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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禦風行》第8回 盜書
  阮荊叢待眾人皆已離去,這才從樹後走出。回想適才聽到的一切訊息,隱約覺得事情越發不好辦理,尋思:“我本想趁著黑夜,去把那本秘籍摸索出來,誰想到居然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來。這群人不過是群烏合之眾,倒也不足為懼,看來這《血毒秘典》的確是在萬壽禪寺裡,我便瞧瞧去,看他們誰能替我先將這書找出來隨便亂放,定是藏在極隱秘的地方。他想天河派和百毒門人數眾多,先由他們找出秘籍,自己作勢再去收那漁翁之利。

  抖擻精神,便尋著眾人腳步而去。這洪山並不甚大,也無奇景異觀,從來便是默默無聞,隻武昌百姓知曉罷了。阮荊叢不曾熟知地形,雖然黑夜即將隱去,依舊難辨南北,於是順著十幾人馬走過的腳步,摸索著向山頂進發。走著走著,周圍豁然開朗起來,一座寺院矗立在月光之下,雄偉森然,古樸典雅。阮荊叢見這寺院佔地百畝,規模之大、殿堂之宏偉,確為武昌諸刹之首。萬壽禪寺歷來皆得皇家維護,所以亙古不衰,其院牆閃閃發亮,金碧輝煌,且具帝王氣象。阮荊叢見到這一景象,張大了嘴,半晌合不攏來;又見寺院山門上書寫“幽濟禪院”四個字,心裡差異已極。他不知這匾額乃唐文宗親手禦書,雖見書寫端莊有態,卻也不以為奇,只是奇怪這萬壽禪院為何不掛自己的名號,隨即醒悟:“想必這是寺裡和尚自稱,嗯,‘幽濟禪院’,聽起來倒是清淨得很哪。”

  萬壽禪院外留有百株松樹,正是當年嶽飛將軍所種,如今已高聳入天。松樹猶在,故人何往?

  其時萬壽禪寺早已於戰火遭毀,直到朱元璋之子楚昭王朱楨建藩瀟湘,這才重建寺院,卻也已經不複當初模樣。阮荊叢翻牆入內,遠遠便見一座寶塔,塔高約有十二三丈,周身結實,乃是用磚瓦堆成。只是因在戰火中燒損,這寶塔也已傷痕累累,具有多處毀壞,饒是如此,依然雄偉不倒。阮荊叢無暇觀看風景,隻欲尋找秘籍,見寺院佔地廣闊,一時之間更加無從下手,心想:“卻不知去哪裡找那本秘籍?”

  正思量間,身旁傳來一陣低緩的掌聲,三長一短,卻又十分輕微,聽起來有些奇異。阮荊叢心念一動,側身閃入一旁茂密的草叢中,凝神察看周圍動靜。

  那人輕輕拍了拍掌,便聽得不遠處也有人緩緩拍掌,也是時長時短,知是自己的同伴。接著一個細微的聲音傳入耳朵:“是劉大哥麽?”先前那人不再拍掌,悄聲道:“正是,你是呂賢弟嗎?”另一人道:“是啊。劉大哥,你那邊可有什麽頭緒了?”姓劉漢子道:“沒有,這寺院很大,杜壇主叫我們分散去找,一有消息立馬去報。想必賢弟也是毫無進展?”姓呂漢子道:“是啊,想不到這和尚本事不大,住的地方倒是不小。”

  姓劉漢子環顧前後,接著托腮思考了一會兒,說道:“只有大雄寶殿沒找過了,咱們瞧瞧去?”姓呂漢子愣了一下,道:“大雄寶殿可是寺內正殿啊,每日都有僧人來往念佛,他們怎麽又會把秘籍放在這般顯眼的地方?”姓劉漢子道:“有道是‘富貴險中求’,或許必須劍走偏鋒,才能有所啟發。”姓呂漢子心想不錯,周邊都是一無所有,除非消息有誤,否則這書不可能不翼而飛。他陡然間想起一事,顫聲道:“只怕這秘籍,被那老頭給……”姓劉漢子明白他的心意,皺眉道:“倘若真被百毒門捷足先登了,咱們當真擔當不起。事不宜遲,我們快去大雄寶殿查查。”

