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乍起,撫亂了李春風本就有些蓬亂的青絲。
他抬起腳步,信步走上台階,朝著上方李浩瀾的位置走去。
翩翩少年郎,青衫附笑顏。
只是,這位少年狠辣果斷殺人奪命的場景,那傲立於場中,質問眾人我可有錯的傲骨身姿,已經深深映入了眾人的眼中,映在眾人的內心深處,如同烙印一般,無法磨滅。
如果要具體的形容出來的話,應該是:忌憚,以及恐懼。
李浩宇緩緩站起身,他面色肅穆,目光熾熾的盯著李春風。渾身皆是壓抑不住的戰意。身旁的李瑤等人受其戰意的影響,渾身不適,隻好起身遠離他。
許是因為自己鬧的動靜太大,眾人皆投來異樣的眼光,他隻得強行壓下內心的躁動,垂下頭喃喃低語。
“本以為主家人丁稀少,年輕一輩就一個李慕懷可堪一戰,沒想到,你李春風也不簡單……”
那身材肥碩的西脈長老此刻神志都有些模糊,他猛地搖了搖頭,強行讓自己從渾噩的狀態清醒過來。
無論是之前,還是現在,他都無法接受事實。
李谷雨竟會輸給李春風,而李春風又會如此狠辣,敢無視西脈大長老的威勢,手起刀落,斬了李谷雨。
他仰頭瞪著無神的雙目,渾身冷汗的癱坐在座位上。
完了。
大長老一向強勢,睚眥必報。他最疼愛的孫子死在了大比台上,雖是出自李春風的手筆,但他相信,盛怒之下的大長老,絕對不會輕易放過自己。
李春風是李浩瀾之子,方才短暫的相處,已經可以看出他是一個極度強勢,鋒芒畢露的少年。
他方才行事這般肆無忌憚,頗有些有恃無恐的感覺,保不準便是收到了李浩瀾的暗中授意。
李浩瀾是李家家主,又是大秦的郡守,權勢滔天,手腕強大,他可惹不起。而大長老呢,雖遜於李浩瀾,可西脈就是他的一言堂,自己的根便是扎在西脈,他同樣惹不起啊。
這他媽真是無妄之災啊。他內心憋屈,在無力的嘶吼。
“你在恐懼什麽?”
李春風來到高台,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他。
“沒,沒……”
看到李春風冷酷的眼神直直的凝視著自己,他急忙收回思緒,剛想開口否認便被李春風打斷。
“是怕你們西脈大長老知道自己的孫子死了,暴怒之下,殃及池魚嗎?何必遮遮掩掩。”
李春風輕笑道。
“敢問諸位,我李家五脈,應是主脈為尊才是。支脈的大長老與家父,不知誰的權柄更重?若是兩人同時下令,不知你們會聽誰的?”
……
這番話,讓本來有些緩和的氣氛頓時又沉重了起來,場中所有人皆神色一凝,震驚的望向他,沒有人敢接他的話。但,內心卻是高呼,好膽!竟敢提起這種禁忌話題。
李春風歪著頭看向李浩瀾,對方穩坐太師椅,神色平靜,氣定神閑的品著清茶,好似李春風的話,未曾傳入他的耳中。
在其他人看來,李浩瀾這般舉動,便是對李春風的行為持默許的態度。
這是,意欲何為?眾人心頭浮現疑問。
“不必緊張,春風不過一時興起,隨意一問,諸位大可不必在意。”
氣氛沉寂的如一灘死水,好在李春風主動吹皺。
“你回去之後,將事情起因經過和那大長老如實交代即可。順便,為春風帶幾句話給大長老。
” 他淡笑著對著那身材肥碩的西脈長老說道。
“便說:事已至此,爭論孰是孰非已無意義。若是大長老考慮大局過後,仍舊念頭不通,心氣不順。誓為子孫討個說法的話。”
他的眼神也變得鋒利。
“隻管來找我李春風,任何手段,明的暗的我通通接下。接不住,便算我福薄命淺,怨不得任何人。就請大長老消消火,不要為難其他人了。”
眾人聞言,不管之前對他印象如何,但此刻心裡都不禁對李春風又高看一眼。
明明什麽都沒做,不過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卻讓眾人瞬間對李春風提升了不少好感,還收獲了那帶隊長老的感激。
孟伯涯有些驚訝的打量了下李春風,這小子,好手段。
“父親大人,您覺得呢?”
