地,一邊掃一邊盯著大鬼,實在憋不住了,便問大鬼道:“你是不是有啥陰謀”?
大鬼拿著抹布,來到劉慧跟前道:“那個,你幫我學習唄”,劉慧一聽,趕緊趕緊使勁掃地,表示幫不了,自己還忙不過來呢。大鬼碰到了一鼻子灰,要不是怕挨揍,自己才懶得求你幫忙,自己又不愛學習,只是怕受皮肉之苦。
第二天早上,大鬼拿出兩張紙遞給胡青睞,這是媽媽在單位找同事幫忙寫的,畢竟單位有一百多人,兩三個愛唱二人轉的人在一起一湊,小拜年的唱詞也算湊全了。胡青睞拿著唱詞開心道:“任之初,你還真行啊”,大鬼摸摸鼻子,謙虛了一下,還是好奇的問道:“你幹嘛喜歡這個”?胡青睞沉吟一下,來了一句:我不告訴你。
你不告訴我也行,其實也懶得聽,大鬼拿出作業本,指著數學作業的最後一道題,胡青睞一看是空白,便問大鬼為啥不寫?大鬼心想,竟說廢話,我要會寫還空著乾嗎?胡青睞猶豫一下,還是把自己的作業本遞給大鬼,大鬼趕緊把答案抄了上去。見大鬼抄完了,胡青睞說道:“不能隻抄作業,你得學會了才行”,說著,便給大鬼講解這道題。大鬼覺得,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再把胡青睞和劉慧一比,感覺人和人的差別怎這麽大呢?
上課鈴響了。
林紅霞開始她的語文課,講課結束之後給大家布置作業,今天的語文作業是讓大家寫作文,具體是以“秋”為主題,要求600字到800字。大鬼嘀咕,這秋天都快過去,還寫個什麽勁,但想想林老師對自己挺好,闖了幾次禍也沒請家長,應該好好表現一下,給老師也長長臉。
下課的時候,三個人從廁所出來,看見有人在爬煙囪,下面還有一幫兒學生在圍觀,三個人也溜達過去,看見於海洋等幾個同伴同學也在,上進便問是哪個班的在爬。一聽是五年級的,不知道叫啥名,特意來找於海洋比比,原因是爬煙囪的最高記錄,竟然是四年級的一個學生,自然很不服氣,打算和於海洋較量一番。
每個爬過煙囪的學生,都會在爬到的位置劃個明顯的標記。只見那個男生還在繼續往上爬,大概到了三層樓那麽高也沒停,大鬼心想,看來於海洋爬的還挺高啊!正在大家緊張關注之際,發現旁邊有兩個老師來到人群中。一個是教導主任朱老師,而另一個女老師,大鬼他們不認識。
兩個老師緊張的來到了前面,他們也不敢高喊,怕驚嚇到爬煙囪的男生,後果不堪設想。煎熬了一分鍾後,見那個男生在煙囪上面停頓了一會兒,拿出兜裡的粉筆在煙囪上劃了幾下。然後看看下面的人群,得意的揮揮手,大鬼在人群中嘀咕道:“還沒爬到頂,有啥可牛逼的”,周圍的學生看看他,發現大鬼說出了他們的心聲,但讓自己去爬又沒什麽膽量,吐槽一下反而能證明自己有超越的可能。那個男生開始往下爬,圍觀的學生越來越多,一些低年級的孩子來到煙囪下,自然會露出大呼小叫的本性。
那個男生想轉頭看看,腳下突然一滑,踩了個空,身體迅速下墜,下面傳來一片驚恐的叫聲,在下滑的過程中,男生在危急中仍然左手抓了一下欄杆,可能由於手滑,加上下墜的速度和重量,只是稍微停頓一下,便又急速的下墜,撲通一聲掉在了大煤堆上。
教導主任迅速跑向前,而那個女老師已經癱坐在地上。不知啥時候已經到場的老師和校長一窩蜂跑過去,教導主任扶起那個男生,只見那個男生嘴角流出血,已經人事不省。校長趕緊叫上一個身強體壯的男老師抱起男生,幾個人向醫院跑去。一群圍觀的學生也是小臉煞白,嚇得不輕,於海洋更是傻了,呆呆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老師們趕緊叫喊著學生們回去上課, 大家陸陸續續回到教室,可老師和學生們似乎都沒有了上課的心思,教學課幾乎都變成了自習課。數學老師沒有過來,林紅霞站在講台上,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正在醞釀情緒,卻聽到下面傳來一個男生的啜泣。
林紅霞來到於海洋身邊,看著他沒有吭聲,等了一會兒,於海洋對林紅霞說道:“他是來找我比試的”,然後又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林紅霞把於海洋的頭抱進懷裡,這時,旁邊幾個女生也發出哽咽的聲音,整個教室被一片悲哀籠罩起來。
大鬼看著眼圈兒紅紅的胡青睞,又看看趴在老師懷裡的於海洋,心裡有些後怕,本來是要和於海洋比試的,這段時間忙於踢足球,便把這件事拋在了腦後,如果是我……,大鬼全身一激靈,不敢再往下想。林紅霞拿出手絹,給於海洋擦了擦眼淚。然後,回到講台上。
全班男生看著我!
大鬼看向嚴肅的林老師,林老師說道:“今天的事情一定要引以為戒,生命只有一次,如果你們出了類似情況,你們的父母還怎麽活?從今天開始,任何人不得靠近那個大煙囪,如果發現,定會嚴厲處分”。
過了一段時間。
公園小學的大煙囪下,圍成了一圈兒高高的木板,木板上開了一個小門,門上安了一個大鎖頭。高高聳立的煙囪,依然偶爾冒出輕煙,在空中迅速飄散。煙囪一側的鐵把手,一排排由低到高,延伸到煙囪頂部。鐵把手上曾留下一個個年少的腳印,那腳印是無知、是勇敢、更是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