  阮荊叢聽著兩人腳步聲漸行漸遠,

慢慢鑽出草叢,琢磨那二人的言語。既然其他寺院都被天河派代為察看一番,自己倒也沒必要再去多費時辰,聽他們言下之意,似乎大雄寶殿最有可能藏匿秘籍。他抬頭看了看天空,發覺天空即將泛白,月亮隱隱掛在天邊,想必已近卯時,再多耽誤時辰,等到眾僧人醒來早課,就再難尋找機會下手了。他也不知幾十間建築裡哪座才是大雄寶殿,聽說此殿位於首間,或許便是正對門最大的一個殿堂,看準方向,行慢腳步,就向正北行去。  路過放生池,跨越接引橋,再行經東西二廳,便見一座極大的寶殿。萬壽禪寺闔寺都隨山勢而起伏,各式建築層迭有致,另可見許多奇石怪徑,碑光塔影,林密花茂,讓人流連忘返。阮荊叢路過瞅瞅,心想:“這寺裡的和尚倒會享受!”

  猛覺有人影竄過,幸虧他反應神速,施展輕身功夫,快步跳上殿頂,那群人便沒將他發現。他定睛一看,只見來者共有兩人,其中一個胡子雪白,正是百毒門孟倫,另一個身穿黑衣,臉戴面紗,看不清面容長相。阮荊叢心想:“這老頭也來了。”見他二人走近大殿,伸手解開殿頂一片瓦礫,趴下身子,向內觀察。

  只見孟倫二話不說,開始翻箱倒櫃,仔細盤查起來。那黑衣人也不囉嗦,向孟倫反方向查找。阮荊叢看他二人恨不得見大殿翻一個底朝天,抿嘴暗笑起來,心裡計劃周詳:“孟倫的武功平平無奇,只是要提防他撒毒暗算。那身穿黑衣的沒見他武功如何,既是和孟老頭一起的,想必也不會太強。盼望他二人盡快找出秘籍,我好盡收漁翁之利。”

  可惜事與願違,偏偏老天便不讓事情發展順心。孟倫二人找了許久,連地底縫隙也察看了,別說秘籍,就是一本佛經外的書也不曾多見。孟倫撿起一本《金剛經》,輕輕翻了翻,仰頭苦思片刻,輕聲道:“咱們把這些佛經都拆了,說不定秘籍藏在某本夾縫裡。”

  那黑衣人道:“不錯!”撿起一本佛經,便要拆書盤查。她聲音清脆動聽,嫵媚無限,竟然似乎是個女子。

  只見他倆一個撿起《大藏經》,一個撿起《華嚴經》,拆開裡面絲線,將書頁平整攤開,一張一張翻看過去。一本查不到秘密,又撿起《般若波羅蜜多心經》,或是《大哀經》,依舊照畫葫蘆,一本本察查翻找。拆了十幾本,依然毫無進展,那女子泄了氣,將佛經隨手一扔,歎道:“不用看啦,書裡沒藏什麽。”仰天躺倒,注視房頂,突然“咦”的一聲驚聲長叫。孟倫嚇了一跳,忙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低聲道:“怎麽?”那女子指著前方一尊釋迦牟尼像,說道:“師父,你瞧他右手。”

  孟倫微微一怔,環視那尊佛像,只見這釋迦牟尼結跏跌坐,左手橫置,左足翻上。雲南當地多修佛法,他知道這在佛教中稱為“定印”,是為禪定之意,倒也不足為奇;再斜睨其右手,只見作成一道“觸地印”,右手直身下垂。他不知不覺順著佛像下垂的右手望去,見釋迦牟尼右手直指一個蒲團,微一沉吟,馬上大喜過望,顫聲道:“快,快把這蒲團劈開看看!”

  那女子忙將蒲團搶在手裡,抽出腰間兵刃,啪的一下,蒲團一分為二。孟倫早已急不可耐,從她手裡奪過蒲團,右手向蒲團裂縫處探去,隻覺摸到了一件極硬的物事,心中狂喜,猛的將其抽出。但見他手裡多了一本書冊,紙張早已泛黃,封面上的字跡也不便看清。那女子驚喜過望,把書籍拿過,隨手翻了翻,隻覺其中文字高深奧妙,非一時所能領悟,知道終於尋到了寶貝,喜道:“這……這便是《血毒秘典》了?”孟倫顫抖著雙手,心情激動,聲音早已發顫,點頭道:“多……多半是了。快,快把書收好,咱們趕緊走。”

  殿頂阮荊叢心想:“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知道機不可失,內心心癢難搔,便欲突襲奪書。

  正準備一躍而下,忽聽得一個深沉的聲音朗聲道:“現在要走,只怕來不及了罷?”阮荊叢沒料到還有別人,一怔之下,收起手腳,暗想:“這聲音好熟,我好像在哪兒聽見過。”