他把話語權交給李浩瀾,李浩瀾眯著眼,深深的看了看李春風,輕輕頷首。他終是不再保持沉默,站起身來。
款步來到李春風身邊,黑色錦衣之上,是深幽冷寂的雙目,錦衣之下則是暗藏不住的威嚴。李春風就站在他的身旁,感受最深。在這威嚴之下,他忍不住微微側目看向自己的父親。
而台下眾人則是在這般威嚴之下,怔怔的看著他們父子倆。
這對父子,一個整天冷著臉,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一個臉上總是掛著笑容,卻狠辣無比,真是讓人捉摸不透,沒一個簡單的。
無論身處哪那個角落,每個人好似都能感覺李浩瀾的目光在死死的凝視著自己。仿佛要把自己看穿,讓自己無處遁形,這種感覺讓他們很不舒服,頓感壓力倍增。
李浩瀾環視眾人,唇角輕啟:“李家五脈,一向同心同德,一直為李家的繁榮在共同努力。雖是偶有分歧,但絕不會太傷和氣。大長老一向是最有大局觀的,我相信,此事當如何定論,大長老心裡有數。”
那西脈的帶隊長老神色一怔,隨即如釋重負般的松了一口氣。
沒事啦!
任李春風如何天資非凡,還沒成長為參天大樹之前,他的話,大長老不一定會放在心上,甚至可能會適得其反。但李浩瀾是李家家主,大秦郡守,權勢滔天。
他的一言一行,都是極具分量的,你大長老無論是要做何打算,都得提前掂量掂量。他們這些長老,可是深知這位中年家主的手腕之強。
站在這裡的,皆是聰明人。李浩瀾的這番話,用大義來給大長老施壓,就差明著表明李春風我護定了,你最好咽下這口氣。
他猛地長呼出一口氣,渾身的壓力頓時感覺輕了不少,他拱手向著李浩瀾父子二人的方向,恭敬的軀身道謝。
他神色鄭重的感激道。
“李應河一定將家主和少主的話,原封不動的說與大長老聽,應河在此多謝春風少主,多謝家主大人。”
“小事,你坐下吧,我有要事宣布。”
李浩瀾冷淡應道,隨後他側身抬手指著孟伯涯。
“我介紹一下,這位,是來自鹹陽的使者,此番來我府中觀摩此次大比,乃是奉了秦王的命令。”
孟伯涯隨之起身,朝著眾人淡淡頷首。
不知這位使者奉秦王之命,來我李家有何貴乾。不明真相的眾人有些疑惑。
還不待他們開口發問,孟伯涯已經主動解惑,來到李浩瀾身側,對著眾人宣示道。
“秦王有命,令學生入琅琊,通過觀摩李家年輕一代的族內大比,擇幾位天資實力強大的少年天驕,入職靖夜司,為大秦鞠躬盡瘁,以沐王恩。”
………
眾人聞言,皆是大驚。
他們李家多年來,一直是親近廟堂,遠離江湖。
若是使者是來挑選李家年輕子弟入職其他組織,他們都比較能接受理解,可是靖夜司,誰不知這是什麽地方。
靖夜司說的好聽點就是大秦的利刃。難聽的說就是劊子手,朝廷鷹犬罷了。裡面盡是一些凶狠狡詐之徒,一群江湖的老油條。
靖夜司是為壓製大秦江湖武林而設,曾經在鬼谷大聖的帶領下,馬踏江湖數十載。故爾受盡了江湖武林的厭惡和唾棄,兩者之間一直都是衝突不斷,因此在靖夜司當差的傷亡率一直都是屬於居高不下的。
這哪裡是沐浴王恩,分明就是龍潭虎穴啊。場中的兒郎們,皆是我李家未來的脊梁,讓他們去靖夜司送死,同時又得罪一大片的江湖勢力,這不就等於是讓我們親自斷送李家的未來嘛。
眾人心思百轉,眼神交匯。皆能看到對方眼中的不愉,但對方是大秦的使者,他們是萬萬得罪不得的,所以即使此刻心裡多有憤慨,也隻好悶著聲不說話。但是場中的氣氛顯然已經降到了冰點。
李浩宇等人此刻算是反應過來了,總是明白為何今年的大比提前召開大比。
突然,他們臉色猛地一變,回想到之前那裁判老頭說前五的獎勵一致,還是去一個地方共享造化………
不是…吧…
他們的臉色越來越黑,心裡那股不詳的預感也愈發強烈。
沒有讓他們失望,孟伯涯把目光轉向他們,笑著開口道。
“幾位,恭喜你們,從今以後,你們便算是靖夜司的人啦。對了,既然那李谷雨已經身死,那便大比第六的李延武替之好了。正好五人。”
他們心底猛地一沉,別看孟伯涯是溫言笑語,可是字裡行間卻是那般毋庸置疑,不容拒絕。
再看李浩瀾,面無表情,毫無其他舉動,便明白他是早已知曉此事的。
李浩瀾接受著李浩宇等人與其他人審問的目光,好似急切的想聽到自己的表態。他隻好淡淡說了一句。
“我李家是於微末中崛起,靠的是誰,諸位心裡有數。我只能說,凡秦王有令,我李家,萬死不辭!”