  孟倫打了個寒噤,右手從腰間摸出一把粉末,試探道:“你是天河派杜壇主?”那人道:“正是區區在下。孟前輩,請你留下秘籍,天河派與貴派向來河水不犯井水,只要前輩給予秘籍,晚輩自然會放前輩離去。”

  阮荊叢默默點了點頭,心想:“原來是他!他們來的倒也挺快。”心下又有些疑惑不解,夜間孟倫對杜敏覺一行人冷言相向,同時施展毒手,杜敏覺對他頗有忌憚,怎麽現在居然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

  孟倫慢慢恢復理智,看了看杜敏覺身後一眾人馬,徐徐道:“杜壇主,我們有言在先,這秘典誰先取到便歸誰,貴派現在卻出爾反爾,是否為背信棄義之徒?”

  杜敏覺微笑道:“古人說得好,‘兵不厭詐’。我們天河派本來就不是什麽名門正派,又何必在乎什麽信用不信用的?”孟倫怒道:“這麽說,你這是要強搶秘籍了?”杜敏覺笑道:“正是。”

  孟倫心想:“瞧他模樣,似乎是有備而來。這秘籍已然到手,跟他浪費時間毫無意義,須得尋找機會離去。”

  孟倫心念一動,已有了脫身之策,向身旁女子低聲道:“一會兒你護好秘籍,我在前邊開路。切記看準機會就走,不必戀戰。”那女子點頭答應,將秘籍收入囊中。孟倫看準杜敏覺身後空隙,大喝一聲,說道:“杜壇主,老夫領教你的高招!”雙手翻轉,向杜敏覺擊去。

  杜敏覺笑道;“不敢!”雙掌揮出,對準其來勢,啪的一聲,四掌相交。甫一交手,孟倫覺得對方掌上功力雖平平無奇,卻是勝在扎實,這一掌之上極為穩健,自己強催掌力,竟然始終無法突破。對手掌上似具黏力,一時之間,難以掙脫。孟倫腦海裡靈光一閃,迅速明白自己上了當,其實杜敏覺全無勝自己的把握,只是假裝勝券在握,實則為了引誘自己動手,再以巧妙的掌法拖住自己,讓他沒法去向身後女子支援,杜敏覺手下眾多,便利於強搶秘籍。孟倫始終無法脫離對方雙掌,急的額頭汗水涔涔而下,斜眼見那女子在身後呆呆地不知所措,心裡大怒,想要說話,苦於凝力右掌,無法發聲,急向那女子連使眼色。

  那女子臨敵經驗尚淺,雖然身具武功,卻是不曾與人交手,這時看門外堵了許多漢子,不免畏懼起來。她看師父不住對自己使眼色,知道不能在此多耽時候,咬一咬牙,向門外衝去。門口大漢齊聲呐喊,結成陣型,將那女子團團圍住。那女子四方突破,卻是始終無法逃離,急得直跺地板。

  阮荊叢俯身察看這番情景,心道:“難怪天河派來的這麽慢,看來也是早有準備。倘若針鋒相對,杜敏覺一定不是孟老頭毒粉的對手,因此他一再激怒對方,想讓對方先行動手,自己便能反製。哼哼,倘若孟老頭不是使掌,而是使毒,這杜敏覺早就死啦。”聽得大雄寶殿裡人聲喧嘩,不禁皺眉不滿:“寺裡的和尚又不是聾子,鬧這麽大動靜,焉有不醒之理?再鬧下去,於我也沒什麽好處。嗯,我便等天河派搶到秘籍之時,再去忽施暗算。”他武功較大殿眾人高得多了,知道孟倫二人身處劣勢,自是必敗不可,內心早已傾向天河派一行。

  “啊”的一聲,那女子受傷倒地,接著忽的一下,孟倫被掌力推出。孟倫捂住胸口,不住喘氣,知道再這樣下去,秘籍絕對難保,不假思索之下,左手探到囊中,便要去摸毒粉。

  杜敏覺反應神速,見他手伸衣囊,想起他夜間的使毒手法,知道刻不容緩,忙喝道:“快放毒箭!”

  說時遲那時快,雙方同時動手,天河派暗箭射出,孟倫毒粉揮灑。接著“啊啊”之聲連叫,天河派多人中毒倒地。孟倫揮灑完毒粉後猝不及防,心口全受毒箭侵蝕,哼也沒哼一聲,俯身倒地。

  這一下驚心動魄,所有人始料未及。杜敏覺棋差一著,他見識短淺,對孟倫的底細又是一無所知,以為對方受傷之下揮毒手法必慢,自己一方勢必可以躲避,也就放開掌力。哪知這老者手法依舊不改,實是大出意料之外,己方雖然射出暗箭將其擊倒,卻也是元氣大傷。天河派眾人哀嚎怒吼,有的吃毒較多,竟然便此暴斃。

  那女子撲到孟倫屍體之上,隻覺入手冰涼,再探心口,一顆心臟早已停止跳動,知道師父已然身亡,心情悲傷,想起師父平日對自己的愛撫教導,再也難以遏製,伏在屍體上失聲痛哭。

  杜敏覺長長舒了一口氣,知道大敵已去,這女子已舒不可懼,重打精神,命手下將受傷人眾安頓好,這才上前說道:“姑娘,尊師已死,人死不能複生,你又何必如此傷心?請你將《血毒秘典》交於在下,在下立馬送姑娘離去,絕無不反悔。”他說話忽然又彬彬有禮,在那女子聽來卻是極含諷刺。那女子怒道:“我跟你拚了!”抽出長劍,向杜敏覺刺來。杜敏覺忙側身閃避,幾招之內發現對方劍走歧路,已經全然不成章法,使的全是拚命的招數,自己不住躲閃,竟然還是被她刺中幾劍,好在沒在要害之上。

  那女子揮了會兒劍,漸感疲憊,力道慢慢弱了下來。杜敏覺一邊抵擋,一邊大聲喝道:“小姑娘,我勸你還是聽話點,乖乖把書交出來罷!”趁著她出招空隙,雙掌揮舞,向那女子一步步逼來,那女子勉強說道:“不……”卻間對方越來越逼近,這時來不及思索,沒曾多想,右手隨便一探,一堆粉末揮灑而出。

  杜敏覺離那女子太近,來不及躲開,雙眼便遭毒攻。他失聲大叫,隻覺雙眼奇癢無比,雙手不住揉搓,無數黑血隨之滴落。杜敏覺隻覺兩眼一黑,什麽也看不見了,心裡又怒又怕,大聲喊道:“我……我殺了你!”

  那女子呆了,坐倒在地。杜敏覺一掌打出,使盡生平之力,那女子登時暴斃。

  杜敏覺長聲大笑道:“好,好!是我殺了你!”

  笑聲可怖,直貫大殿。眾人不敢靠近, 一名膽大的弟子悄悄走近,說道:“壇主,咱們快取那本秘籍。”

  杜敏覺大聲吼道:“快,快拿!這是我的功勞,誰也別和我搶!”

  這一切阮荊叢都看在眼裡,知道杜敏覺失去理性,他這一拿書就要逃走,此刻正是動手良機。又聽不遠處人群攢動,有僧侶聽到聲息,趕來察看,忙從殿頂一躍而下,無聲無息地就向杜敏覺擊來。杜敏覺剛拿到秘籍,便吃猛烈掌力,哪裡準備得來,身子一晃,眼見就要向後跌倒,雙手卻仍舊死死抓住那本秘籍不放。阮荊叢沒想到他如此倔強,又是一掌,威力更加強烈。杜敏覺抵擋不住,硬抓秘籍,終於拿捏不住。只聽“刺啦”一聲,秘籍竟被撕為兩半,雙方各持一半。

  杜敏覺肚裡五髒六腑如翻江倒海,“哇”的一聲,鮮血狂噴。他雙目失明,心智更瘋,哪知道是誰向他偷襲,抱著半本秘籍,連聲道:“快,快走!那老頭化成厲鬼向我討命來啦!”眾人齊聲答應,擁著杜敏覺向外狂奔。

  阮荊叢心想:“這秘籍一分為二,武功也就少了一半,半本秘籍有什麽用?”喝道:“休走,把那半本拿來!”

  雙腿一撒,就欲向外奔去。驀的裡一股及其凌烈的掌風向他襲來,阮荊叢大吃一驚,不暇多想,腦袋急往旁側。饒是如此,依然被掃掉了幾根頭髮,隨風輕輕飄蕩。

  只見一個老僧雙手合十,說道:“阿彌陀佛,施主大開殺戒,令寶殿侵染鮮血,未免太過了罷?”面色慈祥,說話威勢十足。攝於老僧威嚴,一時之間,阮荊叢竟也無從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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