唉。
聞言,眾人也只能無奈的搖頭歎息。因為他們心裡清楚,李家是受了大秦的庇護,享受大秦給予的豐厚資源,才得以在亂世之中有一席之地。
大秦的恩惠,他們不敢忘,大秦的鐵血手段,他們不敢質疑。所以,對於背靠大秦的李家來說。王命,不可違!
“各支脈的高層一月前已經收到我的傳書。此事他們已經知情,在給我回信中也明確表明了態度,對秦王的命令,他們自當遵從,不敢稍有懈怠。因此,你們也無需多言,若是無其他要事,就都散了吧,李浩宇幾人留下。”
李浩瀾最後說完,不管眾人是何反應,直接揮手遣散他們。明月本想陪在李春風的身邊,但在對方的眼神示意下,隻好無奈退了出去。
直到偌大的武鬥台內只剩下李浩瀾父子二人,以及那五位李家年輕子弟時。孟伯涯才再一次開口說話。
“你們幾人,有什麽想說,想問的,便趕緊開口吧。在下與李家主,會替諸位解惑。”
“我想知道,使者大人為何會選擇我們。”
李瑤抿著嘴唇,率先發問。眾人對此也有些好奇,皆豎著耳朵等待對方的回答。
孟伯涯聞言,嘴角忍不住扯出一抹怪笑。
“因為,你們很優秀啊,資質實力在李家都是上上之選。而且秦王說了,此行事關重大,不能選庸人,一定要是天才。”
………
李瑤等人臉色一黑,饒是李春風都忍不住眼角抽搐。也不知該如何開口反駁。只能在心裡哀歎,優秀,有時候也是一種罪。
李浩宇上前一步,他身軀挺拔,不卑不亢的朝著孟伯涯發問。
“使者大人剛才說,我們在李家之中,資質是上上之選。那浩宇鬥膽一問,我們於這天下的年輕一代較之,又如何?”
歸根結底,他們終究不過是一群少年郎,才剛剛踏上武道之路。一直活在家族的庇護之下,還未到可以出去闖蕩江湖的年紀。對於這個世界,他們很憧憬,想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所以當聽到李浩宇問出了這個他們一直都很想知道答案的問題的時候。皆凝神屏息,等待孟伯涯的解惑。
孟伯涯神色一愣,他沒有想到會有人問出這個問題。不禁有些猶豫,不知該如何做答,朝李浩瀾看了一眼,見對方朝自己點點頭。他心裡有數了,這李浩瀾,想借自己敲打他們一番呢。
他仰頭,看向湛藍的天空。許久,才把略帶深意的目光轉向李浩宇他們。
“神州大陸,浩瀚如海,不知邊際。絕頂高手深藏不露皆有之,天驕,自然也是層出不窮的。想要與他們一較長短,你們要更加努力才是。”
眾人心情沉重,驀然低頭,死死的攥著拳頭。顯然是已經從孟伯涯那委婉到不能再委婉的話中,聽出了真意。
李浩宇思緒如潮,內心在翻騰,差距,真就這般大嗎?
李春風聽到這裡,倒是絲毫不見頹勢,反而興致盎然的開口。
“敢問大秦九州,何為天驕。”
聞言,李家兒郎皆抬頭。
李浩瀾掃視了他們一眼,隨後替他們解惑。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秦王之子,公子扶蘇。”
“滄海靜如水,隨心道自來。道門正一,道子張道正。”
“菩薩低眉不見眾生,金剛怒目隻殺不渡。佛門天台寺,佛子玄奘。”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儒門雙驕,孟謙覺,李慕懷。”
“仗劍行天下,杯酒向天歌。蜀山真傳,徐景平。”
………
李浩瀾很快報出一個個已經頗有聲名大秦天驕的名號。
“我所說的每一個人,皆是用他們的天資實力,靠一場場驚人的戰績,獲得整個大秦勢力的認可,為公認的絕頂天驕。你們離他們……還有很大一段距離。”
停頓了一下,他飽含深意的看了一眼李春風,接著說道。
“這其中還不包括未顯聲名,厚積薄發的人。而這還僅僅只是大秦境內。想想這個世界有多大,我們就有多渺小。”
見李浩瀾把他們打擊的神色灰敗,鬥志都有些潰散。孟伯涯趕緊開口安慰道。
“入了靖夜司,只要立功,要什麽給什麽,有的是機會變強,總有機會和他們爭鋒的。”
李春風見狀,也忍不住嗤笑道。
“僅僅是聽了名號便打了退堂鼓?如此,怎麽與他們相提並論。”
李浩宇等人被說中心事,頓時有些惱怒的瞪了李春風一眼。但眼中卻又重新燃起戰意。
“家主,之前那裁判席上的老者說,春風少主會和我們一同入職靖夜司。不知是否屬實。”
“是。”
“我們可是以他為首。”
“是。”
李延武也忍不住發聲,他向著李浩瀾問到。
得到李浩瀾肯定的答案,他點了點頭,表示接受。對於李春風,他心裡有些感激,所以對此沒有多大抵觸心裡。
倒是其他人心裡卻產生了不滿,他們在自己的支脈裡都是地位崇高的少爺,此刻卻要以李春風為首,心裡自然不舒服。
李坤谷心直口快,他直接說道:“憑什麽,我不服。”
李浩瀾不答,他直接把問題拋給李春風,讓他自己解決。
李春風早有心裡準備,他盯著李坤谷,淡淡的說道。
“上一個這麽問的李谷雨,才死沒多久呢。你又來問。”
見對方臉色難看,戒備的看著自己,他接著笑道。
“瞧把你嚇得,不是以我為首,難道要以你為首,你來指揮李家少主?。”
李坤谷頓時語塞。倒是李浩宇接過話茬,他目光直視著李春風,淡淡開口道。
“我隻想知道,你可清楚,我們以你為首,代表的是什麽嗎?”
李春風聞言,終是收起了笑意,他目光深邃,鄭重的看向眾人。
“我為首, 說明我高你們一頭,這是地位的象征。就如同李家分脈和主脈一樣。”
他鄭地有聲的說道。
“但同時,它也代表著,當災難從天而降時,我會替你們抵擋一切。”
“當離開李家之時,我們便算入了江湖。江湖險惡,誰也不能保證自己會如何。但只要你們堅定的緊隨我的步伐,我會拚盡全力,讓你們看到的,永遠都是希望。”
“這個回答,你滿意否?”
李浩宇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沒有開口,轉身離去。只是微風中,分明傳來他的聲音:記住你今天所說的。
李瑤等人朝著李春風輕輕點頭示意,隨意李浩宇一起離開武鬥台。
場中只剩下三人。
孟伯涯發現自己看走眼了,李春風這小子,每一次都能讓他刮目相看。他對李春風來了興趣,他想看看這位少年,能走多遠。
李春風見事情已經解決,也要告退離開。當經過李浩瀾身邊之時,李浩瀾身體不動,但嘴裡卻吐出幾句話。
“拳頭足夠大,何須借力打力。拳頭足夠大,借力打力又有何用。”
李春風神色一僵,隨即很快恢復。他知道,這是李浩瀾對他利用自己對付大長老一事感到不愉。但不能否認,他說的是實話。
李春風拱手一鞠。“春風,受教了。”
看著青衫逐漸消失在視線裡,李浩瀾嘴角忍不住有些上揚,隨即又恢復萬古不化的冷淡模樣。
一旁的孟伯涯看的嘖嘖稱奇,有趣的父子。
…………